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文】台灣未刪減版《增廣賢文》

按：中共當局酷愛刪減書籍、文獻，想把治下民眾的認知層次降低到小學程度。明、清勸善課本《增廣賢文》也難逃其魔爪。我小人家有幸在台灣讀到了未刪減的《增廣賢文》，發現其內文大有不同，於是便逐字逐句打出，以供各位研讀。註釋、章號、小節號、以及後語是我加的。原文主要基於西元1869年周希陶老師編撰、雲峰和尚捐資刊刻的《重定增廣賢文》，並且依據西元2021年馬自毅教授、李清筠教授在台灣出版的《新譯增廣賢文·千字文》核查比對，希望做到不漏一行。若有志士想購買紙本書，我也首推三民書局的馬自毅、李清筠《新譯》本。原因是其對出處、典故的考證非常詳實，還注有章旨與每一行的語體文譯文。

【平韻一】1~3

昔時賢文，誨汝諄諄[I]。
集韻增廣，多見多聞。
觀今宜鑒古，無古不成今。
________
[I] 諄，粵音同「樽」，意為真誠地、真確地。

【平韻二】4~10

賢乃國之寶，儒為席上珍。
農工與商賈，皆宜敦五倫[I]。
孝悌為先務，本立而道生。
尊師以重道，愛眾而親仁[II]。
錢財如糞土，仁義值千金。
作事須循天理，出言要順人心。
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要留好樣與兒孫。
________
[I] 《孟子·滕文公上》：「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裡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就是「五倫」。
[II] 這句的語體文翻譯大約是，（君子應當）對下愛護各種民俗、信仰的民眾、對上親近有寬恕、憐憫之胸懷的人。

【平韻三】11~17

處富貴地，要矜憐貧賤的痛癢；
當少壯時，須體念衰老的酸辛。
孝當竭力，非徒養身。
鴉有反哺之孝，羊知跪乳之恩。
豈無遠道思親淚，不及高堂念子心。
愛日以承歡，莫待丁蘭[I]刻木祀；
椎牛而祭墓，不如雞豚逮親存。
________
[I] 丁蘭是東漢人，在父母過逝後，以梨木為父母刻像來祭祀他們。

【平韻四】18~26

兄弟相害，不如友生；
外御其侮，莫如弟兄。
有酒有肉多「兄弟」，急難何曾見一人。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弟兄。
打虎還要親兄弟，出陣還要父子兵。
父子和而家不敗，兄弟和而家不分；
鄉黨和而爭訟息，夫婦和而家道興。
衹緣花底鶯聲[I]巧，遂使天邊雁影[II]分。
而今學得齊家法，衹是妻孥[III]話不聽。
________
[I]「花底鶯聲」就是妾婦和名媛的挑撥離間的花言巧語。
[II] 「雁影」即非常親密的兄弟或戰友。文言文常以「雁行」喻此，例如《禮記‧王制》：「兄之齒，雁行」；李白《別中都明府兄》：「取醉不辭留夜月，雁行中斷惜離群。」
[III] 孥，音同「奴」，意指妻妾、女兒、小孩子。

【平韻五】27~35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知己知彼，將心比心。
責人之心責己，愛己之心愛人。
再三須慎意，第一莫欺心。[I]
寧可人負我，切莫我負人。
貪愛沉溺即苦海，利欲熾然是火坑。
隨時莫起趨時念[II]，脫俗休存矯俗心[III]。
橫逆困窮，直從起處討由來，則怨尤自息；
功名富貴，還向滅時觀究竟，則貪戀自輕。
________
[I] 語體文翻譯：說話做事前，應該先審慎思考兩、三次，最重要的是不要與心中的道德法則相違背。
[II] 語譯：人不得不屈從於時勢時，仍不可以接受隨大流、走大路的價值觀念。
[III] 語譯：人應出脫世俗，但也不要產生想矯正別人世俗習慣的心思。

【平韻六】36~38

晝坐惜陰，夜坐惜燈。
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
修得勇中勇，方為人上人。

【平韻七】39~54

酒逢知己飲，詩向會人吟。
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相逢好似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
平生不作皺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棲遲蓬戶，耳目雖拘而神情自曠；
結納山翁，儀文雖略而意念常真。
瑩僅自照，雁不孤行。
苗從蒂發，藕由蓮生。
近水知魚性，近山識鳥音。
路遙知馬力，事久見人心。
家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運去金成鐵，時來鐵似金。
馬行無力皆因瘦，人不風流衹為貧。
近水樓臺先得月，向陽花木早逢春。
饒人不是痴漢，痴漢不會饒人。
不說自己桶索短，但怨人家箍井深？

【平韻八】55~60

美不美，鄉中水；
親不親，故鄉人。
割不斷的親，離不開的鄰。
相見易得好，久住難為人。
客來主不顧，應恐是痴人。
在家不會迎賓客，出路方知少主人。

【平韻九】61~72

群居守口，獨坐防心。
志從肥甘喪，心以淡泊明。
有錢堪出眾，遭難莫尋親。
遠水難救近火，遠親不如近鄰。
兩人一般心，無錢堪買金[I]；
一人一般心，有錢難買針。
力微休負重，言輕[II]莫勸人。
聽話如嘗湯，交財始見心。[III]
易漲易退山溪水，易反易覆小人心。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________
[I] 此典故出自《易經·同人·繫辭上傳》：「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譯：武士貴族的生命之道，可為天子征戰，也可留在本地保衛鄉土；可以靜心修武，也可以宣講道理。兩位武士同心協力，足以斬斷金屬。
[II] 「言輕」就是在社會地位尚低的時候講話。
[III] 語譯：聽人說話應像品湯般細辨其中滋味；在涉及錢財的交易中才能看出一人心靈的善惡之分。

【平韻十】73~75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鈍鳥先飛，大器晚成。
千里不欺孤，獨木不成林。

【平韻十一】76~86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
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勸有錢人。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
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I]
當局者昧，旁觀者明。
酒能壯膽，錢可通神。
河狹水緊，人急計生。
有錢道真語，無錢語不真。
飽煖思淫泆，飢寒起盜心。
飛蛾撲燈甘就鑊，春蠶作繭自纏身。
________
[I] 這四句出自唐朝詩人張謂的《題長安壁主人》。後兩句的語體文翻譯：（這些以錢結交的長安人）縱使答應承諾了什麼，其終究仍冷漠如過客。

【平韻十二】87~100

江中後浪催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
來如風雨，去似微塵。[I]
鬧裡有錢，靜處安身。
明知山有虎，莫向虎山行。
鶯花[II]猶怕風光老，豈可教人枉度春。
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昨日花開今日謝，百年人有萬年心。
北邙荒塚無貧富[III]，玉壘浮雲變古今[IV]。
倖名[V]無德非佳兆，亂世多財是禍根。
世事茫茫難自料，清風明月冷看人[VI]。
勸君莫作守財虜，死去何曾帶一文。
血肉身軀且歸泡影，何論影外之影[VII]；
山河大地尚屬微塵，而況塵中之塵[VIII]。
________
[I] 語譯：人出生時如風雨般轟轟烈烈；人離世時如塵土般微小無痕。
[II] 鶯花就是娼妓的意思。
[III] 邙，讀音同「忙」，本指洛陽以北的邙山，被後人用作墳場的雅稱。塚，粵音同「寵」，普通話音同「種」，是墳墓之意。這句的意思是，墳場裡荒涼的墓碑不分貧富。
[IV] 玉壘，大蜀民國都江堰西北的一座山。這句語出唐朝詩人杜甫的《登樓》。語譯：世道興衰像山頂浮雲般變幻不定。
[V]「倖名」就是僥倖得到的名分。
[VI]「冷看人」就是以冷靜、輕蔑、不帶衝動與私慾的方式看待人間。
[VII]「影外之影」就是像功名利祿這些身外之物的意思。
[VIII]「塵中之塵」就是浮生你我這些世人的肉體的意思。

