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自毁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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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原文：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china/chinas-self-defeating-strategy

军力的投射曾经缔造帝国--现在它也能颠覆帝国

【作者】[美]扎克.库珀 【来源】《外交事务》杂志【编译】真者

中国的武装力量正在迅速发生变化。在过去的15年里，中国政府投入了大量资源来发展一支能够向海外投射力量的军队。中国现在拥有三艘航空母舰和一支不断壮大的两栖攻击舰舰队。在2017年，中国在吉布提（Djibouti）开设了首个海外军事基地。中国军舰还停靠在从柬埔寨到斯里兰卡等印太地区的港口。这些变化不足为奇，因为中国官员曾公开表示，他们认为中国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必须向海外投射力量。

北京面临的问题是，以大型蓝水海军和海外基地为形式的力量投送的成本越来越高。技术进步正在重塑战争，鼓励各国制造更廉价、消耗性更强的武器，从而限制了规模更大、成本更高的平台的效能。中国拥抱的力量投射恰恰是发生在错误的时刻。它实际上是在逆技术潮流而动。美国绝不能重蹈这个覆辙。它应该顺流而下，而不是逆流而上，调整其军事力量组合，以更好地适应21世纪的战争现实。

时机的不对

中国的崛起是全球历史上最迅速的崛起之一。然而，15年前，中国的武装力量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传统的大国军队。北京没有建立庞大的蓝水海军和海外基地，而是投资于旨在阻止对手侵犯中国领土和海洋的武器。这些能力--包括远程导弹和静态水雷--旨在抵消美国更先进的舰艇和飞机。在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年，许多美国专家担心，中国数量众多且相对廉价的导弹会威胁到美国较为昂贵的舰艇、飞机和前沿基地。

然而今天，情况正在发生变化。中国政府已将大部分开支转向力量投射。美国国防部 2024 年的一份报告指出，中国将 “更加注重在全球范围内扩大力量投送行动”。中国海军上将吴胜利是这一转变的关键设计师，他在2006年解释说，中国需要 “一支强大的海军来保护渔业、资源开发和能源战略通道”。这一扩张背后的其他动机包括中国准备入侵台湾、对高级武器的渴望以及中国领导人习近平的意向。

但还有一些更根本的东西在起作用： 中国正在走大多数世界大国的老路。随着它们的崛起、巅峰和衰落，各国会以可预见的方式转变其国家目标、国防战略和军事投资。崛起中的大国通常会采用力量投射来实现扩张主义目标。达到顶峰的大国通常通过加强防御阵地来寻求巩固。而衰落中的大国传统上会选择更有限的目标，它们可以用更便宜、成本低的军事系统来实现这些目标。

因此，北京转向力量的投射，是中共坚信中国现在是领先大国的必然结果。正如习近平在 2019年所断言的：“中华民族迎来了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习近平摒弃了中国前几代领导人信奉的 “积极防御 ”战略，该战略要求中国保持防御取向，但在必要时能够发起进攻行动。取而代之的是，中国政府已经拥有了新的军事能力，旨在向印度洋-太平洋地区乃至全世界投射力量。就像19世纪90年代的德国或美国一样，中国领导人决心建立一支蓝水海军，并在全球范围内开展行动。中国现在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海军，并有越来越多的海外基地和出入地点为其提供支持。

不幸的是，中国政府在错误的时间致力于力量投送。尽管成本相对较低，无人机和导弹等消耗性武器正变得越来越有效。随着各国政府优先考虑大规模部署这些廉价武器，战争正在发生变化。这些系统可以削弱大型昂贵平台（如航母）的效能，而航母又是力量投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战争行为的变化有可能使力量投送更加难以实现。

乌克兰战争表明，力量投射的成本越来越高。在现代战场上，廉价的无人机和简易爆炸装置威胁着地面部队，无人驾驶舰艇和反舰导弹威胁着水面舰艇，先进的防空系统威胁着飞机。总之，技术进步使控制领土、水域和领空变得更加困难，成本也更高。因此，对力量投送的投资成本效益较低，使得需要力量投送的任务风险更大、成本更高。

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对力量投射的信奉令美国政策制定者感到震惊。2024年，美国空军部长肯德尔（Frank Kendall）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警告说，美国正处于一场可能输掉的竞赛中。他说：“我们的缓冲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军方一直在完善投射力量的工具和技术，但却看到中国在许多能力上与之不相上下，而且数量更多。海外战争分散了华盛顿的注意力，使其军队的现代化进程过于缓慢。

但美国有机会扭转局势。中国人民解放军要想横渡大洋，用武力征服台湾，需要昂贵而脆弱的力量投射平台，如航空母舰和两栖攻击舰。相比之下，美军的主要目标是阻止对手攻击美国领土或美国盟友和合作伙伴的领土。维持现状比改变现状容易得多。因此，美国及其盟国可以采用中国早期战略的要素--中国政府之前的重点是拒绝侵犯其领土--来遏制中国军队投射力量的企图。要做到这一点，美国必须听取专家们的建议，他们呼吁美国大量部署更小、更便宜、可消耗的武器系统。

