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殺死了歐金中和他的受害人？兼談我對中國所謂社會案件的認識

提要（tl;dr）

一，房子對於歐金中一家、受害人及加害者的意義：面子和命
二，四鄰同意書：衝突不斷血淚斑斑的惡法，案發前卻一直在被政府強化
三，沒有公民社會，「社會案件」經常是轉移視線、推卸責任的黑話

觀點：如何認識中國惡性案件？

通過深入了解其民情、民俗、法律、法規和潛規則，認識極權國家的社會狀態，拒絕被極權敘事迷惑。

案件背景

2021年10月10日下午近二時，中國福建省莆田市平海鎮歐金中持刀行凶，造成二死三傷。同月18日，莆田警方通報稱，當日15時許，在上林村附近一個山洞內圍困嫌疑人，並稱其畏罪自殺，後送醫搶救無效。出於篇幅考量，本文避免過多轉述案件細節和背景。有需要的蔥友可移步以下牆外存檔：

中國新聞周刊公眾號文：http://archive.today/jtVeQ
人民網公眾號文：http://archive.today/0QuPZ
澎湃新聞（記者王選輝）：http://archive.today/HUlmM
封面新聞（記者曾業）：http://archive.today/bixs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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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房子、面子、命

惡霸不僅要贏，還要擊敗社會上的失敗者，摧毀他們的自我感。惡霸在身份追求上和他的受害人牽扯在一起。在很大程度上，他的自我形像是靠欺壓那些失敗者來建立的：我成為贏家是因為你是個輸家。 ——青衣問道 http://archive.today/FSyhA

一言以蔽之，此案前因是長達20年的土地爭議和建房糾紛。由於土地爭議，2017年的時候，歐某貴、歐某勇兩家人就阻止歐金中家建房。自2017年歐金中拆除舊屋後，在原址上搭建了簡易棚，漏風漏雨，至案發前全家六口一直住在裡面。

在人民網報導中，歐金中前妻稱：歐某發出面阻止歐金中家建新房的理由是：歐某發家靠近馬路的圍牆發生了滑坡，泥土滑到了她家的田裡，就認定她家的那片田地是他歐某發家的，還要她家把那片地給歐某發家。不只歐某發一家，還有兩戶鄰居也不讓歐金中建新房。

據澎湃新聞記者王選輝的報導：過去這些年各方已經發生過多次大大小小的衝突。其中1995年，歐金中和歐某貴因舊房建設用地權權屬產生爭議，引發肢體衝突；2020年3月，歐某勇爺爺在阻攔歐金中建房途中意外死亡，之後歐某勇提起民事訴訟。

據封面新聞記者曾業的報導，在較早的求助信息（2021年1月13日）中，歐金中在社交平台上@了莆田政府、媒體、法律援助等諸多單位，並表示已經去過省市級上訪。並表示原房子、前後院、菜地共400多平，「按照國家規定按照人員算建設平方」僅批下來100多平可以蓋新房子，世道不公平。今年6月11日，嫌疑人歐金中以普通網民的身份，實名向公安部門舉報、求助。據報導轉載的歐金中社交平台求助信息截圖（筆誤及不通順出自原文）：

自2017年新建手续出来以后，把原有400多平全部拆掉在原地建150多平受黑恶势力多次打砸阻止，至今还未开建，求助无果、村个别干部不作为，黑势力村霸集团的恶意打砸阻止，五年了求领导救救我全家吧，为事件恶化，社会安定及时给我们弱势村民解决【后略】（2021年6月11日）。

綜合以上信息，可以得知：

• 歐金中和村鄰的土地、建房糾紛由來已久，出過人命（必須考慮因故意外死亡在中國的潛台詞和當事人家屬等人的必然解讀方式）
• 歐金中一家自2017年起過著漏風漏雨的棚戶生活
• 歐金中已經走完了他認為能走的所有行政和法律途徑
• 歐金中於2021年6月11日發出事件惡化的求助信，已經瀕臨崩潰

蓋房是面子和命的事

據澎湃新聞報導，平海鎮一名負責農村建房手續審批的村官陳韜（化名）表示，

在很多莆田人的傳統觀念裡，人生最大的三件事——“結婚、生子、蓋房”。所以，蓋房一直佔據至關重要的地位，大宅子、新房子，不僅意味著居住條件更好，更意味著家境殷實、家族興旺、光宗耀祖，在村子的身份與地位高人一等。