【平韻十三】101~105

速效莫求，小利莫爭。
名高嫉起，寵極謗生。
眾怒難犯，專欲難成。
物極必反，器滿則傾。
欲知三叉路，須問去來人。

【平韻十四】106~114

三十年前人尋病，三十年後病尋人。[I]
大富由命，小富由勤。
自恨枝無葉，莫謂日無陰。
一年之計在于春，一日之計在于寅；
一家之計在于和，一身之計在于勤。
擇婿觀頭角，娶女訪幽貞。[II]
大抵娶她根骨好，富貴貧賤非所論。
無限朱門生餓殍，幾多白屋出公卿。
凌雲甲第更新主，勝概名園非舊人。[III]
________
[I] 這兩句的大意是，人如果在年輕時不注重衛生與健康，那麼步入中年就會疾病纏身。
[II] 語譯：父母幫兒子擇偶，應首要考察她的德性與信仰；公子娶妻，應拜訪市井之外、堅貞守信的人家。
[III] 語譯：住在高聳入雲的城堡裡的通常不是原主人；坐擁名勝園林的東家往往不是建造園林的舊貴族。

【平韻十五】115~131

眾口難辯，孤掌難鳴。
當場不戰，過後興兵。
一肥遮百醜，四兩撥千斤。
無病休嫌瘦，身安莫怨貧。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不愧我心。
雨露不滋無本草，混財不富命窮人。
慢藏誨盜，冶容誨淫。[I]
偏聽則暗，兼聽則明。
耳聞是虛，眼見是實。
一犬吠影，百犬吠聲。[II]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III]
虎生猶可近，人毒不堪親。
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世路由他險，居心由我平。[IV]
惺惺常不足，懞懞作公卿。[V]
遍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
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________
[I] 語譯：粗心大意地保管財物會招來盜賊；靚妝豔服的打扮會引來色狼。
[II] 語譯：一條狗因看見人影而吠叫。百條狗因聽見吠叫而吠叫。—— 這兩句的含義是，狗有隨聲附和的習性，人則不應人云亦云。
[III] 語譯：莫要相信任何人標榜自己是正直人中的正直人，反而需要防範那些據說很寬厚的人並不寬恕你。
[IV] 語譯：無論人間的現狀如何血腥、凶險，吾輩都應該以仁愛、公平為內心的動機來應對。
[V] 這兩句一語雙關，有兩種理解。一：聰明睿智的人通常生活困苦，而渾渾噩噩的人卻成了貴族和卿相。二：即使聰明睿智，也要經常反省自身的不足。做到寬宏大量，才能勝任貴族和卿相的高位。

【平韻十六】132~146

毋私小惠而傷大體，毋借公論而快私情；
毋以己長而形人之短，毋因己拙而忌人之能。
勿恃勢力而凌逼孤寡，勿貪口腹而恣殺牲畜。
以勢凌人，勢敗人凌我；
窮巷追狗，巷窮狗咬人。
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
匿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
先到為君，後到為臣。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滅卻心頭火，剔起佛前燈。
平日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
牡丹花好空入目，棗花雖小結實成。
眾星朗朗，不如孤月獨明；照塔層層，不如暗處一燈。
鼓打千椎，不如雷轟一聲；良田百畝，不如薄技隨身。
富貴福澤，不過厚吾之生；貧賤憂戚，乃是玉汝于成。

【平韻十七】147~158

命薄福淺，樹大根深。[I]
非上上智，無了了心。[II]
護疾忌醫，掩耳盜鈴。
烈士讓千乘，貪夫爭一文。
氣是無名火，忍是敵災星。
但存方寸地，留與兒孫耕。
萬事勸人休瞞昧，舉頭三尺有神明。
為惡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急人知，善處即是禍根。
貧賤驕人，雖涉虛矯，還有幾分俠氣；
奸雄欺世，縱似揮霍，全沒半點真心。[III]
掃地紅塵飛，才著功夫便起障；開窗日月進，能通靈竅自生明。
發念處即遏三大欲[IV]，到頭時方全一點真。
________
[I] 語譯：如果一個人的靈魄（anima）稀少，（因此一生下來就是個小人物，）那麼就不應妄求大福大貴；看起來高大的樹木，必有極深極廣的樹根。
[II] 語譯：如果不追求最最完善的德性、智慧，那就不能修成可以了結被關押於凡間受苦的心靈。
[III] 語譯：貧窮低賤之人裝作武士貴族一般處世，雖然涉嫌作假，但是還存有幾分俠客之正氣；竊取權位之人為欺騙民眾而撒幣，貌似慷慨大方，完全沒有半點真心實意。
[IV]「三大欲」或許指貪（raga），瞋（dvesha），痴（moha）；也就是對財物、名譽等世俗偶像的崇拜，對天上、公義、他人的仇恨，以及對正與邪、善與惡的不感興趣與不會分辨。

【平韻十八】159~169

守分安命，趨吉避凶。
識真方知假，無奸不顯忠。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人老心不老，人窮志不窮。
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
禮儀興於富足，盜賊出於貧窮。
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貧難改舊家風。
天上有星皆拱北，世間無水不朝東。
白髮不隨老人去，轉眼又是白頭翁。
屋漏更遭連夜雨，船慢又被打頭風。
筍因落籜方成竹，魚為奔波始化龍。[I]
________
[I] 籜，讀音同「拓」。語體文翻譯：竹筍因脫去層層筍皮，方能長成竹子；河魚向河中的龍門奔波，終於化身為龍。

【平韻十九】170~181

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
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
明不傷察，直不過矯。[I]
仁能善斷，清能有容。
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
不自是而露才，不輕試以倖功。
受享不踰分外，修持不減分中。[II]
待人無半毫詐偽欺隱，處世衹一味鎮定從容。
肝腸煦若春風，雖囊乏一文，還憐煢獨[III]；
氣骨清如秋水，縱家徒四壁，終傲王公。
急行緩行，前程衹有許多路；
逆取順取，到頭總是一場空。
________
[I] 語譯：（君子應當）嚴明而不苛察；剛直卻不偏執。
[II] 逾，音同「逾」，意為逾越。語譯：消費享用不得超越個人應得，修道守戒不可因私降低標準。
[III] 煢，音同「瓊」，意為孤寡。「還憐煢獨」就是仍應憐憫孤寡的意思。

【平韻二十】182~190

生不認魂，死不認屍。
好言難得，惡語易施。
美玉可沽，善賈且待。
瓦甑既墮，反顧何為？[I]
英雄行險道，富貴似花枝。
人情莫道春光好，衹怕秋來有冷時。
父母恩深終有別，夫妻義重也分離。
人生似鳥同林宿，大限來時各自飛。
早把甘旨勤奉養，夕陽光景不多時。
________
[I] 甑，音同「贈」，意為陶制蒸籠。這兩句用今人的話講，就是不要被沉沒成本（sunk cost）擾亂心思。

【平韻二十一】191~200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善惡到頭終有報，衹爭來早與來遲。
龍遊淺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但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到幾時。
黃河尚有澄清日，豈有人無得運時？
十年窗下無人識，一舉成名天下知。
燕雀哪知鴻鵠志，虎狼豈被犬羊欺。
事業文章隨身銷毀，而精神萬古不滅；
功名富貴逐世轉移，而氣節千載如斯。

【平韻二十二】201~206

得寵思辱，居安思危。
國亂思良相，家貧思良妻。
榮寵旁邊辱等待，貧賤背後福跟隨。
成名每在窮苦日，敗事多因得意時。
聲妓晚景從良，半世之烟花無礙；
貞婦白頭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

【平韻二十三】207~213

見事莫說，問事不知。
閑事莫管，無事早歸。
假緞染就真紅色，也被旁人說是非。
常將酒鑰開眉鎖，莫把心機織鬢絲。
為人莫作千年計，三十河東四十西。
秋蟲春鳥，共暢天機，何必浪生悲喜[I]；
老樹新花，同含生意，胡為妄別妍媸[II]。
________
[I]「浪生悲喜」就是不要無端放縱自己小情緒的意思。
[II] 媸，音同「痴」，相貌醜陋的意思。「妄別妍媸」就是莫要以自己的主觀偏見斷言美醜的意思。

