鲁迅新编 01

联合国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提案,可以随时投票。第三世界的国家,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领四文铜钱,投一张票,——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票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领钱投票;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拉拢朝鲜,或者伊朗,做战略伙伴了,如果出到十几文,那就能和欧盟称兄道弟,但这些顾客,多是小国,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常任理事国,才踱进联合国隔壁的房子里,要人要票,慢慢地吵。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联合国里当伙计,秘书长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五常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第三国家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美金从国库里拿出,看过箱子底掺了假币没有,又亲看将钱箱放进国库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羼人民币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数票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中国共产党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中共是和第三世界国家鬼混而入五常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叫的虽然是共和,可是又红又专,似乎七十多年没有改,也没得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党领导一切,先进性,人民民主专政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共,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茅厕坑中米田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中共。中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中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买两张票,搞一带一路。”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中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米帝的科技,吊着打。”中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引进科技不能算偷……引进科技!……大国崛起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千人计划”,什么“中国制造2025”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中共原来也搞民主,但终于认了俄爹,又不会治国;于是愈过愈穷,弄到饿死人了。幸而人口多,便开血汗工厂,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强制技术转让。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带技术,一齐扣留国内。如是几次,投资他的人也没有了。中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联合国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大方;虽然中国人民没钱,税收还特别重,但支援起亚非拉,不出一月,定然到账,从横幅上写上世界人民大团结的字。

中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中共,你当真民主么?”中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皇帝都搬出来了呢?”中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历史的选择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联合国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秘书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秘书长见了中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中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非洲弟兄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搞过共和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搞过共和,……我便考你一考。皇帝的皇字,怎样写的?"我想,白头山血统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

中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称帝的时候,下诏要用。"我暗想我和皇帝还很远呢,而且现代国家也不搞帝制;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白头底下一个庆丰王的王字么?"

中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皇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中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非洲弟兄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中共。他便给他们人民币花,一人一亿。非洲弟兄花完钱,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印钞机。中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印钞机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国库,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非洲弟兄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中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元旦前的两三天,秘书长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中共长久没有来了。我们还欠它一个道歉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发了瘟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川普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加关税,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年,又进口了俄爹的瘟猪肉。”“后来呢?”“后来非典爆发了。”“爆发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亡了。”秘书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买一张票。”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中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买一张票。”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中共么?我们还欠你一个道歉呢!”中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再说罢。这一回是现钱,票要好。”秘书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中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发瘟?”中共低声说道,“蝙蝠,蝙,蝙……”他的眼色,很像恳求秘书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秘书长都笑了。我清点了选票,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爬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爬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中共。到了年关,秘书长取下粉板说,“我们还欠中共一个道歉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我们还欠中共一个道歉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中共的确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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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0-03-12

3 个评论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高雅不堪

你俩头像都是SP的呀
建议转膜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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