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晚上亲历记

原文:http://archives. cnd.org/HXWK/column/Recollection/kd060604-4.gb.html

                                              《六四晚上亲历记

                ·胡亦广·

  八九年六月三日晚八点多钟,在北京市西城,我与儿子及一位朋友一起骑单车从复兴门外沿着长安街向东往天安门去。一路上,人山人海。我们在西单路口停了一会儿,再向天安门骑去。因为大学生同意复课、考试,并选出了代表与中央对话。因此广场上冷冷清清,大部份同学都回学校去了,只有高自联和广播站还留守在纪念碑下。看到有一个中自联的横幅,我们与驻守的几个中学生聊了聊,才知道他们是以四中等许多中学校组成的。在金水桥西侧观礼台下也有一群人,那是工自联和广播站的地方。我认为局势已经相当和缓,并不是李鹏、陈希同等人当晚向邓小平谎报北京市内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暴乱。快十二点时,我们三人沿长安街向西回家行,我对儿子说,很奇怪,这么宽的大街,怎么就只有我们三人向西行?而成千上万的人却都向东走?当我们到达西单路口时,才发现情势紧张。看到许多大公共汽车和无轨电车横在路口的中间,这是群众企图用它们来阻挡军车从西向广场的进发。尽管如此,所有车辆仍然完整无损,玻璃没碎一块,轮胎没破一个。我对儿子说:你看群众多么有纪律!没有砸车、烧车的。当我们推单车过北大街继续往西时,看到上千的师大学生,个个戴着口罩、毛巾,正从北大街到西单折向东面,朝天安门广场方向跑去,他们说军队进城并开枪了。这时,从西单北大街正高速向南驶来三辆坦克,人群四散逃命。坦克离路口约五十米时,我们三人正在过马路中。在我们后面的人都退回去了,在我们前面的人很多,因路口有铁栏杆阻塞,所以移动不畅,我们顿时成了突出目标。当时我脑中一闪,我们必定被坦克碾死无疑。心中呼喊:上帝救救我们。我惊恐地往坦克看时,发现上面的机枪还罩着枪衣,说明不会开枪。但对着我们开来的速度实在太快。突然我看到两个美国ABC的摄影记者,半跪在我们与坦克之间,背对我们,正紧张地拍摄面对而来的坦克。这两个老美,我们刚刚在天安门广场上见过面,与他们交谈过几句。我曾问他们,看到坦克和枪炮会害怕吗?他们回答说:“我们在越南战场上当过多年的战地记者,很有经验,见过世面。一点都不害怕,没有什么。”现在看到他们冒死如此逼近坦克摄像,这种敬业精神令人肃然起敬,并为他们的安全捏了一把汗。他们在前面些,使我们也稍有一些安全感。在坦克就要压到他们的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他俩怀抱摄像机一个侧滚翻,坦克贴着他们擦身飞驶过去。三辆坦克朝我们冲来,我们快过完马路了,我们是最后面三个人。这时上帝行了大能,让坦克车手绕过我们加速朝路中央阻塞的公交车猛撞过去。由于过猛,坦克将公交车正面撞了个大洞。坦克也撞进去了一半,卡住了,进退两难。无论车手如何动作均脱不开。跟着的两辆坦克就在路口肆意妄为,将停在路口四周便道上的几千辆单车来回碾压,全数压扁。我们好不容易到了便道上。周围的人群立即挖出便道上的水泥方砖,从四面八方像雨点般统统砸向坦克,但就如鸡蛋碰石头一般,毫无作用。我对一个拿石头的小伙子说:“没有用的。”他却说:“知道没用,出出鸟气也好!”这时,那卡住的坦克也脱开了,它退后几米,又继续朝阻塞的公交车反复冲撞,直到公交车的轮胎、窗玻璃全坏掉,车子严重扭曲变形为止。第二天,中央电视台新闻节目向全国播出时,竟然把西单路口五、六辆被坦克撞得稀烂的公交车诬说是暴徒所为!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人力是不可能使公交车如此破坏的。

  我们继续向西推车步行,因为大街上的人流全部都是向东溃逃。军队已从木樨地挺进到民族饭店赵登禹路口了。密集的机关枪弹打得马路上火花四溅,但马路正中仍然有许多人,冒着枪弹勇敢地移动沉重的水泥隔离墩横放过来,企图阻碍军车前进。到了这时,我依然还认为军队施放的是催泪弹和橡皮子弹,觉得军队和老百姓是一家人。中央又再三承诺不会向国民开枪。接着,我看见四个人抬着混身是血的一个人,从民族饭店门口过来,要将伤者送后面胡同里的邮电医院。这时我才知道军队动真枪实弹了,我们也不能再往西行了。我们都太木讷,怪不得上万人中只有我们三人是逆人流向着屠城军队而行的。我们千方百计设法抄小胡同走,终于在凌晨三点钟平安回到家。其中,我们曾在民族宫内滞留一个多小时,与在里面隐藏在黑处,坐在地上待命的全副武装的上千名武警和一个军官周旋了好一阵子。最后,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三人和三车均顺利地翻过三米高的后墙,到了后面的胡同。

  胡同里站满了愤怒的市民。同时,有很多群众从西单路口陆续不断地往胡同里的邮电医院和二龙路医院输送鲜血淋淋的伤者和死尸。我在到家后一直睡不着,听到枪炮声响了整整一晚。我的年迈父母亲在家中禁食祷告了一个晚上。我在心中推算军队的进度,每一次密集的枪声就可能是生灵涂炭。最后一阵密集的机关枪声是五点三刻,天已亮了,从声音判断是从天安门广场上传来的。我的心也揪紧了,担心广场上的群众是死是活?此刻过后就寂静无声了。这是我在六四当晚的一段经历,至今不能忘却。从六月四日上午到七日凌晨,戒严部队开始了第二轮的滥杀无辜行动。

□ 读者投稿

刊登在 2006 华夏快递 kd060604.
2
分享 2024-07-09

0 个评论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

要发言请先登录注册

发起人

IT男,生于北京,痛恨共匪 www.facebook.com/guang.yang.7169

状态

  • 最新活动: 2024-07-09
  • 浏览: 1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