【平韻二十四】214~220

許人一物，千金不移；
一言即出，駟馬難追。
鄙嗇[I]之極，必生奢男；
厚德之至，定產佳兒。
日勤三省，夜惕四知[II]。
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
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________
[I] 嗇，音同「色」，意為吝嗇。
[II] 語譯：（君子）每日應多次內省，暮夜勿做令神皺眉之事。

【平韻二十五】221~226

惜錢休教子，護短莫從師。
須知儒子可教，勿謂童子何知。
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
進德修業，要個木石的念頭，若稍涉矜誇，便趨欲境；
濟世經邦，要段雲水的趣味，若一有貪戀，便墮危機。
龍生龍子，虎生豹兒。

【平韻二十六】227~242

官清書吏瘦，神靈廟祝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
友如作畫須求淡，鄰有淳風不攘雞。
小窗莫聽黃鸝語，踏破荊花滿院飛。
平生最愛魚無舌，遊遍江湖少是非。
無事常如有事時隄防，才可以彌意外之變；
有事常如無事時鎮定，才可以消局中之危。
三人同行，必有我師，擇其善者而從，其不善者改之。
養心莫善于寡欲，無恆不可作巫醫[I]。
狎昵惡少，久必受其累；
屈志老成，急則可相依。[II]
心口如一，童叟無欺。
人有善念，天必佑之。
過，則無憚改；獨，則毋自欺。
道吾好者是吾賊，道吾惡者是吾師。
________
[I] 「巫醫」就是牧師和醫護的意思。
[II] 這四句的語體文翻譯：濫用武力的黑道少年，長久與其交遊必會受其犯罪連累；克制慾望的德高長者，在危難時則可以投靠獲助。

【平韻二十七】243~245

入觀庭戶知勤惰，一出茶湯便見妻。
父老奔馳無孝子，要知賢母看兒衣。[I]
入門休問枯榮事，觀看容顏便得知。
________
[I] 語譯：為生計奔波的老父親沒有孝子；衣著得體的少年必有賢母。

【平韻二十八】246~254

養兒代老，積谷防飢。
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想有時。
守己不貪終是穩，利人所有[I]定遭虧。
美酒飲當微醉候，好花看到半開時。
當路莫栽荊棘樹，他年免掛子孫衣。
望于天，必思己所為；
望于人，必思己所施。
貪了牲畜的滋益，必招性分的損；
占了人事的便宜，必受天道的虧。
________
[I] 「利人所有」就是貪婪他人私產的意思。

【平韻二十九】255~258

出家如初，成佛有餘。
三心一淨，四相俱無[I]。
著意于無，即是有根未斬；
留心于淨，便為動芽未鋤。
________
[I] 「三心」可能指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金剛經）；或者至誠心、深心、迴向發願心。「四相」可能是人相、我相、眾生相、壽者相（金剛經）；或者離、合、違、順四相（楞嚴經）。這兩句的大意是：人一旦把心中的罪惡慾望去除了，就不再被形形色色的假象所欺騙了。

【平韻三十】259~274

鷸蚌相持，漁翁得利。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人而無信，百事皆虛。
言稱聖賢，心類穿窬[I]。
學不尚實行，馬牛而襟裾。
欲求生富貴，須下苦功夫。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
結交須勝己，似我不如無。
同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求人須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渴時一滴如甘露，醉後添杯不如無。
作事惟求心可以，待人先看我何如。[II]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酒中不語真君子，財上分明大丈夫。
白酒釀成緣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
竹籬茅舍風光好，道院僧房總不如。
________
[I] 窬，音同「魚」，為翻牆、打洞之意。「心類穿窬」就是心思、品質像小偷、騙子一樣。
[II] 語譯：（君子）做事，應唯獨追求祈禱時不違背內心準則；待人，應首先換位想想自己想被怎樣對待。

【平韻三十一】275~280

炰鳳烹龍，放箸時與鹽齋無異；
懸金佩玉，成灰處于瓦礫何殊。
先達笑彈冠，休向侯門輕束帶；
相知猶按劍，莫從世路暗投珠。[I]
厚時說盡知心，恐妨薄後發泄。
少年不節嗜欲，每至中道而殂。
________
[I] 這四句的語譯：先賢、達仕對做官而慶賀的（少年）一笑置之，勸他們不要輕易投靠權貴。即使認識他們的權貴，（遇到諂媚的少年，）也會隱蔽攜劍而防。因此，不要像在昏暗的世途上向人丟明月之珠般，使權貴疑心重重。

【平韻三十二】281~291

水至清，則無魚；
人至察，則無徒。
痴人畏婦，賢女敬夫。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
妻財之念重，兄弟之情疏。
寧可正而不足，不可斜而有餘。
認真還自在，作假費工夫。
是非朝朝有，不聽自然無。
久住令人厭，頻來親也疏。
但看三五日，相見不如初。
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雲任卷舒。

【平韻三十三】292~300

百年成之不足，一旦壞之有餘
訓子須從胎教始，端蒙必自小學初。
養子不教如養驢，養女不教如養豬。
有田不耕倉廩虛，有書不讀子孫愚。
倉廩虛兮歲月乏，子孫愚兮禮儀疏。
茫茫四海人無數，那個男兒是丈夫？
要好兒孫須積德，欲高門第快讀書。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
積金千兩，不如一解經書。

【平韻三十四】301~308

靜中觀物動，閒處看人忙，才得超塵脫俗的趣味；
忙處會偷閒，鬧中能取靜，便是安身立命的工夫。
子教嬰孩，婦教初來。[I]
內要伶俐，外要痴呆；
聰明逞盡，惹禍招災。
能讓終有益，忍氣免傷財。
富從升合起，貧因不算來。[II]
暗中休使箭，乖裡放些呆。
________
[I] 語譯：教育子女要從嬰孩開始；規矩妻子要從初婚開始。
[II] 語譯：富裕從一升一合的積累得來，貧窮是不做預算、不反省開支的下場。

【平韻三十五】309~322

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天災不時有，誰家掛得免字牌。
萬事不由人計校，一生都是命安排。
用人不宜刻，刻則思效者去；
交友不宜濫，濫則貢諛者來。
財是怨府，貪為禍胎。
樂不可極，樂極生哀；
欲不可縱，縱慾生災。
百年容易過，青春不再來。
欲寡精神爽，思多血氣衰。
一頭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
略嘗辛苦方為福，不作聰明便是才。
終身疾病，恆從新婚造起；
蓋世勛猷，多是老成建來。

【平韻三十六】323~330

見者易，學者難。
莫將容易得，便作等閑看。
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為先。[I]
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事親須當養志，愛子勿令偷安。
不求金玉重重貴，但願兒孫個個賢。
卻愁前面無多路，及早承歡向膝前。
祭而豐不如養之厚，悔之晚何若謹于前。
________
[I] 語譯：一切罪惡皆因淫亂奸生、養而不教產生。一切良善皆由奉養父母、繼承父母的長處與美德開始。

【平韻三十七】331~334

花逞春光，一番雨，一番風，催歸塵土；
竹堅雅操，幾朝霜，幾朝雪，傲就琅玕。[I]
言顧行，行顧言。
為事在人，成事在天。
________
[I] 琅，音同「狼」。玕，音同「肝」。琅玕是青翠色玉石的意思。語譯：竹子高雅堅毅，在霜凍、冰雪中生長，得以傲然俯看翠玉。