高人一等！在村民看來，能蓋好房子，即是人上人。由此可知，在這樣的環境中蓋不起來房子的村民則會被看作是沒出息的人下人。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中國人，蓋不起來房子的原因除了各種糾紛和吃拿卡要，甚至會包括村民群體共同對這個「也配蓋房子?!」的慫貨的霸凌。

（農村建房手續審批）流程一般首先是戶主提出申請，必須符合“一戶一宅”的原則，申請理由可以是新建、擴建、危房重建等。其次，建房戶主需要到村委會領取一張“村民個人建房四鄰意見簽字確認表”（下稱“四鄰協議”），需要擬建房屋正北、正南、正西、正東四面鄰居戶主簽字通過，再由村兩委包組負責人，土地、村建協管員，村主幹進行簽字。四鄰協議書籤訂後，村委會審核後再提交鄉鎮規劃建設部門和國土資源部門，之後再上報區政府審核批准。

注意此處新建、擴建、危房重建名目不同。為完成此文綜述，筆者查閱了往年牆內一些相似問題和政策問答，發現新建的四鄰意見難度甚至低於改建和翻建。詳見第二部分。

很多建房戶就卡在“四鄰協議”這個起步環節。陳韜說，這是糾紛矛盾最多的環節，一些村民會趁鄰居蓋房開始故意不配合簽字，無理取鬧，甚至成為索要好處的談判條件，有的要點錢，有的要點菜地。

也就是說，四鄰協議只是個起步。而根據筆者的網上調查，在中國很多地方，四鄰協議已經成了村霸勒索的肥肉環節。很多時候，普通村民不捨棄大量利益或土地就換不來一紙四鄰同意。

陳韜說，有的鄰居間並不是因為建房糾紛，可能是很多年前的田地、水溝、祖墳等糾紛，甚至是上一兩代人的矛盾，在四鄰協議上就是不肯簽字。這種情況就很難通過村幹部調解能夠解決。所以就會出現爭吵，甚至打架的情況。派出所民警一般只處理打架，沒有打架就雙方勸一下，不會介入雙方糾紛中。

有兩點值得注意：

一，提到了祖墳卻沒有提到風水，不科學。當然，中國官方新聞是不可能讓提風水的。在後文中，我專門找到了一個業餘的農村自建房風水指南，通過那裡面的一些條目，可以想像在某些農村，建房幾乎不可能不扯皮。

二，派出所只有遇到打架時勸勸，而不介入糾紛。尋釁滋事呢？擾亂治安呢？和諧社會呢？這裡涉及到中國由來已久的法律和行政雙軌制。有利可圖的，能上政績的大家搶著管，遇到麻煩的事情大家搶著不管。

除此之外，有的“四鄰協議”簽了，甚至區政府的住房審批都下來了，鄰居卻反悔了。一些家庭甚至會派出家中老人，佔著建房地不走，不讓建設。——澎湃新聞記者 王選輝2021-10-18

又是老人碰瓷、又是缺乏契約精神的劣根性，無論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都深諳耍賴之道。看到這裡，不知道看官對前文新聞背景裡「歐某勇爺爺在阻攔歐某中建房途中意外死亡」有沒有什麼惡意的聯想？

看完中國各媒體深度報導中的前因分析，這顯然是一場「委員長都管不了的農村問題」。而在這些問題的背後，我看到的是人和人之間深深的惡意。一個從400平房屋院子和菜地到被擠到棚戶裡的住的人家，顯然在村里也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甚至連個正常人都算不上。這個故事裡我看到的最黑暗之處是霸凌的快感，不擠兌你擠兌誰的理所當然，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你也配蓋房子的趙老太爺自得心理。

綜合以上信息，在當地蓋房（無論新建或改建）可以說是必須要得到四鄰同意的。這個四鄰同意辦法，在我看來正是本血案背後的魔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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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鄰同意書：放任群眾鬥群眾，睦鄰良法到中國直接變惡法

四鄰同意由來已久。它不是一部法律。它只是一個愚蠢的管理辦法和審批手續，但衝突不斷血淚斑斑。然而，案發前卻一直在被政府強制化，正規化。在1987年起施行，2021年1月1日廢止的《民法通則》中，第八十三條規定：

不動產的相鄰各方，應當按照有利生產、方便生活、團結互助、公平合理的精神，正確處理截水、排水、通行、通風、採光等方面的相鄰關係。給相鄰方造成妨礙或者損失的，應當停止侵害，排除妨礙，賠償損失。

