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范觉醒的“润”字四种写法》

温哥华的雨季总是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带着股霉味。

列治文天车站旁的奶茶店里，范觉醒是唯一坐着喝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却坚持开着全英文界面MacBook Pro的人。他那微胖的身材把发白的始祖鸟撑得像个灌满了怨气的气球，领口处隐约可见一圈油腻的汗渍, 那是出国前在拼多多买的200元一件的高仿真货.

他一坐下，几个熟识的留学生便看着他笑，有的叫道，“范觉醒，你那‘庇护路子’是不是又被拒了？”

范觉醒不回答，对着柜台用蹩脚的英语努着嘴说：“One... cup... cheapest... no, I mean, the basic one. No sugar, for the... uh... health of democracy.” 便排出一枚两块的硬币和一堆散钱，那是他刚在后厨非法帮工挣来的。

他们又故意嚷道，“你一定又在推特上说加国是灯塔了！怎么还没收到雇主担保的提名呢？”

范觉醒睁大眼睛，那张黄皮肤的圆脸涨得通红，鼻尖渗出细密的油汗，争辩道，“提名……那是需要时间磨合的！精英社会的程序正义，你们懂什么？”

“什么程序正义？我前天亲眼见你在Metrotown见那个福建中介，问能不能花八万刀买个‘前台’的工签名额，结果人家嫌你英语太烂，怕移民局电调露馅，把你轰出来了。”

范觉醒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伫出，张口便是满嘴的民运黑话：“那是中介不懂觉醒！我是为了逃离压迫……买工作，那叫‘对自由的溢价投资’！为了PR，能算非法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解体”、“文明的秩序收缩”、“白左对被压迫者的天然盟约”，听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范觉醒最恨川普。

每当看到新闻里那个金发身影，他便愤愤然向地上吐一口唾沫，神情庄重得像在捍卫真理：“Populist! This is a total betrayal of liberal values!” 他极度崇拜Mark Carney，认为这位精英才是救赎。

有人逗他：“范觉醒，你崇拜马克总理，可人家主张严查非法帮工和买卖职位。你那买来的‘行政助理’岗位，能过得了Carney的法眼？”

范觉醒立刻显出极颓唐不安的模样，摸了摸自己微胖的肚子，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但他随即指着电脑屏幕上Mark Carney的照片，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No, you don't understand... Carney是博爱的，只有自由派精英们会理解我们这种‘灵魂觉醒者’的苦衷。这叫……多元文化的变通！”

他曾试图教店里的打工小弟写“Political Asylum”这个词。

“这词有四种申请写法，你可知道？”小弟翻了个白眼，“我只知道被拒了要被遣返。”范觉醒便叹一口气，显得极惋惜，低声嘟囔着：“你不懂，有了这个，才有PR……这才是文明社会的‘救生圈’……”

深秋的温哥华，风更凉了。

范觉醒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听说他最后孤注一掷，花光了家里汇来的最后一点钱，买了一个偏远省份的雇主担保，结果那老板是个骗子，收了钱就跑路回国了。范觉醒因为“非法挂职”被边境服务局（CBSA）盯上，连那个“被政治迫害”的剧本都没来得及背熟。

到了十二月，掌柜取下粉板说：“范觉醒还欠着五十刀的‘自由捐赠’会员费呢！”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掌柜又说：“范觉醒还欠五十刀呢。”

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看见——大约范觉醒的确回中国了，回到了他那个“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或者，他终究是在列治文的某个地下室里，伴着他那台碎了屏的MacBook，继续做着那个关于“民主社会主义拯救世界”的、永远也醒不来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