【平韻三十八】335~349

傷人一語，痛如刀割。
殺人一萬，自損三千。
擊石原有火，逢仇莫結怨。
有容德乃大，無欲心自閑。
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I]
叔嫂不親授，老幼不比肩。
誤處皆緣不學，強作乃成自然。
將相頭頂堪走馬，公侯肚內好撐船。
貧不賣書留子讀，老猶栽竹與人看。
不作風波于世上，但留清白在人間。
勿因群疑而阻獨見，勿任己意而廢人言。
路逢險處，為人闢一步周行，便覺天寬地闊；
遇到窮時，使我留三分撫恤，自然理順情安。
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勿操急而速其忿；
人有切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勿操切以益其頑。
________
[I] 語譯：（君子）不在瓜田裡提鞋子、不在李樹下扶正帽子。

【平韻三十九】350~363

道路各別，養家一般。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
逸態閒情，惟期自尚；
清標傲骨，不願人憐。[I]
他急我不急，人閒心不閒。
富人思來年，貧人顧眼前。
忙中多錯事，醉後吐真言。
上山擒虎易，開口告人難。
不是撐船手，休要提篙竿。
好言一句三冬煖，話不投機六月寒。
知音說與知音聽，不是知音莫與談。
讒言敗壞真君子，美色消磨狂少年。
用心計較般般錯，退步思量事事寬。
但有綠楊堪繫馬，處處有路到長安。
________
[I] 這四句語出《菜根譚》：「逸態閒情，惟期自尚，何事外修邊幅；清標傲骨，不願人憐，無勞多買胭脂。」

【平韻四十】364~367

人欲從初起處剪除，如斬新芻，工夫極易，
若樂其便而姑為染指，則深入萬仞；
天理自乍見時充拓，如磨塵鏡，光彩漸增，
若憚其難而稍為退步，便遠隔千山。

【平韻四十一】368~373

風息時，休起浪；
岸到處，便離船。
隱惡揚善，謹行慎言。
自處超然，處人藹然[I]；
得意欿然[II]，失意泰然。
老當益壯，窮且益堅。
________
[I] 藹，本意果木茂盛；形容人時，可引申為寬容、慷慨。今人有成語「和藹可親」。《詩經》有云：「藹藹王多吉士，維君子使，媚于天子」（譯：寬容慷慨的周王身邊多有賢臣良將，一心為他執法與征戰，還支持周王連任、繼續做正統的中原天子）。
[II] 欿，讀音與「坎」相同。「欿然」就是心存謙卑的意思。

【平韻四十二】374~381

榜上名揚，蓬門增色；
牀頭金盡，壯士無顏。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
自奉必須儉約，宴客切勿留連。[I]
枯木逢春猶再發，人無兩度再少年。
少而寡欲顏常好，老不求官夢亦閒。
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II]
________
[I] 語譯：給自己生活費必須儉省節約；赴宴做客一定不要逾期逗留。
[II] 語譯：常懷想去研讀尚未讀過的經書的興趣；不要做任何羞於對別人講的壞事。

【平韻四十三】382~385

兄弟叔侄，須分多潤寡；
長幼內外，宜法肅詞嚴。[I]
一飯一粥，當思來處不易；
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
________
[I] 這四句的大意為：同一家族或教團裡的企業主和上班族，其中財多者最好分享一些衣食來扶危濟困，使危困的親友不至營養不良、破衣爛衫。長老與幼童之間、姐妹與兄弟之間，應當嚴肅地對待家法、教規，不要口出猥褻言語、色情笑話。

【平韻四十四】386~395

人學始知道，不學亦徒然。
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
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
出岫孤雲，去來一無所繫；
懸空朗鏡，妍醜兩不相干。[I]
勸君作福便無錢，禍到臨頭使萬千。[II]
善惡關頭休錯認，一失人身萬劫難。
積德若為山，九仞頭休虧一簣；
容人須學海，十分滿尚納百川。
為善最樂，為惡難逃。
________
[I] 岫，讀音同袖，是山頂的意思。這四句，語出《菜根譚》：「矜名不如逃名趣，練事何如省事閒。孤雲出岫，去留一無所繫。朗鏡懸空，靜躁兩不相干。」其闡述的價值是，傳世的聲名和權鬥的技巧，於靈魂都是沉重的枷鎖。因此，人應該像山頂孤雲一樣清白、寡欲，這樣死後靈魂才易輕盈升天；像懸空明鏡一樣客觀、無私，才能公正且無偏見地處世待人。
[II] 語譯：勸勉閣下做個義人，即使因此會貧困無錢。（不然，如果做個惡人，那麼等到）惡報臨頭的一天，即使有錢財萬千也不能消災解難。

【平韻四十五】396~399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
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I]
士為知己用，節不歲寒彫。
________
[I] 這兩句常被中共治下民眾解作「所有行業都不過是人礦，唯有讀書做官才有機會成為高猾」。然而，我們通過閱讀其上下兩章可以看出，這兩句的真正含義可能是，「從事任何行業，不過是養家糊口之必須；而唯有研讀聖賢所著之經書，才能獲得靈魂的昇華與德性的提高」。

【平韻四十六】400~405

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
但知口中有劍，不知袖裡藏刀。
春蠶到死絲方盡，惡語傷人恨難消。
入山不怕傷人虎，衹怕人情兩面刀。
世間公道惟白髮[I]，貴人頭上不曾饒。
無求到處人情好，不飲隨他酒價高。
________
[I] 「白髮」意指歲月、時間的流逝。「公道惟白髮」就是唯有時間才是公正的法官之意。

【平韻四十七】406~409

書畫是雅事，一貪痴便成商賈；
山林是勝地，一營戀便成市朝。
情慾意識屬妄心，消殺得妄心盡，而後真心現；
矜高倨傲是客氣[I]，降伏得客氣平，而後正氣調。
________
[I] 這裡的「客氣」是援引《菜根譚》的用法，意指天道之外的虛榮、驕傲之氣：「矜高倨傲，無非客氣。降伏得客氣下，而後正氣伸。情欲意識，盡屬妄心。消殺得妄心盡，而後真心現。」

【平韻四十八】410~417

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
黃金未為貴，安樂值錢多。
兒孫勝於我，要錢做甚麼；
兒孫不如我，要錢做甚麼。
會使不在家豪富[I]，風雅不用著衣多。
強中自有強中手，惡人自有惡人磨。
________
[I] 語譯：擅長投資的人大多不在家擺闊炫富。

【平韻四十九】418~426

知事少時煩惱少，識人多處是非多。
世間好語書說盡，天下名山寺占多。
積德百年元氣厚，讀書三代雅人多。
上為父母，中為己身，下為兒女，做得清方了卻平生事；
立上等品，為中等事，享下等福，守得定才是個安樂窩。
一念常惺，才避得去神弓鬼矢；
織塵不染，方解得開地網天羅。
富貴是無情之物，你看得他重，他害你越大；
貧賤是耐久之交，你處得他好，他益你必多。

【平韻五十】427~433

謙恭待人，忠孝傳家。
不學無術，讀書便佳。
男以女為室，女以男為家。
根深不怕風動搖，表正何愁日影斜。
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I]
成家猶如針挑土，敗家好似水推沙。
池塘積水堪防旱，田地深耕足養家。
________
[I] 這兩句語出《菜根譚》，意為：人若能悔改罪惡，即使尚在塵世亦若歸全返真、活在真國天境；而未能斷卻罪性的人，即使進入修院成為僧侶，也與俗人無異。

【平韻五十一】434~437

講學不尚躬行，為口頭禪；
立業不思種德，如眼前花。
一段不為的氣節，是撐天立地之柱石；
一點不忍的念頭，是生民育物之根芽。

【平韻五十二】438~445

早起三光，遲起三慌。
順天者存，逆天者亡。
世路風波，煉心之境；
人情冷煖，忍性之場。
爽口食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生殃。
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I]
量窄氣大，髮短心長。[II]
善必壽考，惡必早亡。
________
[I] 語譯：商湯、武王因主持言論自由、虛心聽取批評而昌盛；夏桀與商紂因專聽阿諛奉承的話而覆亡。
[II] 語譯：肚量狹小的庸人怒氣沖沖；頭髮稀少的老人智計深長。