這可能能算是四鄰同意的「法律」依據。

翻閱牆內關於農村自建房審批制度的百科條目，在「定點放線」這一環節，規定：

審批完畢了以後，建房戶提供出四鄰同意建房的相關證明材料，由管區、村兩委主要成員會同國土資源所、鎮村建設服務中心到現場進行定點放線，並填寫現場定點放線的記錄，由管區、支部書記以及服務中心的放線人員去簽字。 （來源：百度百科；住宅在線）

由此，筆者產生了一系列問題。所謂四鄰同意的辦法，施行了多久？是明文規定還是潛規則？有哪些潛規則？相關政府部門對之持何態度？

根據時序搜索記錄，目前能找到最早的四鄰同意辦法正式文件為：

2009年：福州市连江县官坂镇人民政府关于加强农村村民住宅建设管理的意见 官政〔2009〕01号

(二)农村村民建房前后间距，新区规划不少于6米。在旧村内原地翻建的危房户、困难户间距可相应适当缩小，但必须签订四邻意见书。http://archive.today/SjS6k

此處對危房戶和困難戶的關照，間距可適當縮小但必須簽訂四鄰意見書！聯想我在上一節中所作的綜述試想，以中國農村現在的民風，氣人有笑人無，一般情況下人們是會包容困難戶的間距縮小需求，還是會以此為藉口要挾阻止？

2016年，知乎

问：农村建房是否必须四邻签字同意？我家的的房子由于年久失修，需要重新建造，村委会说需要四邻签字同意才批准。周围三户人家有两户表示没有异议只要不违背当地风俗（如不能建的高），但是有一户以此为筹码，提出要我家让一米空地给他们（和他们位置一南一北）的完全无理要求，不然就不给签字。难倒他们如果一定不同意，就只能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或者永远不能新盖房吗？我觉得法律在制定的时候肯定考虑到了这一层，或者说我们房子相隔超过多少米就不能不同意。各位若能给出一些建议，万分感谢

答：不是必须的，但村委会拿着章，你没法跟他讲理 。（王若枫，2016-08-13）

答：早些年，是没有要求写四邻协议的，所以他盖房子的时候并没有经过我们同意，如今上面一个政策改变给了这种人可乘之机，一个恶意发泄的途径。对于解决途径，我也调查了一些文件，法律是没有明文要求四邻协议的，所谓四邻协议只是政府为了减少自己的工作，转嫁矛盾给农民，毕竟农村的事情还是很麻烦的。目前我们家也很苦恼，父母受气，受人压制。当然通用的办法是找村委会解决，然而很多农村村委会是摆设并不管事的，司法途径对于农村这种较为复杂且较为原始的环境感觉也很难奏效。目前也在找解决途径，今天刚给县国土资源局写了一封信反映这个问题，能有反馈更好，没有权当发泄了。（匿名用户，2017-07-07）

答：这个四邻签字貌似专门为恶霸设置的，好说话的人，怎么样都不会为难你，恶毒的人，占了多少便宜，都还想占，像这种不奉养老母，欺凌邻居的恶霸，刚好抓住这个政策的关键点，整天想着饿虎扑羊。我们家就遇到了这样的邻居。他们家肆意扩建，违建，镇政府也没有要求我们邻居签字，还说已经罚款了，5元一平米。而我们家建房，镇里死活要四邻签字，但是这个邻居恶霸哪里肯，豪言一定要我们让1.8M，也就是80平米的房子，让步10平米，还限制我们高度，而他们家100平米的房子建到200平。这个世界还有天理吗？政府的公信力在哪里？到处都是4层5层的房子，我们家限高7米？（celia，2017-08-09）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49577905/answers/updated
http://archive.today/5fgDx

匿名的回復道出了四鄰惡法的真諦：

• 早些年，是沒有要求寫四鄰協議的，所以他蓋房子的時候並沒有經過我們同意——先來先得，既得利益
• 如今上面一個政策改變給了這種人可乘之機，一個惡意發洩的途徑 ——程序之惡
• 對於解決途徑，我也調查了一些文件，法律是沒有明文要求四鄰協議的——無法可依
• 所謂四鄰協議只是政府為了減少自己的工作，轉嫁矛盾給農民，畢竟農村的事情還是很麻煩的 ——轉嫁矛盾，放任群眾鬥群眾。政府以和事佬和保護傘的形像出現，能幹什麼？

