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賽亞人之魂！美國黑人的「七龍珠情結」

原文：https://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3579420

我有個疑問：為什麼感覺黑人特別喜歡《七龍珠》？（沒別的意思，就是感覺...）

這個問題在過去幾年，偶爾會浮出到各個歐美動漫論壇。如果用「黑人」（black／African american）和「七龍珠」（Drangon Ball）相關字詞做為關鍵字搜尋，就能在網路上找到為數不少的梗圖和影片。

2018年有一段美國黑人網紅 Daquan Wiltshire 嗆爆酸民的影片，他是日本動漫《七龍珠》系列的死忠鐵粉，因為熱愛七龍珠而被網友挑釁，結果他強力又帶梗的回應讓網友盛讚，特別是他的一句名言：

我才不想當什麼正港尼哥（real nigger），我是想當超級賽亞人！（Super Saiyan）

「想變成超級賽亞人的黑人」，這個梗其實已經在網路上流行過好一陣子，最著名的莫過於一個黑人少年極其認真地自拍「憤怒變身」過程的影片，因為實在太過中二而成為揶揄和模仿的素材。但這正如眾多網友的疑問，為何好像黑人看待《七龍珠》特別認真？Daquan Wiltshire的影片中說「《七龍珠Z》才不是卡通動畫，是生活態度！」看似玩笑話，背後真的有正經八百的解釋：美國黑人把自身的命運，投射到了日本動漫《七龍珠》上。
https://youtu.be/5eArCJcmgro
賽亞人史就是一部美國黑人史？

《七龍珠》為日本漫畫家鳥山明所創作，1984年開始在週刊《JUMP》上連載，而後改編成電視動畫。最早的故事借用了許多《西遊記》元素，算是一部奇幻冒險兼熱血格鬥的少年漫畫，直到《七龍珠Z》系列的推出，主角孫悟空（Son Goku／そん ごくう）的身世開始加入了外星戰鬥民族「賽亞人」的設定，故事一路爆發成宇宙級的戰鬥劇。

在鳥山明筆下，賽亞人民族被星際殖民主弗力札所利用、最後幾乎慘遭滅絕，僅存的前賽亞人王子、充滿民族驕傲的貝吉塔（Vegeta / ベジータ，台灣舊譯為「達爾」）淪為弗力札的打手，同為賽亞人的悟空，也曾經對身為地球人／賽亞人的雙重身分而受到認同衝擊。這種民族悲劇色彩，在一些非裔美國人眼中猶如自身歷史的寓言。

將黑人與賽亞人建立連結的代表人物，是美國著名的黑人嘻哈團體「武當幫」（Wu-Tang Clan）創始人之一RZA。在2009年出版的回憶錄《武之道》（The Tao of Wu）中，RZA指明：

對我來說，《七龍珠》就是美國黑人的生命旅程。

RZA的論點是，在地球長大成人的悟空，原先並不曉得自己其實是賽亞人的遺民（因為親哥哥前來地球襲擊才知道），而後他逐漸認識象徵強大戰鬥文化的賽亞人身世、也因此發揮了血統優勢，從戰鬥力低到被嘲笑的下級戰士，不斷提升境界，在認同危機的擺盪之間，最終說出「我是在地球長大的賽亞人」宣言。

這個發展理路，RZA認為猶如美國黑人從被奴役到解放的心靈轉折：祖先生活的非洲大地遭到殖民主的蹂躪，從非洲離散的黑人來到新的國度，卻也遺忘了自己優越的母文化。黑人要透過某種對血統、文化歷史的連結，調合並且確立自我認同–—像悟空一樣最終取得力量，「覺醒」成為超級賽亞人。

換句話說，「在地球長大的賽亞人——孫悟空」可以做為黑人的啟示，而悟空的勁敵、驕傲的賽亞人王子貝吉塔，同樣受到黑人社群的喜愛（而且悟空與貝吉塔的成長經歷同樣都是「父親缺席」），似乎也能切中「我黑我驕傲」（I'm Black and I'm Proud）的共鳴，帶有一點「黑人優越主義」（Black supremacy）的味道。

RZA對《七龍珠》與黑人關係的解釋雖然不是首創，但應該是截至目前為止，少數足夠代表黑人社群、還把這個概念寫在書上的人。RZA不是黑人嘻哈的個案，《七龍珠》魅力所及，甚至影響了整個世代的黑人嘻哈歌手。

超級賽亞人diss你！

《七龍珠》動畫版引進美國播放是在1995年，隔年《七龍珠Z》系列接續，造成一股「美國七龍珠旋風」；當時的RZA約27歲左右，與他同輩和更年輕的世代，幾乎無不著迷其魅力。在美國動漫媒體《Kotaku》擔任編輯的姬塔（Gita Jackson，生於1989年）表示，「我哥就是天天看《七龍珠Z》長大，到今天我還是會聽到年輕黑人一直討論這些事。」

研究嘻哈音樂的《Genius》同樣觀察到這個現象，並提出一份有趣的統計報告：隨著《七龍珠》在美國的流行，嘻哈歌曲當中出現越來越多相關歌詞：悟空（Goku）、貝吉塔（Vegeta），引用頻率最高的則是「超級賽亞人」（Super Saiyan）。