【平韻五十三】446~461

有兒貧不久，無子福不長。
與治同道，罔不興；
與亂同事，罔不亡。[I]
富貴定要依本分，貧窮不必枉思量。
福不可邀，養喜神以為招福之本；
禍不可避，去殺機以為遠禍之方。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貪他一斗米，失卻半年糧；
爭他一腳豚，反失一肘羊。
不貪為寶，兩不相傷。
畫水無風空作浪，繡花雖好不聞香。
貧無達士將金贈，病有高人說藥方。
三生有幸，一飯不忘。[II]
見善如不及，見惡如探湯。
隱逸林中無榮辱，道義路上泯炎涼。[III]
秋至滿山皆秀色，春來無處不花香。[IV]
________
[I] 這四句的語體文翻譯：（作為統治者，）所作與促成太平治世的賢君一樣，則不可能不興盛；所為與引爆動盪亂世的昏君一般，則不可能不覆亡。
[II] 語譯：（若有機會親自聆聽聖賢講解道德、律法，那麼）應像珍惜三世修來的福分般珍惜。（如果身陷貧苦困厄，如少年韓信般，得到好心人的救濟，那麼）此恩情決不忘記報答。
[III] 語譯：隱居在山林中，則（可以專心體悟罪惡從而提升德性，而）不受大眾的恥感與虛榮干擾。踐行公義的道德選擇，則（可以鍛煉自己的正直堅強，而）不被小人的態度反覆與親富疏貧所影響。
[IV] 這兩句隱含的意思，用今人的話說，就是不要錯把世道的衰敗看作個人的失敗；不要錯把時代的紅利當成自己的能力。

【平韻五十四】462~471

惡忌陰，善忌陽。[I]
窮竈門，富水缸。[II]
家賊難防，偷斷屋糧。
坐吃如山崩，遊嬉則業慌。
僮僕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艷妝。
居身務期質樸，訓子要有義方。
富若不教子，錢榖必消亡；
貴若不教子，衣冠受不長。
能師孟母三遷教，定卜燕山五桂芳。
國有賢臣安社稷，家無逆子惱爺娘。
________
[I] 這兩句語出《菜根譚》：「惡忌陰，善忌陽。故惡之顯者禍淺，而隱者禍深；善之顯者功小，而隱者功大。」
[II] 竈，音同「灶」，為灶臺、火爐之意。這兩句的語體文翻譯：不要在火爐週邊堆積易燃物；相反要時時裝滿儲水缸。

【平韻五十五】472~481

說話人短，記話人長。
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平生衹會說人短，何不回頭把己量？
言易招尤，對親友少說兩句；
書能化俗，教兒孫多讀幾行。
施惠勿念，受恩莫忘。
刻薄成家，理無久享；
倫常乖舛[I]，立見消亡。
觸來莫與說，事過心清涼。[II]
萬事皆先定，浮生空自忙。
________
[I] 舛，讀音與「喘」相同，為橫逆、背叛之意。
[II] 語譯：被羞辱時不要與其說理。相反，讓事情過去後，自會恢復清醒冷靜。

【平韻五十六】482~489

君子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蓬蒿之下，或有蘭香；
茅茨之屋，或有公王。
一家飽煖千家怨，萬世機謀二世亡。[I]
狐眠敗砌，兔走荒臺，盡是當年歌舞地；
露冷黃花，烟迷綠草，悉為舊日爭戰場。
撥開世上塵氛，胸中自無火炎水競；
消去心中鄙吝，眼前時有鳥語花香。
________
[I] 語譯：（秦帝國獨裁者嬴政）為了守住他自己的家業，毀掉了千萬家的生計、使民眾怨恨不已。他雖有心機謀略，但是因貪得無厭、妄圖千秋萬代，而僅傳到下一代，就落得了亡黨亡國的下場。

【平韻五十七】490~504

貧窮自在，富貴多憂。
既往不咎，覆水難收。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勿臨渴而掘井，宜未雨而綢繆。
寧向直中取，不可曲中求。
馭橫切莫逞氣，止謗還要自修。[I]
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
是非衹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酒雖養性還亂性，水能載舟亦覆舟。
克己者，觸世皆成藥石；
尤人者，啟口即是戈矛。
以直報怨，以義解仇。
莊敬日強，安肆日偷。[II]
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III]
晴天不肯去，直待雨淋頭。[IV]
________
[I] 語譯：管理蠻橫的士兵時千萬不要發脾氣；制止流言誹謗還要靠提升自己的品德。
[II] 語譯：（以武士的禮法來要求自身，踐行）保護婦幼、警戒敵匪，則會日益剛強。相反，若安逸放縱，則會日益墮落。
[III] 語譯：畏懼律法，則每天得享安寧、喜樂；欺公罔法，則每日不勝忐忑、憂慮。
[IV] 這兩句疑似出自《五燈會元》「教沐不肯休，直待雨淋頭」；字面意思是晴天時拖拖拉拉，直到大雨淋頭。原文以此來描寫拖拖拉拉、不肯悟道悔改的僧侶，一直拖到災禍臨頭。

【平韻五十八】505~516

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
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
人生七十古來稀，問君還有幾春秋？
當出力處須出力，得縮頭時且縮頭。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藥能醫假病，酒不解真愁。
逢橋須下馬，有路莫登舟。
路逢險處須當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坵。[I]
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青塚草深，萬念盡同灰冷；
黃粱夢覺，一身都似雲浮。
________
[I] 這兩句出自李白《登金陵鳳凰臺》「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金陵即南京，是東吳、東晉等崇尚奢華淫靡的「金粉六朝」的首都。周希陶先生這樣引用，大概是想以歷史教訓來警示學生，若追求浮華享樂，下場恐怕一片廢墟。

【平韻五十九】517~527

人平不語，水平不流。
便宜莫買，浪蕩莫收。
不以我為德，反以我為仇。
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
人有三句硬話，樹有三尺绵頭。
一家養女百家求，一馬不行百馬憂。
深山畢竟藏猛虎，大海終須納細流。
到此如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
欲知世事須嘗膽，會盡人情暗點頭。
受恩深處宜先退，得意濃時便可休。
莫待是非來入耳，從前恩愛反為仇。

【平韻六十】528~537

貧家光掃地，貧女淨梳頭。
景色雖不麗，氣度自優游。[I]
器具質而潔，瓦缶[II]勝金玉；
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饈。
無益世言休著口，不干己事少當頭。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
休向君子諂媚，君子原無私惠；
休與小人為仇，小人自有對頭。
名利是繮鎖，牽纏時，逆則生憎，順則生愛；
富貴如浮雲，覷破了，得亦不喜，失亦不憂。
________
[I] 這四句語出《菜根譚》：「貧家淨掃地，貧女淨梳頭。景色雖不艷麗，氣度自是風雅」，意指慾望少的人節省的精力多，利於提升德性。
[II] 缶，讀音與否決的否相同。

【上韻一】538~551

若登高，必自卑；
若涉遠，必自邇。[I]
磨刀恨不利，刀利傷人指；
求財恨不多，財多終累己。
有福傷財，無福傷己。
病加于小愈，孝哀于妻子。
居視其所貌，達視其所舉；
富視其所不為，貪視其所不取。
知足常足，終身不辱；
知止常止，終身不恥。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小人放利，不顧天理。
悖入亦悖出，害人終害己。
人非善不交，物非義不取。
________
[I] 語體文翻譯：若是練習登山，必須先從攀爬低矮山丘開始；若是練習遠行，必須先從短途負重行軍開始。—— 這四句語出《禮記·中庸》「君子之道，譬如行遠……」，原文用練習登山與遠行，來類比君子練就武德和勇氣的妥當方法。

【上韻二】552~558

身欲出樊籠外，心要在腔子裡。
勿偏信而為奸所欺，勿自任而為氣所使。
差之毫釐，謬以千里。
使口不如自走，求人不如求己。
為富兼為仁，願生莫願死。
人見白頭嗔，我見白頭喜；
多少少年亡，不到白頭死。