2018年

农村建房邻居不签字怎么办？智斗无理邻居看这里 住宅在线 2018-11-07 13:43:47

一、农村建房为什么需要四邻的签字呢？
其目的是保护四邻的权益，减少了不必要的民事纠纷。……要是你的四邻是有房屋的话，签字盖章就会麻烦许多。为了他人的利益你的房子不许超高，要你各自封墙，还要让滴水，也就是弄堂。前后必须让人釆光通风，而且还要让路，如果你是三间房，原拆原建的也只能建二间加一个楼梯间，你不让不行，不让的话人家四邻不签字盖章，你就会永远建不了房，有纠纷的土管部门也不会予以批准建房。
农村建房要签字盖章是既有好处也有缺点，表面上看似是保护四邻的权益，减少了邻里之间的纠纷。其实也是是增加矛盾，往往有些邻会以签字盖章为要挟，提出一些非分的要求，让建房户是大伤脑筋，为了能够顺利建房，不得不将自家的宅基地让出去，最后还会产生报复心理。在农村，因建房要签字盖章而产生的民事纠纷有太多太多了，现在有很多农村人都很怕原拆原建了，因为签字盖章好难好难啊！

二、农村建房时邻居不肯签字怎么办呢？
（下略）http://archive.today/M1Dbq

現在有很多農村人都很怕原拆原建了，因為簽字蓋章好難好難啊！ ——一語成讖，拆建比新建還難。

在「怎麼辦」一節中，文章講了一些要考量商討的因素，如當地習慣、截水、用水、排水、採光。可否想到什麼牆內不讓隨便說的詞？就是「風水」。我不懂風水，只能以一個純外行的身份從一個可能是外行的風水網站轉載幾條：

农村自建房的风水学知识 http://archive.today/xsESs
九、大房后边不可建一间小房，名叫暗箭房。院内若有暗箭房，家中缺少当家郎。
五十四、院内大门不可建到别人家的屋角，或墙壁角，这叫刀劈门，在门的右边出现，会导致妇死亡，六畜不旺；在门的左边出现，会出现男子事业不顺，伤成材之子，也为外事牵连。
五十七、住宅的西南角5——10米内不可建造巨大的粪坑，厕所。水道，主母亲大病，母不在主女当家的。易使妇女多病，小孩溺水。
五十八、住宅的东北角5——10米内不可有水流过，艮方只要水长流，其家儿孙祸无休。
六十五、住宅的门前，不可垫土特高，如果中间高，门前水向两个方向流去，这叫分身水，易无后。
六十六、房宅的东北角如有小路从艮方奔坤方而来，主家多出偷盗之人，如果是大路出蹲监坐牢之人。

看了以上「風水禁忌」，風水小白維基後表示，誰在我家邊上建房我跟誰急！

2019年，「悟空头条问答」出現於歐金中建房糾紛及其類似的一段問答，附照片若干

农村建房邻居不签字怎么办？（上传图片內容疑似2019年）http://archive.today/RUrHr
农村群众不管这些，一二三次要求给钱，怎么办，薄弱者没办法，乡镇要求群众签字才批。为了建房只能忍气吞声？

上图（工地）是朋友家在建的房子，第一层土建结构已经建好，二层混泥土还没有浇筑就被叫停了。原因是邻居没有签字，村委和乡住建委责任停工，要邻居签字后方可施工。事后邻居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担心朋友房子造的太高，把自己的采光阻挡了。后来在村委的协调下，房子高度降低了50公分，屋后雨水管敷设在地底下，邻居才签字。（末农，07-13）

如果是有旧的房屋，想拆了新盖，那就不要拆，直接改成大修，框架起来再拆旧房。（山风且云，07-14）

實踐中的灰色地帶，不要先拆再蓋。要明「報大修」，暗渡陳倉。這個操作手法，顯然歐金中不會。

2020年

新浪：棒本霸 https://k.sina. cn/article_3294730832_c4619a5000100n086.html
根据12月12号文件规定，在以后村民建房或者宅基地申请，都要向村民小组、村委会进行书面申请，将申请理由、用地面积、建房高度、层数等情况进行书面说明之后，进行村内公示，无异于之后报送乡镇，这里需要说明的就是，不论是新建房屋，还是翻建房屋，都要进行申请，并且对于房屋的高度也会有统一规划，这里还需要有四邻签字，在无异于、无争议的前提下，并且符合村庄规划之后，才能报送乡镇。