例如RZA2001年的作品〈Must Be Bobby〉，就唱了一句「6小時坐在太陽底，我像悟空一樣集氣」（Sit in the sun six hours then I charge up like Goku），另一位黑人嘻哈歌手J-Live的〈The Lyricist〉裡「像超級賽亞人一樣起身」（I get up in the zone like a Super Saiyan）、以及像是Chuck Inglish的〈Money Clip〉：「讓個黑鬼強壯如悟空」（make a nigga strong like Goku），相似的類型很多，意旨多半是與「帶來力量、希望」有關。

在涉及幫派的歌詞中也有《七龍珠》的身影。86的〈Crash〉引用《七龍珠Z》中〈魔人普烏篇〉的梗：「聽說有人要我死，在我頭上像貝吉塔畫個M字」（Heard couple man want me dead, put an M on my head like Vegeta）。
https://youtu.be/g9wFQTzRfog
DJ Holiday的〈Trap House〉借用了貝吉塔慘敗給弗力札（Freezer／フリーザ）的梗：

My diamonds on cold, they callin' me Freezer. You pussy nigga, they call you Vegeta.

原作中驕傲的賽亞王子貝吉塔被虐到飲恨流淚，但拿這個梗來嗆黑人孬種，卻有點讓貝吉塔粉絲不太高興（「Hey，別再diss貝吉塔了好嗎！」）。此外，也有像Lil Uzi Vert 〈Super Saiyan Trunks〉這種，歌名直接叫做「超級賽亞人特南克斯」，但內容本身其實沒什麼關聯。

比較奇妙的還有Frank Ocean的〈Pink Matter〉，這首歌節奏浪漫、內容帶有性暗示，引用方式與前述的嘻哈音樂不太一樣，當中以「魔人普烏」（Majin Buu／魔人ブウ）作歌詞：「Cotton candy, Majin Buu, oh, oh, oh」，至於粉紅色的魔人普烏被用來隱喻什麼樣的性符號，聽者可以自行參透。

黑人悟空：跨種族的二次創作

與嘻哈音樂融合的同時，90年代末的美國網路還有不少《七龍珠》的二次創作圖像，其中最具特色的應該是「DaBlackGoku」這個網站。名稱直譯為「黑悟空」，是一個專門把《七龍珠》角色給「黑人化」的粉絲創作社群，活躍時間大約在1999年至2003年左右（《七龍珠》在美國的鼎盛期），現在網站已不復存在。

DaBlackGoku 最有趣的不僅僅只是把原本的角色轉換成黑人，還有以黑人為主體的同人原創角色。這些創作圖像除了明顯的黑人膚色外觀之外，在髮型（例如黑人爆炸頭、辮子頭）或服飾（例如金項鍊、戒指）上都融合了黑人的文化元素。在DaBlackGoku 上出現的圖像，繪畫技巧參差不齊，有的可能還是出自孩童之手，不過當時的網站社群也強調創作守則，不能渲染幫派暴力或槍枝毒品：「請搞清楚悟空是七龍珠英雄，不是來唱幫派饒舌的（gangsta rap）！」

「黑悟空」開啟的二創系列，似乎映照了非裔美國人的心靈投射，無論是「想成為賽亞人」、或是「希望賽亞人有黑人」，這些同人二次創作賦予了跨種族的無限可能，在缺乏黑人要角的次文化世界中彌補一塊缺憾。

談到種族，不得不提《七龍珠》的都市傳說之一：「金髮碧眼的超級賽亞人，其實是暗示白種人」。也有粉絲據此認為七龍珠之所以受到歐美歡迎，就是因為白人有強烈的代入感。這個說法其實沒有什麼根據，當年漫畫雜誌的編輯中野博之已公開證實過，超級賽亞人的金髮，只是因為鳥山明為了加快作畫速度所採取的設定，金髮可以在黑白漫畫上直接用留白方式表現，也能夠藉此簡單呈現出角色的變化感。造型純是為了讓作者爭取週刊連載壓力的時間，與人種沒有關係。

在大眾娛樂文化當中，黑人角色並不是主流，在歐美的超級英雄尚且如此、何況來自東洋的日本動漫。時至今日，像「超人（Superman）可以是黑人嗎？黑人可以cosplay超人？」、「007情報員可以是黑人嗎？」一類問題，都還可能會引起激辯。有鑑於此，近年才有動漫公司「黑凱薩」（Noir Caesar）的出現，自行創作黑人主角與文化元素的作品（而且有濃厚的日式風格）。

回到最初的疑問，黑人為什麼喜歡《七龍珠》？背後確實有一些投射和社會脈絡，不過這個思考的盲點就像問「黑人為什麼愛吃炸雞？」一樣，未必每個吃炸雞的黑人都需要扯上種族淵源，愛吃的原因當然或許只是「覺得很好吃」而已——喜歡《七龍珠》，也可能就看起來很爽這麼簡單。

在動漫與創作的世界裡是自由的，種族也可以是。賽亞人雖然有悲劇的過去，但依然能造就絕地逢生、奮起突破的未來；《七龍珠》無意之間實現了美國黑人的願望，成為「大地上的受苦者」的命運啟示——這未嘗不是一種自我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