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力量二号天然气管道的粗略说明

9月3日阅兵前一天，传出了一个大消息：中、蒙、俄三国在北京签署了关于建设“西伯利亚力量二号”天然气管道——“东方联盟管道”备忘录。其中明确，西伯利亚力量二号线路自俄罗斯的乌连戈气田出发，穿越蒙古国之后抵达中国。线路全长近2600公里，预计耗资120亿至140亿美元，设计输气量500亿立方米每年，基本追平“北溪二号”的输气量。

而东方联盟管道，作为“西伯二号”的配套项目，专门负责过境蒙古国段的天然气输送，同时允许蒙古国进口天然气。从名字也可以看出来，“西伯二号”不是第一条管道，中俄之间早就有条“西伯一号”管道在运行了。这条2014年开建、2022年全线贯通的三千公里大动脉，每年能向中国输送380亿立方米天然气，相当于满足1.3亿户家庭一年的用气需求。

这次签的新协议也不只是新增一条500亿立方米的管道，还包括把一号管道的输气量从380亿提升到440亿，把远东线的输气量从100亿提升到120亿。算下来，俄罗斯每年对华输气总量最高可达1200亿立方米，相当于中国2023年天然气总消费量的近1/3。

其实，“西伯二号”从2006年就开始规划了。为什么管道一直悬而未决，拖了快二十年才签？背后主要是因为线路跟价格两个关键因素。

先说线路。俄罗斯原本打算走阿尔泰山脉，接入新疆的阿勒泰地区。但是前期线路勘探时发现地质问题多，工程难度大。后来又琢磨改道走哈萨克斯坦，但中哈管道早就满负荷运转了。要借道就得新铺管线，距离长，扩建成本要近两百亿美元。而且哈萨克斯坦那边还想要流出100亿立方米的自用配额，中方直言不现实。

俄罗斯随后提出希望管道经过蒙古国，背后可能主要有三点考量：一是蒙古线距离近，管道建设成本低；二是额外收获蒙古这个天然气用户；三是多一个蒙古，多少能成为掣肘中国的一枚棋子。

但中国一直以来将这条管道的安全和稳定放在首位。为了避免被“卡脖子”，坚持不过境第三国。所以中方提出从后贝加尔斯克地区直接通过满洲里进入中国，对接东北地区的管网线。可这样下来，蒙古又不乐意了。他们可不想错失这笔丰厚的过境费，以及沿途带动就业的机会。

最后这管道能敲定下来，关键还是蒙古态度的转变。面对每年近十亿美元的过境费和拉动上万人的就业，蒙古新政府选择务实了一把，承诺了防风固沙、铁路换轨等一批合作事项，敞开经济大门，赢得中国信任。而俄罗斯在价格上也做出一定让步，同意降低“西伯二号”出口天然气价格，以换取中方同意。

说到价格，中国采购的LNG液化气价格一直高于管道气。2024年，中国进口LNG液化气7665万吨，进口金额3136亿元，进口单价折约4.09元/公斤；进口管道气5504万吨，进口金额1502亿元，进口单价折约2.73元/公斤。也就是说，液化气比管道气单价贵出了近46%。

为什么价格差这么多？道理很简单：液化气需要把天然气冷却到零下162度，变成液体，用特殊船只运输，而且到岸后还得再重新气化。这一来一回，成本自然水涨船高。更重要的是，LNG船在海上飘着，受天气、国际局势影响大。例如最近卡塔尔受制于海湾地区混乱的局势，使得其LNG供应不稳定因素增加。

所以从成本和稳定的角度来说，中国选择大幅增加管道气的进口替代，也无可厚非。

而在“西伯二号”谈判中，中国一直坚持应该按照俄罗斯自用的天然气价格，也即70至80美元每千立方，加上一定的关税来定价。按照这个逻辑，那只能卖到120至130美元每千立方。俄方则希望按照“西伯一号”以及亚洲油气产品一揽子定价机制来定价，那就要卖到265至285美元。目前实际供气价为271美元。