四鄰簽字加上村莊規劃。村莊規劃誰說了算？（村霸申請加入聊天）

2021年3-4月

3月，宅基地建房新变化
按照新规定，农村申请宅基地建房，为了减少宅基地建房产生的矛盾纠纷，需要增加提供四邻意见书；是为了加强农村风貌管控，促使农民建房按照一定的规范，需要增加提供建设工程设计方案或者住宅设计图件。https://www.sohu.com/a/453379737_411140

4月，北京昌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政府关于印发《农村宅基地及房屋建设管理办法（试行）》的通知（昌政发〔2021〕5号）
第十八条  ……基底高度（地基磉高）根据地形地貌由村民委员会征得相邻土地使用权人（以下简称四邻）意见后确定。
第十九条  依法、合理取得农村宅基地使用权的村民申请在宅基地上新建、改建、扩建、翻建房屋，应当征询四邻意见，（下略）
第二十一条  镇政府要会同村民委员会实地审查申请人是否符合条件、现有宅基地及房屋情况、是否征询四邻意见等，现场确定建房位置和基底高度（地基磉高）。http://www.bjchp.gov. cn/cpqzf/xxgk2671/zcjd63/zcwj/1020213/5389434/index.html

2021年10月15日（欧金中案发后五天）

自己建房还需邻居点头？农村建房新政出台，“四邻签字”被弱化
南国的初春 2021-10-15 00:04:18 http://www.manyanu.com/new/88fe6afb2ae7408b9abee6070ae42589

然而，近期某地因为自建房造成的伤亡悲剧，已经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人们都开始思考，自己建房还需邻居点头的规定是否合理，如果真的合理的话，为何还会引发这样的悲剧。
……
为了减少因自建房产生的纠纷问题，农村建房新政，即《关于进一步强化农村建房安全管理的通知》出台，主要措施如下。（略）这一措施实际上就是从侧面，将“四邻签字”这一规定进行了弱化。虽然相关部门仍然会听取四邻的意见，但是，最终的审批结果将由专业的人进行判定，只要农民的建房行为合法，就会得到国家的大力支持。

同日我讀到的唯一一個直接反思四鄰同意書問題的媒體文章，來自網易

农村建设房子，是否经过四邻签字同意？看完了解了 https://www.163.com/dy/article/GMAI122L05493U65.html

第一，自己建房子，却关系着邻居的利益。
第二，一些村民们因为眼红，存在着素质的问题。
第三，在农村里一些地方，盖房子签字原本是为了和谐，但是却被心术不正的人利用。

其实，按照我国的法律来说，农村里的房屋，只要符合“一户一宅”的要求，符合土地利用规划，和村庄建设规划，并且履行了申请审批手续，自然是完全合法建设房子的。而在法律法规中，并没有规定通过四邻的签字同意，才能建设房子。

而需要四邻签字同意的政策，也只是一些地方上的要求，根据法律法规来说，自然是没有依据条件的。但是，我们农村人在建设房屋的时候，也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就是不影响四邻采光，不影响四邻的痛风作为前提，否则的话必然会引起四邻的其它纠纷。

綜上，從2009年到2021年上半年，中國政府一直在強化四鄰意見書的作用，並逐漸將之納入硬性的審批管理流程，用以加強村莊風貌和整體規劃控制。

而自10月10日案發後短短5天，媒體上就開始反思和軟化四鄰意見書，更將此惡法淡化為某些地方上的要求；國家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台曰：「最終的審批結果將由專業的人進行判定，只要農民的建房行為合法，就會得到國家的大力支持。」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立法體系？在歐金中案後，以不作為論處幾個基層村官，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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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國並無真正意義上的社會

CNN: 長期困擾中國地方治理的弊病，從濫用權力到官方不作為。其他人認為這反映了該國法律和官僚體系的廣泛失敗，而被圍困的自由新聞和殘廢的公民社會則加劇了這種失敗。 https://www.cnn.com/2021/10/18/china/china-murder-suspect-suicide-intl-hnk/index.html

WP: 歐的處境引起了廣泛的同情，許多人認為他受到了當地政府的忽視，直到他似乎被推到了邊緣。其他人利用他的案例批評當局對弱勢中國人的待遇，特別是在農村地區，以及該國缺乏透明度。華盛頓郵報無法確定歐的律師。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2021/10/19/china-murder-suspect-sympathy/