【上韻三】559~567

賊是小人，智過君子。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I]
絕嗣之墳，無非好色狂徒；
娼妓之祖，盡是貪花浪子。
壁有縫，牆有耳。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之子不稱服，奉身好華侈；
雖得市童憐，還為識者鄙。[II]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
________
[I] 這兩句語出《論語·衛靈公》。語譯：君子在窮困時，能固守（信守諾言與正當運用武力的）道德準則；而小人在窮困時，則會（為了口飯吃而）坑蒙拐騙、越貨殺人。
[II] 這四句的語譯：如果一位先生穿著與他社會地位不相稱的服裝，以奢侈、豪華的名錶車船來寵愛自己，那麼他雖會得到市井兒童的愛慕，但卻會被有識之士所鄙薄。

【上韻四】568~573

天下無不是底父母，世間最難得者兄弟。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生於水而寒於水。
不痴不聾，不作阿姑阿翁；
得親順親，方可為人為子。
處骨肉之變，宜從容，不宜激烈；
當家庭之衰，宜惕厲，不宜委靡。

【上韻五】574~580

是日一過，命亦隨減。
務下學而上達，毋捨近而趨遠。
量入為出，湊少成多。
溪壑易填，人心難滿。[I]
用人與教人，兩者卻相反；
用人取其長，教人責其短。
打人莫傷臉，罵人莫揭短。
________
[I] 《五燈會元·卷第十八》和《菜根譚》中都有相似的話。例如說《菜根譚》：「猛獸易伏，人心難降。溪壑易填，人心難滿」（譯：凶猛的野獸也許能被打倒，人的慾望卻難被壓制。溪谷溝壑不難填平，而人的慾望卻難以滿足）。

【上韻六】581~585

仕宦芳規清、慎、勤；
飲食要訣緩、煖[I]、軟。
水煖水寒魚自知，花開花謝春不管。[II]
蝸牛角上較雌雄，石火光中爭長短。[III]
留心學到古人難，立腳怕隨流俗轉。
________
[I] 這裡的「煖」大概不是勸人們吃很熱的食物而患上食道癌，而是勸人們吃煮熟的食物而避免胃腸感染。
[II] 這兩句語出《菜根譚》：「花開花謝春不管，拂意事休對人言；水煖水寒魚自知，會心處還期獨賞。閑觀撲紙蠅，笑痴人自生障礙；靜睹競巢鵲，嘆傑士空逞英雄。」因此，「水煖水寒魚自知」背後隱含的意思是，提升自己的德性、嚐到善果，是每人自己的事。不要想靠與別人爭奪寶與位而獲得幸福。而「花開花謝春不管」隱含之意是，少講不順心如意的事、少向他人抱怨。
[III] 語譯：往往人們爭得你死我活的道理，若蝸牛的性別般無關緊要。常常人們鬥得曠日持久的高下，就像敲擊石塊產生的火花般沒有意義 —— 這兩句也出自《菜根譚》：「石火光中，爭長競短，幾何光陰？蝸牛角上，較雌論雄，許大世界？」

【上韻七】586~591

凡是自是，便少一是；
有短護短，更添一短。
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
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
天下無難處之事，衹消兩個[I]如之何；
天下無難處之人，衹要三個[II]必自反。
________
[I] 「兩個」可能指「君義為仁，臣義為忠，父義為慈，子義為孝」，也就是帶著寬恕的心去領導、帶著忠信的心去服從、像愛護自己一樣愛護晚輩、像照料自己一樣照料前輩。
[II] 「三個」或許指「仁、禮、忠」，也就是寬恕、禮法、忠信。

【上韻八】592~601

凡事要好，須問三老[I]。
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勿營華屋，勿作淫巧[I]。
若爭小可，便失大道。
但能依本分，終須無煩惱。
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
有言遜于汝志，必求諸非道。[III]
吃得虧，坐一堆；
要得好，大做小。[IV]
志宜高而身宜下，膽欲大而心欲小。
________
[I] 「三老」即古時掌管教化的鄉官，大約相當於現在的教士、律師、退役老軍官。
[II] 「淫巧」就是過份昂貴、精巧的器物。
[III] 這四句的語譯：若聽到使自己心意不爽的言論，必以道德、律法，（而不是自己的小情緒，）來審視它有沒可能正確；若聽到情投意合、讓自己飄飄然的言論，必以道德、律法，（而不是自己的虛榮心，）來審視它有沒可能有害。
[IV] 這四句的語譯：唯有甘願吃虧，才會朋友滿座；若想受人敬愛，先要學會謙卑。

【上韻九】602~609

學者如禾如稻，不學者如蒿如草。
唇亡齒必寒，教弛富難保。
書中結良友，千載奇逢；
門內產賢郎，一家活寶。
一場閑富貴，狠狠爭來，雖得還是失；
百歲好光陰，忙忙過去，縱壽亦為夭。
事事有功，須防一事不終；
人人道好，須防一人著惱。

【上韻十】610~615

寧添一斗，莫添一口。
但求放心，休誇利口。
要做好人，須尋好友；
引酵若酸，哪得甜酒？
寧遭父母手，莫遭父母口。
狗不嫌家貧，兒不嫌母醜。

【上韻十一】616~624

勿貪意外之財，勿飲過量之酒。
進步便思退步，著手先圖放手。
不嫌刻鵠類鶩，衹怕畫虎成狗。
責善勿過高，當思其可從；
攻惡勿太嚴，要使其可受。
享現在之福如點燈，隨點則隨滅；
培將來之福如添油，愈添則愈久。
恩裡由來生害，得意時須早回頭；
敗後或反成功，拂心處莫便放手。

【去韻一】625~634

多交費財，少交省用。
千里送毫毛，禮輕仁義重。
骨肉相殘，煮豆燃萁[I]；
兄弟相愛，灼艾分痛。
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II]
厚積不如薄取，濫求不如減用。
一字入公門，九牛拖不出。
理字不多大，千人抬不動。
兩人自是，不反目稽唇不止，衹溫語稱他人一句好，便有無限歡欣；
兩人相非，不破家亡身不止，衹回頭認自己一句錯，便有無邊受用。
________
[I] 萁，讀音同「奇」，是豆秸的意思。
[II] 語體文翻譯：以行為示範給人，容易使人聽從；以言語來教育人，往往遭人頂嘴。

【去韻二】635~651

和氣致祥，乖氣致戾。
玩人喪德，玩物喪志。
福至心靈，禍至心晦。
受寵若驚，聞過則喜。
創業固難，守成不易。
門內有君子，門外君子至；
門內有小人，門外小人至。
東海曾聞無定波，北邙未肯留閑地。
趨炎雖煖，煖後更覺寒增；
食蔗能甘，甘餘便生苦趣。
爭名利，要審自己分量，休眼熱別個[I]，輒生嫉妒之心；
撐門戶，要算自己來路，莫步趨他人，妄起挪扯之計。
家庭和睦，疏食盡有餘歡；
骨肉乖違，珍饈亦減至味。
觀過知仁，投鼠忌器。
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
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________
[I] 「休眼熱別個」就是不要羨慕別人的意思。

【去韻三】652~664

晴空看鳥飛，流水觀魚躍，識宇宙活潑之機；
霜天聞鶴唳，雪夜聽雞鳴，得乾坤清純之氣。
先學耐煩，切莫使氣；
性躁心粗，一生不濟。
舉世好承奉，承奉非佳意。
不知承奉者，以爾為玩戲。
得時莫誇能，不遇休妒世。
物盛則必衰，有隆還有替。
路徑窄處，留一步與人行；滋味濃時，減三分讓人嘗。
為人要學大，莫學小，志氣一卑污了，品格難乎其高；
持家要學小，莫學大，門面一弄闊了，後來難乎其繼。
爭鬥場中，出幾句清冷言語，便掃除無限殺機；
寒微路上，用一片赤熱心腸，遂培植許多生意。