而本次俄罗斯承诺将拿出比欧洲还要低的价格。当然肯定不会是对标现在的对欧输气价格——480美元，估计应该会在200至230美元左右，甚至更低，从而“以价换量”。毕竟已经过境第三国，俄罗斯不出点血，是无法打动中方的。

这场谈判，俄罗斯是主动出击，中国是放宽要求，蒙古则是左右观望，最后看清了局势，果断入局。方案最终能够落地，是中、蒙、俄三国面对现实、彼此妥协的成果。

协议签署后，管道建设预计将立即启动，但实际建成需较长时间。根据中俄联合声明，项目将分阶段推进，初步设计和可行性研究以在2024年完成，正式建设可能从2026年开始，预计至少五年时间，即2030年左右实现通气。

蒙古高原整体海拔超过1500米，高原施工难度不小。至于管道建设的成本分摊和融资安排，目前来看，大头还是俄罗斯承担，前期投入资金恐怕不少。

俄罗斯为何愿意在此时付出这么高的代价呢？

首先是俄罗斯今年的经济形势不容乐观，全年GDP增长率已经下调到了1.5%，军费开支占了财政开支的近四成，西方的制裁不见松动，后期的资源投入还得源源不断。着眼未来，俄罗斯必须不断拉来新项目，维持以后的经济。

二是欧洲五月发布的“重新赋能欧盟”路线图，宣布到2027年彻底终止俄气进口，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年。连印度倒卖俄油也要被美国制裁，外部大买家眼瞅着就要偃旗息鼓，俄罗斯必须未雨绸缪，赶紧找下家接盘。

三是全世界只有中国有足够大的体量，吃下俄罗斯的油气产量。

有意思的是，“西伯二号”的设计输气量500亿立方米，恰好与被炸毁的“北溪二号”的输气能力相当。这显然不是巧合。“北溪”管道被炸后，俄罗斯则被迫将能源出口重心东移，寻找新的稳定客户。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进口国，自然成为俄罗斯的首选。

这就形成了十分强势的买方市场。中方选择多，议价能力强，俄罗斯谈判筹码不够，这是最关键的因素。算上建设成本，虽然卖给中国的溢价低，但总比没有订单强。有了中国的稳定“输血”，俄罗斯就能勒紧腰带，继续在俄乌战场上加码，维持住现有的局面。

但同样，将自己的能源出口命脉跟钱袋子全数交给中国，也等于基本丧失了自主性。

至于蒙古，这次算是捡到宝了。单是过境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而且还可以优惠价买到天然气。从单纯的过境国升级为受益国，还能缓解乌兰巴托的空气污染问题。

对中国来说，庞大而价低的管道天然气供应，对内可以降低居民用气、工业用气的成本；对外则是加深中俄蒙三边合作。

但对于中国来说，什么风险都没有吗？其实也不尽然。

首先，管道气不像液化气那样灵活。一旦供应中断，如地缘冲突或技术故障，中国难以快速转向其他来源。八月份乌克兰五次，以及“德鲁日巴”石油管道导致匈牙利在八月份五次中断石油供应，便是前车之鉴。中国也曾有此担忧，压下了“西伯二号”计划，与卡塔尔签订了液化天然气合作大单。

其次，俄罗斯的天然气出口高度政治化。受乌克兰战争影响，欧洲市场已大幅减少，俄罗斯急于转向中国，这导致其在定价谈判中处于弱势。中方虽然表面获益，但同时里面也埋藏了风险。一旦战争结束，如果俄罗斯寻找到了价格更合适的市场，莫斯科单方面撕毁合同的可能性自然存在。

更进一步，如果俄罗斯战败或发生政权更替，新政府很可能重新评估对华能源政策。历史上苏联解体后，俄罗斯能源战略多次转向西方。类似的，如果普京政权崩盘，继任者可能优先修复与欧洲关系，减少对亚洲的天然气出口倾斜，这将导致“西伯二号”项目中断或废弃。

此外，蒙古作为中转国，其政治稳定性也成隐患。如果蒙古国内反中或反俄情绪高涨，管道建设可能延误。历史教训显示，能源投资易受政治变迁影响，例如伊朗核协议变动就曾导致中东管道项目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