军力混搭

所有大国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对其军队进行全面改革，也不应该这样做。正如印度洋-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帕帕罗上将（Admiral Samuel Paparo）在2024年指出的那样，美国不能仅仅因为 “我们有了一些无人机”就 “放弃”与力量投送有关的一切。相反，领导人必须通过调整军事能力组合来重新平衡战略。为了投射力量，美国多年来一直专注于发展强大的进攻性控制平台，如航空母舰。现在是时候增加更多用于防御性控制和拒止的系统了，例如2023年8月宣布的 “复制者 ”计划，这是国防部一项雄心勃勃的计划，旨在廉价地大量生产无人机和其他消耗性武器。

美国最终的战略应结合三类能力：无人机和导弹等消耗性非载人系统；B-21轰炸机和弗吉尼亚级潜艇等隐形渗透平台；航空母舰等传统力量投射力量。这些能力类型中的任何一种都只能满足美军的一部分的作战需求。但是，大规模非载人系统、隐形平台和传统力量投射的结合使用可以为我们赢得胜利。为了说明这一点，请想象一下，如果美军能恰当地运用这三种能力组合，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区与中国的战争可能会如何发展？

冲突伊始，美国及其盟国将部署大量消耗性系统，以阻碍中国的任何推进。这些短程系统--导弹、无人机和水雷--必须部署在第一岛链（从日本到菲律宾的一连串岛屿，其中包括台湾）上或第一岛链内，以威胁中国军队。不幸的是，在冲突初期，操作这些系统的美军和盟军将面临相当大的风险，因为他们要努力挫败中国的第一波攻击。但它们将为美国的后续部队的攻击创造了条件。

虽然消耗性系统会使中国的初期攻击复杂化，但隐形远程飞机和核动力潜艇随后会被调用来打击中国的阵地。这些武器是华盛顿目前最大的非对称优势，需要它们来击穿中国的防御肥皂泡，打击关键目标。美国拥有的这些飞机和潜艇数量相对较少，因此必须谨慎使用。但如果部署得当，它们可以实现帕帕罗上将的目标，即 “将台湾海峡变成无人地狱...为其他一切赢得...时间”。

在消耗性和隐形系统延缓了中国的前进步伐之后，传统的动力投射系统将证明其价值。航空母舰、水面舰艇和美国武库中的其他传统元素可以遏制中国剩余的舰船和飞机，并威胁它们的补给线。在寻求以可接受的条件结束冲突之前，华盛顿可以慢慢压缩中国的作战空间。这三种能力中的任何一种单独使用都是不够的，但结合在一起就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力量的转移

拜登和特朗普政府都表示有意采用上述的新能力。但军队往往是在准备打上一场战争，而不是下一场战争。美军花费数十年时间建立了投射力量所需的工业、概念和文化。变革并非易事，但历史经验表明，变革仍然是可能的。

领导人对国家相对实力变化的把握通常比较迟钝。即使领导人意识到了这些变化，他们仍必须在政治、军事和工业界达成共识，以推行新的政策。因此，国防政策的修订几乎总是滞后于相对实力的变化，不仅滞后数年，而且滞后数十年。不幸的是，美国在这方面并不是个例外。

尽管变革的步伐通常比较缓慢，但当领导人意识到严重的外部威胁时，他们确实会加快国防改革。在高度关注的时刻，领导人更容易冲破官僚和政治障碍，推行所需的改革。特朗普首届政府将中国的威胁列为优先事项，帮助改变了华盛顿的辩论。但和平时期的改革往往太少太迟。许多大国只是在冲突开始后才采取行动。

战略环境可以奠定行动的基础，但个别的领导人仍必须做出决定。要克服官僚主义的惰性，使政策维持现状，需要持续的政治承诺。要对国家军队进行根本性变革，往往需要有新思想的新领导人。因此，在评估任何国家进行真正国防改革的潜力时，领导人个人的信念、个性和观念都是非常重要的。

美军需要愿意承认改革的必要性并承担相应政治风险的领导人。毕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中国恰恰在错误的技术时机转向了力量投射。美国不必完全放弃力量投送，但其力量组合必须与时俱进。这样，即使中国逆水行舟，美军也能顺势而为。

作者 扎克-库珀（Zack Cooper）是美国企业研究所(AEI)的高级研究员和普林斯顿大学的讲师。他是即将出版的新书《命运之潮和伟大军队的兴衰》（Tides of Fortune: The Rise and Decline of Great Militaries）（耶鲁大学出版社，2025 年）一书的作者。本文是改编于该书。

在加入AEI之前，库珀博士是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亚洲安全高级研究员。他曾担任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会（German Marshall Fund of the United States）民主安全联盟（Alliance for Securing Democracy）的共同主任和高级研究员，以及战略与预算评估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Budgetary Assessments）的研究员。他还曾担任国家安全委员会负责反恐事务的副国家安全顾问助理和国防部负责政策事务的首席副国防部长特别助理。
库珀博士就美国在亚洲的战略和联盟的多个方面发表了研究报告。他还与人合著了几本书，并为学术期刊和大众媒体撰写文章，包括《国际安全》、《安全研究》、《外交事务》、《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华尔街日报》等。库珀博士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安全研究博士和硕士学位以及国际关系硕士学位。他还获得了普林斯顿大学公共政策学士学位。

本文于2025年2月21日发表在《外交事务》杂志 （foreignaffair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