【去韻四】665~670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忍一言，息一怒；
饒一著，退一步。
三十不立，四十見惡，五十相將尋死路。[I]
愛兒不得愛兒憐，聰明反被聰明誤。
________
[I] 語譯：人若三十歲還沒學到善惡對錯、做一個正直人，那麼到了四十歲恐怕被人們厭惡，到了五十歲恐怕自尋死路。

【去韻五】671~683

心去終須去，再三留不住。
非意相干，可以理遣；
橫逆加來，可以情恕。
貧窮患難，親戚相顧；
婚姻死喪，鄰保相助。
親者毋失其為親，故者毋失其為故。
得意不宜再住，凡事當留餘步。
寧使人訝其不來，勿令人厭其不去。
有生必有死，孽錢歸孽路。
不怕無來處，衹怕多去處。[I]
務要見景生情，切莫守株待兔。
喪家亡身，多言占了八分；
世微道替，百直曾無一遇。
________
[I] 語譯：不怕沒有收入，衹怕消費太多。

【去韻六】684~691

得忍且忍，得耐且耐；
不忍不耐，小事變大。
事以密成，語以洩敗。
相論逞英雄，家計漸漸退。
賢婦令夫貴，惡婦令夫敗。
一人有慶，兆民永賴。
富貴家宜寬厚，而反忌剋，如何能享；
聰明人宜斂藏，而反炫耀，如何不敗？

【去韻七】692~697

見怪不怪，怪乃自敗。
一正壓百邪，少見必多怪。
君子之交淡以成，小人之交甘以壞。
視寢興之早晚，知人家之興敗。
寂寞衡茅觀燕寢，引起一段冷趣幽思；
芳菲園圃看蜂忙，覷破幾般塵情世態。

【去韻八】698~708

言忠信，行篤敬。
君子安貧，達人知命。
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
愛人者，人恆愛；
敬人者，人恆敬。
好訟之子，多致終凶；
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損友敬而遠，益友親而近。
善與人交，久而能敬；過則相規，言而有信。
貧士養親，菽水承歡；嚴父教子，義方是訓。
不為昭昭信節，不為冥冥墮行。

【去韻九】709~716

勤，懿行也，君子敏于德義，世人則借勤以濟其貪；
儉，美德也，君子節于貨財，世人則假儉以飾其吝。
欲臨死而無掛礙，先在生時事事看得輕；
欲遇變而無倉忙，須向常時念念守得定。
識得破，忍不過；
說得硬，守不定。[I]
笑前轍，忘後跌；
輕千乘，豆羹競。[II]
________
[I] 語譯：（做人不要）僅在嘴上劃清公義、善惡的界線，而遇到誘惑時就守不住。
[II] 語譯：（做人不要）在口頭批評億萬富翁的道德缺陷，而自己卻在為一碗豆湯而計較。

【去韻十】717~722

子有過，父當隱；
父有過，子當諍。
木受繩則直，人受諫則聖。
良藥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家醜不可外傳，流言切莫輕信。
下情難于達上，君子不恥下問。

【去韻十一】723~728

芙蓉白面，不過帶肉骷髏；
美艷紅妝，盡是殺人利刃。
讀書而寄興于吟咏風雅，定不深心；
修德而留意于名譽事功，必無實證。
一人非之，便立不定，衹見得有是非，何曾知有道理；
一人不知[I]，便就不平，衹見得有得失，何曾知有義命。
________
[I] 「一人不知」就是被一個人不理解的意思。

【去韻十二】729~738

智生識，識生斷。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人各有心，心各有見。
有鹽同鹹，無鹽同淡。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一毫之惡，勸人莫作；一毫之善，與人方便。
終身讓路，不枉百步；終身讓畔[I]，不失一段。
難合亦難分，易親亦易散。[II]
口說不如身行，耳聞不如目見。
衹見錦上添花，未聞雪裡送炭。
________
[I] 畔就是私有農田之間的界線。
[II] 這兩句語出《菜根譚》：「落落者難合亦難分，欣欣者易親亦易散。是以君子寧以剛方見憚，毋以媚悅取容。」（譯：光明磊落、剛健篤實的人雖難以結交，但一旦結交，則罕有翻臉決裂之日。阿諛奉承、輕浮諂媚的人雖易於親近，但親近之後，卻總因小事不爽而斷交。因此，君子最好剛直、公正，令他人敬畏；而不是諂媚、輕佻，來阿意取容。）

【去韻十三】739~749

傳家二字耕與讀，防家二字盜與奸，
傾家二字淫與賭，守家二字勤與儉。
作種種之陰功，行時時之方便。
不汲汲于富貴，不戚戚于貧賤。
素位而行[I]，不尤不怨。
先達之人可尊也，不可比媚；
權勢之人可遠也，不可侮慢。
祖宗富貴，自詩書中來，子孫享富貴而賤詩書；
祖宗家業，自勤儉中來，子孫得家業而忘勤儉。
以孝律身，即出將入相，都做得妥妥亭亭；[II]
以忍御氣，雖橫禍飛災，也免脫千千萬萬。[III]
________
[I] 這句語出《禮記·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意為武士、貴族能做到根據自己現有的軍階、職位而行事。
[II] 「孝」這個字的金文上耂下子，畫著一個小兒扶助、背負著老人；意味背負老人賞風景、逛夜市之類的，而不是把老人棄於屋企；引申出像愛自己一樣愛老人之意。因此，這句話的白話譯文大約是：若以孝的原則來約束自己，（像愛自己的功名、事業一樣去愛長官、上級的功名、事業，）那麼即使出任將軍、宰相，都能夠做得穩妥正直。
[III] 語譯：若以忍耐來制御自己的義氣，那麼即便是意料之外的災禍，也能減免不少損失。

【去韻十四】750~760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若有不報，日子未到。
水不緊，魚不跳。
年年防饑，夜夜防盜。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
好義固為人所欽，貪利乃為鬼所笑。
賢者不炫己之長，君子不奪人所好。
受享過分，必生災害之端；
舉動異常，每為不祥之兆。
救既敗之事，如馭臨巖之馬，休輕加一鞭；
圖垂成之功，如挽上灘之舟，莫稍停一棹。[I]
________
[I] 棹，粵音同「鵫」，普通話音同「照」，是船槳的意思。這六句均出自《菜根譚》。語體文翻譯：挽救幾乎已失敗的事情，要像駕馭想跳崖的馬一樣，不可破罐破摔，反而要柔和、審慎。實現即將要完成的功業，要像把船划上沙灘一樣，決不能懈怠，反而要更加努力。

【去韻十五】761~762

窗前一片浮青映白，悟入處，盡是禪機；
階下幾點飛翠落紅，收拾來，無非詩料。

【去韻十六】763~772

種麻得麻，種荳得荳。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見官莫向前，做客莫在後。[I]
會數而禮勤，物薄而情厚。[II]
大事不糊塗，小事不滲漏。
內藏精明，外示渾厚。
佳人傅粉，誰識白刃當前；[III]
螳螂捕蟬，豈知黃雀在後。
天欲禍人，必先以微福驕之，所以福來不必喜，要看會受；
天欲福人，必先以微禍儆之，所以禍來不必憂，要看會救。
________
[I] 語譯：有權貴接見，不要爭在別人前面；凡赴宴做客，不要卑身遲到。
[II] 這兩句語出司馬光《訓儉示康》。語譯：即使聚會繁多，也要做到禮遇和尊重；（宴客的）食物應當簡樸，而情誼則須真摯而深厚。
[III] 語譯：路遇打扮美艷的陌生少女（佯裝救助），有幾人能看出是殺人越貨的圈套。

【入韻一】773~787

算甚麼命，問甚麼卜。
欺人是禍，饒人是福。
鷦鷯巢林，不過一枝；[I]
鼴鼠飲河，不過滿腹。
大儉之後，必有大奢；
大兵之後，必有大疫。
天眼恢恢，報應甚速。
人欺不是辱，人怕不是福。
人親財不親，人熟禮不熟。
百病從口入，百禍從口出。
片言九鼎，一公百服。
點石化成金，人心猶未足。
不肯種福田，捨財如割肉。
臨時空手去，徒向閻君哭。
轉身變畜生，兒女替不出。
________
[I] 鷦，音同「椒」。鷯，音同「療」。鷦鷯（Eurasian wren）是一種成年體長不到四英寸的小鳥，衹需很少的苔蘚、枝葉就可以築巢。

