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试管婴儿纳入医保助生政策为何大失败？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5-12-12/china-s-bid-to-boost-the-birth-rate-hits-the-limits-of-its-ivf-system

随着人口缩减和不孕症上升，夫妇们表示，医保覆盖有限、诊所数量太少，让生孩子变得更加困难。

Chen Huaxi已经努力六年想生一个孩子，为试管婴儿治疗花了近10万元人民币（约1.4万美元）。当她听说东北老家的辽宁省将试管婴儿纳入医保时，这位38岁的服装店老板心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这份希望很快破灭了。辽宁省医保只覆盖八项基本项目，包括取卵和胚胎培养，而那些昂贵却必不可少的环节——进口药物、遗传筛查、胚胎冷冻——全部排除在外。

“报销规则特别复杂，但有一点很清楚：这根本改变不了多少，”Chen Huaxi说。她已经经历了两次失败的周期。“我都不知道我们还能负担得起几次。”

中国正面临出生率下滑和人口减少的严峻挑战，帮助每六对夫妇中就有一对难以自然受孕的群体，似乎是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尤其是国家有权决定医保覆盖哪些治疗项目。然而，北京去年宣布辅助生殖技术（ART）纳入全国医保近一年后，许多潜在受益者仍觉得治疗费用高得离谱，或在某些省份根本无法获得。

根据国家卫健委数据，中国目前有635家持证辅助生殖诊所——平均每220万人一家，而美国是每73万人一家，日本则是每20万人一家。大多数诊所集中在主要城市，迫使小城镇的夫妇长途跋涉求医——这些夫妇往往因房价和生活成本较低，更渴望要孩子。


中国大陆试管婴儿诊所分布不均
服务更多集中在富裕省份
来源：中国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

“中国直到最近才开始大力投入这个领域，因为长期以来，它把人口问题视为新生儿太多，而不是太少，”BabyForce（一家连接不孕患者与医生和医院的中国在线平台）的医疗经理Wu Kaili说。“试管婴儿诊所和医生的分布，跟整体医疗资源一样——高度集中在经济发达地区。”

几十年来，中国通过宣传、罚款、绝育甚至强制堕胎等方式严格控制人口。2016年正式放开二孩，2021年进一步放宽至三孩。

然而，出生率并未如预期反弹。人口连续三年下降，威胁经济增长，并留下更小的劳动力支撑老龄化社会。为此，政府推出了一系列促生育政策——婚姻激励、现金补贴、改善托育服务、延长产假和陪产假。

2023年初，中国宣布部分辅助生殖项目纳入国家医保报销目录，各省陆续开始实施。但即便有医保，费用依然不菲。一次试管婴儿周期通常花费3万至5万元，如果加上遗传筛查等额外项目，费用会成倍增加。国际研究显示，35岁以下女性首次成功率约40%，40至41岁降至13%，意味着大多数夫妇需要多次尝试。

各省报销水平差异巨大，从几千元到大致覆盖一半不等。经济欠发达地区报销比例更低、覆盖项目更少、周期上限更严。去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平均5.4万元，农村地区不到一半。

这个问题已成为网上热点话题，小红书上“试管婴儿之旅”话题浏览量达13亿，讨论超过1100万。许多用户分享费用攻略、推荐医院、提供情感支持——也有人发泄对全国各地报销不均的不满。

“不是在鼓励人们生孩子，而是告诉没钱的人别生了，”一位小红书用户Catherine写道。

过去十年中国出生率持续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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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放开至二孩
政策进一步放开至三孩
来源：中国国家统计局

根据《柳叶刀》杂志数据，2020年中国不孕症率从2007年的12%上升至18%。但据Frost & Sullivan咨询公司估算，只有不到10%的需要辅助生殖的中国夫妇能接受治疗，而美国这一比例约为30%。

上海嘉会国际医院生殖医生Sun Xiaoxi表示，不孕率上升的一个关键因素是人们结婚年龄推迟。中国传统上很少有婚外生育，因为社会耻感强，且新生儿需凭结婚证登记才能享受公共服务。2020年首次结婚平均年龄为28.7岁，比十年前高出3.8岁。在Sun Xiaoxi的医院，平均患者年龄已超过35岁。

在辅助生殖服务改善之前，经济学家认为中国错失了提振生育的重要机会。2024年广东研究人员的一项研究估算，扩大医保覆盖可至2050年额外增加6500万新生儿。该研究还发现，试管婴儿补贴极为划算：每投入1元可产生13元的长期经济回报（基于个人一生对经济的贡献）。

“培训医生、学习设备、建实验室都需要时间，”从业20多年的Sun Xiaoxi说。“中国对诊所发证的标准也非常严格，以确保市场规范。”

但国家能提供的支持也有极限。中国医保基金由政府补贴、雇主和员工缴费共同负担，已因老龄化、医疗成本上升和地方财政紧张而捉襟见肘。

一些专家建议设立专门的试管婴儿补贴项目，类似台湾的做法，以避免挤占其他医疗资源。

即便如此，分析人士警告，试管婴儿最多只能减缓中国人口下降，而无法逆转。根据新华社数据，中国每年通过试管婴儿出生约30万婴儿——远低于大幅提升生育率所需的数百万。

其他东亚国家通过补贴试管婴儿，也未能显著提升生育率。日本2022年起覆盖70%的生育治疗费用，患者数量明显增加，尤其是35岁以下和农村居民。但出生率仍在下降。2024年首尔近六分之一新生儿来自政府补贴的生育治疗，韩国仍是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国家。

“费用高、成功率不确定，政府经济压力已经很大，”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中国人口学家Yi Fuxian说。“可悲的是，当政府把试管婴儿摆上议程时，基本说明它已对拯救出生率失去信心。”

对Chen Huaxi来说，现在的抉择是再尝试一次昂贵的周期，还是放弃生孩子的梦想。

“非常失望，”她说，“花了那么多钱，却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一身打进去的药物。”

——作者：Karoline Kan、Jinshan Hong协助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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