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聊聊网文流派背后的社会思潮

凡人流这种网络小说类型，自2007年忘语的《凡人修仙传》开篇，到2017年完结，跨越十年，正值中国经济腾飞、社会转型的黄金岁月。然而，尽管背景是这波澜壮阔的繁荣，主人公韩立却展现了一种典型的秦制社会原子化个体的思维与生存状态。故事中的修真世界充斥着欺诈与暴力，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修真宗门宛如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江湖帮派或三教九流，毫无公义与仁慈可言，只有拳头与更无底线的生存逻辑。这种环境酷似黄河农夫社会的末世景象，尤其指向豫东北、鲁西南、皖北、苏北等黄泛区交汇处的极端生态——资源枯竭、秩序崩坏。

凡人流的走红，折射出80后、90后“做题家”一代的集体心理。相比十年前网络小说中盛行的兄弟情义，凡人流的原子化修仙更契合这一代人从乡村到城市的漂泊经历。他们如同修仙者，背井离乡，面对陌生环境与人群，通过不懈奋斗在大城市扎根，最终“得道成仙”。这种向上攀爬的历程往往不择手段，依靠极端的竞争与“卷”文化实现。凡人世界中的混乱与负序发展，修仙者掠夺天地灵气、肆意开采灵石的行径，与黄河农夫对黄土高原和华北平原的破坏性开发如出一辙，都是对资源与环境的竭泽而渔。

韩立的成功，象征着科举制下凭借个人才干出人头地的经典路径，是秦制编户齐民通过极致努力胜出的范例。然而，近年家族流的悄然兴起又揭示了什么？尽管网络小说的核心读者仍以拥护权威的“粉红”群体为主，但社会深层的秦制根基已开始动摇。不管“粉红”如何在意识层面迎合强权，他们对家族流的潜意识认同，实则是周秦之变与儒法之争的新一轮暗流。

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粉红”群体已难以像韩立那样通过个人奋斗“卷”出出路。成为“粉红”本身，往往已是社会竞争中的失利者。作为黄河农夫式的编户齐民，他们内心深处清楚，若秦制解体，家族封建制卷土重来，资源将被分封固化，失败者将永无翻身之日。这也解释了近年修仙小说分化的两大分支：一是克苏鲁式的精神崩溃流，二是家族流中资源被上层榨取殆尽的锁死叙事。这些故事的代入感，无疑源于读者在现实中的无力感与困境。

但家族流为何仍能流行？这是历史潮流的显现，势不可挡。两千年的秦制在当代被推向极致，编户齐民的原子化已到极限，其结局要么是社会崩解，要么是秦制与法家体系被彻底清算。家族流的兴起，正是这一变革前夜的信号。至于家族流之后的下一波潮流，虽已初露端倪，但其敏感性使其难以言说。历史的大变革即将来临，新的叙事必将在时代洪流中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