【入韻二】788~792

積產遺子孫，子孫未必守；
積書遺子孫，子孫未必讀。
莫將真心空計較，唯有大德享百福。
不作無益害有益，不貴異物賤用物。[I]
誰人不愛子孫賢？誰人不愛千鐘栗？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II]。
________
[I] 這兩句語出《尚書·旅獒》：「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譯：不以放縱、敗壞之事，來消耗本該用於行俠、行義的精力，就能成就功勳霸業。不因好大喜功搞面子工程，而消耗本該用於惠民、富民的物資，就能使民眾豐裕富足。）
[II] 這一句的語體文翻譯：奈何天地人間的變遷（是在考驗人類如何應對不測的殘障愚弱、戰禍匱乏，而）不是贈予眾生一個安樂窩。

【入韻三】793~796

恩宜自淡而濃，先濃後淡者，人忘其惠；
威宜自嚴而寬，先寬後嚴者，人怨其酷。
以積貨財之心積學問，則盛德日新；
以愛妻子之心愛父母，則孝行自篤。

【入韻四】797~806

學須靜，才須學。[I]
非學無以廣才，非靜無以成學。
行義要強，受諫要弱。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閑時不燒香，急時抱佛腳。
不患老而無成，衹怕幼而不學。
咬得菜羹香，尋出孔、顏樂。
話到口邊留半句，理有十分讓一著。
富貴如刀兵戈矛，稍放縱，便銷膏靡骨而不知；
貧賤如鍼砭[II]藥石，一憂勤，即砥節勵行而不覺。
________
[I] 語譯：學問的積累須靠專心。才能的形成須靠學習。—— 這兩句語出蜀漢諸葛亮《誡子書》。
[II] 鍼，讀音與「針」相同，字義為古時漢醫針灸所用的石針。砭，讀音與「鞭」相同。今人有成語「鍼砭時弊」。

【入韻五】807~815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
不矜細行，終累大德。
親戚不悅，無務外交；[I]
事不終始，無務多業。
臨難毋苟且，臨財毋苟得。[II]
氣死莫告狀，餓死莫做賊。
醉後思仇人，君子避酒客。[III]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________
[I] 語譯：（如果閣下德性尚低，）連家人、親屬都認為您品行不端、不支持您，（那麼您就）先不要在外面結交朋友。 —— 這兩句語出《墨子·修身》：「親戚不附，無務外交。」
[II] 語譯：危難當前，（宜挺身而出、保護婦幼，）不宜苟且偷生。經手、管理錢財，（宜清廉，）不宜偷貪。—— 劉仲敬先生：「什麼叫做『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這是儒家文化當中，在過去封建貴族習俗即將消失，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四君子這個概念漸漸由武士變成文人的轉折關頭發明出來的說法。如果你是一個武士，你正當的、最高尚的死亡方式就是像子路一樣死在戰場上，臨死都沒有辜負貴族的禮法。相反，不惜一切代價地要求苟免，以這種方式來延長自己的壽命，當然得到的就衹能是恥辱。」
[III] 語譯：假如飲酒過量致醉，那就容易想起仇人；武士、貴族應當避免與酗酒成癮的人交往。

【入韻六】816~821

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
良田不由心田置，產業變為冤業折。
真士無心邀福，天即就無心處牖其衷[I]；
險人著意避禍，天即就著意處奪其魄。
權貴龍驤，英雄虎戰，以冷眼觀之，如蠅競血，如蟻聚羶[II]；
是非蜂起，得失猬興，以冷情當之，如冶化金，如湯消雪。
________
[I] 牖，音同「有」，字義為窗戶、為……打開窗戶。「牖其衷」就是為其心靈打開一扇窗戶、給予其獲福的啟示之意。
[II] 羶，粵音同「煎」，普通話音同「山」。羶就是臊羊肉的意思。

【入韻七】822~828

客不離貨，財不露白。
讒言[I]不可聽，聽之禍殃結：
君聽臣遭誅，父聽子遭滅，
夫婦聽之離，兄弟聽之別，
朋友聽之疏，親戚聽之絕。
鬼神可敬不可諂，冤家宜解不宜結。
人生何處不相逢，莫因小怨動聲色。
________
[I] 讒，讀音同「饞」。「讒言」就是陷害人的壞話。

【入韻八】829~838

心思如青天白日，不可使人不知；
才華如玉韞[I]珠含，不可使人易測。
性天澄澈，即飢餐渴飲，無非康濟身腸；
心地沉迷，縱演偈談玄，總是播弄精魄。[II]
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
君子修其道德，不為窮困而改節。
滿招損，謙受益。
百年光陰，如駒過隙。
世事明如鏡，前程暗似漆。
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立。
________
[I] 韞，粵音同「稳」，中華民國國語讀音同「韻」。其字意指衣服的襯裡，這裡活用作動詞被動分詞（passive participle），取（美玉被）蘊含、藏匿之意。
[II] 這六句的語體文翻譯：若能恢復純淨的天性，即使落魄如苦修之人，吃不飽、喝不足，仍得以從中滋養身心；相反，若靈魂深陷於偶像崇拜，則即使演唱聖詩、講解神學，也不過是在操控、擺佈心神魂魄。

【入韻九】839~845

良田萬頃，日食三餐；
大廈千間，夜眠八尺。
救生不救死，寄物不寄失。
人生孰不需財，匹夫不可懷璧[I]。
廉官可酌貪泉水，志士不受嗟來食[II]。
適志在花柳粲爛[III]、笙歌沸騰處，那都是一場幻境界；
得趣于木落草枯、聲稀味淡中，才覓得一些真消息。
________
[I] 凱哥《男生沒點實力，真的不要去追漂亮女生》：「兄弟們記住一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個人沒本事、沒手腕，沒什麼。但是他突然有了一個別人都嫉妒、別人都想要，自己還守護不了這個寶物的時候，那他就離被誅殺不遠了。」
[II] 嗟，粵音同「遮」，普通話音同「噘」，為招呼人的嘆詞，很無禮，相當於「おい」。「嗟來食」就是帶有人格羞辱的施捨。
[III] 適志，即是舒適、縱慾之意。粲，近似於「燦爛」的「燦」，讀音也與「燦」相同。「粲爛」即是明妝靚飾、光彩誘人之意。

【入韻十】846~847

聖賢言語，雅俗倂集。
人能體此，萬無一失。

後語：從以上周希陶老師《重定增廣賢文》的內文可以看出，明、清的地主菁英階級曾經達到過相當高的認知層次。中共國的簡中《增廣賢文》與之相比，我看恐怕是小學生與碩士生的區分。在中華民國撤退到台灣以後，這些真知灼見也在中原地區幾近失傳，十分可惜。

不過，人首先要有愛慕神的心田，然後才會有篤信神的思想，又然後才會有取悅神的言語，再然後才會有榮耀神的行為。《重定增廣賢文》恐怕過於重視言語、行為，輕視了產生這些言行的愛心和信仰。這會導致道德、品行的空心化，把學生培養成偽君子而不是真信徒。一旦西周貴族、隋唐武將們注入的德性衰微，那麼本土政權的敗亡和外來勢力的征服便不可避免。

前賢有言曰：「龍穴非遙，只在心田方寸地。牛眠伊邇，空勞踏破嶺頭雲。」我的看法是，教書育兒，最好的方法還是講述神話故事，用愛心的例證來感動人、用虔信的事例來啓發人。輕心思、重言行的諺語，可以作為輔助，但不能取代培育人的愛心與信仰的故事、案例。

各位品蔥的反共志士對以上《重定增廣》有沒有什麼看法、體會、或者意見呢？歡迎暢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