外媒報導中互相轉載和轉載中國媒體居多。為數不多的本社報導中，CNN一陣見血提到中國公民社會是殘廢的，而華盛頓郵報直接試圖去確定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律師。真的是旁觀者清嗎？


我為什麼堅決反對將歐金中案解讀為社會案件？因為中國並無真正意義上的社會。

我甚至認為，社會案件和社會新聞這些詞在中國語境中，其潛台詞就是這事你別怪政府。但是，作為一個黨管一切的極權主義國家，根本不允許公民社會的存在。為什麼人們會如此乖巧地認為它管著一切，但某些問題出現的時候卻不能怪它呢？

強制要求將此案和諸多惡行案件解釋為個人邪惡、失去理智或社會不公，卻有意無意地忘卻極權主義的大背景，是為誰遮醜？

公民社會是公民和政府公權力之間的中間層，是單個個體軟弱無力的公民在面對國家機器時的保護層和交換層。由於公民社會的存在和健壯發展，公民在和國家打交道的時候不會被熬死、弄瘋、打殘、直至逼上樑山。

在一個有著正常公民社會的國家，公民遇到一般問題可以首先去找自己的鄰居、自組織、協會、教會，更大一些的問題找律師或選區議員，和政府打交道手續繁瑣甚至可以找政府官方的代辦處，如果政府違法，則可以直接對簿公堂……所有這些的前提，是一個良善的，有序的，專業的，講信譽的，受到法律保護的各類小組織的集合，是為公民社會。

歐金中沒有這些。歐金中生活中唯一和公民社會有些許相似的村集體，恰恰是霸凌他阻止他過人的生活的夢魘所在。當中共把矛盾毫無保留地轉嫁到最基層，把權力又毫無保留地收攏到最高層，每一個生靈（以前叫人）都是最無力的，最原子化的，始終居住在霍布斯叢林中的。叢林生物，叢林法則。這無關對錯，這是必然。

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來不認為中國有什麼過分解讀，過度拔高的政治事件。相反，我每天都看到無數的政治事件被刻意壓制，刻意曲解為社會和個體事件。

身處黑暗中，人們盲目相信洗腦者和它用假象呈現的光明；

身處光明中，人們又盲目質疑黑暗中的人為什麼看不到自己看到的出路。

覺醒的人們，要警惕地穴寓言中的兩次應激性失明：

第一次是人在離開地穴見到光明之時。

第二次是回到地穴重新面對黑暗之時。


後記

悲憤中，我本是想給歐金中寫個頭七祭文的，但草草寫就之後感覺缺了實質的東西，除了矯情就是煽情，就沉澱了幾天。

恰逢前幾日在品蔥看到一個熱門討論，有一個人滔滔不絕地反駁對歐金中案件的政治化解讀，讓我愈加悲憤。

我曾經有個好友，在超一線城市的CBD有一份極其讓人稱羨的職業。TA來自一個貧窮的村鎮，大概和歐金中的小鎮類似。TA的父親因為蓋房，死了。具體原因不明，TA不願意說。我只記得，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之前的半年時間裡，TA每次和家裡打電話都是哭著結束的，每次都是重複那幾句話：

不要蓋那個破房子！我不要！你們來XX市，我養你們！

但家裡的老人最後一願，就是翻蓋家裡的小樓，蓋成一棟看上去就能讓人明白「他們家的孩子在大城市有出息了」的那種樓。

結果，TA終於崩潰了，我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補

文章很長，謝謝您的時間。面對制度性的不公，公民社會的缺失，善良的看官的確可以只關注歐金中持刀襲擊老人和孩子，並做出最最強烈的譴責，這是您的選擇。

正如中共在煽動中國人鬧革命的時候所說的：舊社會讓人變成鬼，新社會讓鬼變成人。而今，是它正在讓善良的人變成鬼。不試圖破解魔咒而痴迷於打鬼的人，有些是本身就被魔咒迷惑了，還有一些則是在把打鬼當生意做，畢竟鬼越多打鬼的買賣就越好。

如果將極權主義國家比作一個病體，瓦解公民社會和個人生活各個方面的極權就是癌症。對於一個癌症擴散導致多個器官衰竭的垂死者，只按照肝病、胃病、腸病下藥，非是庸醫，便是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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