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权政府的退化，写在习近平抓捕张又侠之后

这是一篇小作文。

我们都知道，现在的中国政府是中国历史上集权程度最高的政府。许成钢称之为极权，也不是没道理。要知道，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王朝，都做不到在饥荒年，让数千万农民活活饿死在自家里，而不出去逃荒；也做不到监控几乎所有人在公共范围内的举止言行。是这些帝王不想吗？是朱棣不想吗？是乾隆不愿意吗？当然不是。他们是办不到。而现在的中国政府能做到这一步，不单单是因为技术的进步（毕竟三年大饥荒时技术也没多进步），而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古代帝王不曾拥有的组织－－共产党。

党派治国体系是一个显然比古代的专制体系更为强大的系统。古代的帝王虽然有的文韬武略一时无对，有的英明神武洞察幽冥，但他们在治理国家时都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就是必须依靠一个利益集团。这个利益集团是这样运作的：他们通过支持你而获得现实的利益，或者避免现实的惩罚。只要你利益或者惩罚不到位（恩不加，威不至），则这个集团中的人就不能保证支持你。这是一个很符合逻辑的集团，非常容易理解。但是，这样的集团是低效的。原因很简单，在这个集团内的纽带是现实的利益（威胁），而现实的东西是有限且不具有想象力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所以一旦统治者忽视了一部分人，这部分人就会蠢蠢欲动，或者消极怠工，对于这种情况，明智的君主是必须接受的。

而党派就是一个不一样的集团。党派是以某个理念团结起来的，比如共产党，就是以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理念集结起来的。和传统的利益集团比起来，这样的组织方式是更为高效的。其原因就在于“期货”而不是或者不仅仅是“现货”。党派的成员（或部分成员）可以接受一段时间内无法获得现实的利益，而依然可以为组织努力工作。为什么？因为理想。他们能够接受只要方向是正确的，只要道路是正确的，那最终就是可以获得利益的－－而暂时放弃眼前的利益。这就是利益的期货化。也就是在利益上加了杠杆，从而使得整个集团在现实利益有限的前提下，能够调动更多的人为之服务。

但是，和所有的期货一样，理想也会decay。一般的金融期货，越接近到期日，价值就越接近现货。而共产主义理想的兑现则遥遥无期。所以，共产党的理想逐步衰退，整个共产党集团也就逐渐退化为古代式的利益集团。这种退化不是一天之内发生的，而是逐步发生的。大跃进的悲剧让人们怀疑共产主义是否真能实现；文革则让人们看到了所谓道路的反复变化，没有什么正确的标准；改革开放可以说彻底断送了共产主义理想－－共产党已近退化了，但是，它比古代帝王还是好那么一点儿：它是集体领导。

邓小平虽然威望卓著，但也不能决定所有事情。陈云就对他有很大牵制。而江泽民之所以能够苟活到邓小平死掉，就是薄一波反对邓小平第三次干掉总书记。总之，这是一个高层权贵们集体领导的体制，这比古代帝王要先进，原因很简单：这些权贵并不是经由血缘、地缘联系在一起的。陈云和邓小平不是亲戚，李先念不是邓小平的同乡。当时共产党内有一条组织规则，叫做“五湖四海”，也就是要选拨各种各样的人。可以说，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是威尼斯共和国式的体制。这当然不是现代的党派政治，但是也比古代的君主专制要先进。

然后，进一步的退化不可避免。江泽民逐步提拔自己在上海任职时的手下，称“上海帮”；胡锦涛提拔自己在共青团中央时的部下，称“团派”。这个时候，统治集团已经逐步由“五湖四海”向着地缘化、血缘化退化。但不管如何退化，这个集团还是集体领导，虽然领导的范围已经越来越小。

到了习近平，他提拔自己的发小做军委的二把手（张又侠）；任用在当地方官时的手下（之江新军）。这些都还算是沿着之前的统治集团退化的路径在走。然后习近平就开始逐步清洗统治集团，直到清洗了自己提拔起来的发小和心腹。这说明这个统治机器进一步退化了，它从一个集体领导的利益集团（已经毫无理想），退化成了一人独裁的体系。古代的帝王虽然自称孤家寡人，但真正一人统治的不过是少数，多数帝王都要依靠政治盟友。而少数一人独裁的帝王如朱元璋，则权力的边界十分有限。朱元璋列了十五个不征之国，为什么？因为他已经把盟友全都干掉了，靠他自己征不了了－－这是一个悖论：信任的人都已经杀了，你只能任用你不信任的人；但是你不信任他，所以不敢给他太大的权力－－所以只有你自己上，而你自己则老了。

一人独裁是一些毫无见识的人梦寐以求的统治方式。但是，权集于一身，责也集于一身。一切权力都是你的，一切责任也都是你的。为了走上这条道路，你已经消灭了你的朋友、同乡、信任的手下，那接下来，还有谁能获得你的信任呢？没有了，你不再相信任何人，你只要他们畏惧你。你手操“生、杀、予、夺、爵、禄、置、废”八柄，警惕的控制者你的手下。你不相信他们，但是你要用他们为你做事；你不能委任他们太大的权力，因为他们随时可能造反；你事事都必须亲自指挥，亲自部署，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放心。

事实便是如此，越是集权的政权，统治边界越小；极端集权的国家，三八线和鸭绿江都过不了。嗯，不如这样，咱也列十五个不征之国，主要操心好自己家的事儿就罢了，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