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里的绿林好汉,和《金瓶梅》里面的地痞流氓

在明代汉人创作的几部有名的小说里,《西游记》算是比较诙谐,可读性比较好,适合作为大众消遣读物。《水浒传》的整体基调靠近《西游记》,散发一种浪漫主义的色彩,也就是说,里面的人物不大可能是现实中会出现的,投射着作者所塑造的某种理想人格。在景阳冈赤手打虎的行者武松,宛如天神。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还有轮两把斧头的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在解救宋江的行刑法场上砍人如砍瓜切菜一般。

《水浒传》我推荐明代金圣叹评注版本。金圣叹是明末的文学批评家,是“中国白话文学研究的开拓者”。他在明代活得好好的,但是在满清窃取政权以后却触了清廷的霉头,成了满清文字狱的刀下亡魂。中国古代的文字狱有多种形式,明代的帝王朱元璋成为一名专制统治者之后也是独断专行,对那些被认为触犯了自己权威的精英群体杀伐果决,但是这种行为毕竟是朱元璋的临时起意,应当归咎于帝王个人的好恶。不仅是帝王,如果是权臣当道,比如张居正摄政时期,也会打击那些触犯自己权威的个人或者群体,拆毁民间的书院机构。但是和满清这样的制度性的文字狱完全是两回事,满清的文字狱是有很多人把关的,整个满人群体都是潜在的文字狱的参与者和制造者,所以它就成为一种可以持续运行的制度,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入日常生活。

金圣叹的遇害是汉文化的重大损失,一个金圣叹,抵得上三个屈原和十个李白。金圣叹坦言,他自己以前上学时候想读《离骚》,但是苦于生字太多难以理解文本的意思。他也对四书五经不怎么感兴趣,唯独对《水浒传》《西游记》等市井小说爱不释手(大概类似于现在的学子沉迷于武侠小说一样)。当时《水浒传》有各种版本,他在这些版本的基础做了删改的工作,将宋江等梁山泊好汉被朝廷招安的情节裁剪,只剩下七十回。并认为,后面被招安的情节是罗贯中擅自加上去的,大大地降低了文本的可读性和情节的连贯性。我也赞同金圣叹的观点。所以毛泽东以为的《水浒传》里宋江等好汉被招安以后的情节写得好(因为它作为反面的案例抨击了“投降主义”,正好可以作为他对国民党不妥协政策的宣传依据)则是毛东东孤陋寡闻的体现,或者是他有意为之。金圣叹在《水浒传》评注里面大量地揭露和抨击宋江是一个奸诈的两面人物,他还在当地方小吏的时候就通过大把撒钱收买人心(他的家庭比较富裕),人前人后塑造自己忠孝的名声。上了梁山泊以后,又四处招揽英雄人物上山,又以将来会接受朝廷招安为幌子,哄骗被俘虏的朝廷军官投降成为他的爪牙,为他打江山。编织自己的势力同时,顺势架空了坐第一把交椅的晁盖。所以,可能是由于金圣叹对宋江等人的尖刻揭露,使得像毛泽东这样的中共领导人很是忌惮。电子期刊《新语丝》以前有一期,里面有一篇文章专门介绍中共党员胡风和民国时期文人的各种恩怨,有一点值得注意,胡风也显示出对金圣叹十分的不屑。所以,很显然,毛泽东既然也渴望像梁山泊里的好汉一样能在山区里面割据一方作山大王,而中共的起家方式也很容易代入梁山泊山贼的角色,那么中共的意识形态部门确实有理由排斥金圣叹批注的七十回《水浒传》。

梁山泊最初的基业是白衣秀士汪伦创建的,托塔天王晁盖入伙之后,在智多星吴用的操盘下,伙同豹子头林冲,在阮氏兄弟的协助下,火并了汪伦。晁盖时代的梁山泊开始步入扩张的阶段,广结英雄豪杰,直到及时雨宋江加入,梁山泊逐步迈入鼎盛期。梁山泊的座次排名不是按照加入的先后顺序,而是根据草寇入伙之前的江湖名声。玉麒麟卢俊义是最后才加入的,但是由于他的名声在外,所以刚刚进入山寨就坐了第二把交椅。所以还是要依靠现成的旧的社会体系的评价标准。在金圣叹的版本里面,卢俊义似乎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他的出场时间很晚,但是有理由认为,如果要续写《水浒传》,那么卢俊义应当会成为后续情节发展的主人公。这样子的话,梁山泊的权力传承就会是这样,晁盖取代汪伦,宋江取代晁盖,卢俊义取代宋江,情节就比较连贯。对应的梁山泊发展阶段分别是,开创期,扩张期,鼎盛期,衰落期。

《水浒传》富于浪漫色彩,整个故事缺乏事实支持。梁山泊后期的士兵人数膨胀超过一万人,这么多人挤在一个所谓水泊里面是不大现实的(总不能都靠打渔为生吧),即使靠山上的果树充饥,恐怕树皮都会被啃光。所以,如果北宋官军想要剿匪,可行的一种方式是坚壁清野,使用铁网困兽战略,将梁山泊好汉困死在水泊里面。

《金瓶梅》里的故事虽然是从《水浒传》里面演绎出来的,但是两个是完全不同的故事氛围。《金瓶梅》是完全写实的。如果说《水浒传》是为绿林好汉作传,那么《金瓶梅》就是为地痞流氓作表。西门庆虽然是破落户,但是有经商头脑。他在清河县的黄金地段开张了一家卖生药的店铺,生意做得很红火。他结交官府,政商两界通吃,县衙门的实权人物都是他的好哥们,维持关系的手段则是不断地行贿和收买。从知县到底层的胥吏都被他一网打尽。仗着公权力的保护伞,他专门在县里兜揽公事,在司法腐败的温床里面大肆捞钱。比如两家打官司,他就在原告和被告两处里索贿,比如对原告说,他有政府关系,可以帮助他赢得官司。然后又跑到被告那里做同样的事情。里外通吃。西门庆的这种做法当然是地方政治秩序允许的,或者这样说,县衙里的司法部门(包括知县)巴不得有西门庆这样的手腕灵活的人替他们贪污敛财创造收入。所以结果是西门庆相当于把持了官府,成为了官府在民间的代理人。西门庆和一般的市井无赖不同,这又是一个讲规则的人,利用规则致富,钻制度的漏洞来为自己敛财。皇权制度下最大的制度漏洞是它是一个人治政府。

我们通常讲,中央高度集权意味权力分配体系是头重脚轻的,最优质的人力和物质资源都向头部集中,所以在官方修订的历史书里面,高层政治动态会占据很大的篇幅。所以那些在讨论中国历史周期律的人,因为他们一直妄图是从官修历史书里面找出解决答案的线索,所以通常都是徒劳无功。像是一些所谓的亡国经验,比如西汉外戚专政,所以后世就打击外戚势力。东汉宦官专政,所以后世打击宦官势力。唐朝是武官骄横跋扈,所以后世推崇文官治国。宋朝是君主和士大夫共治天下,但是还是亡国了,所以明朝又开始压制士大夫扶持宦官。明代宦官权力很大,但是亡国了,所以清代又打击宦官。如此周而复始,老调重弹。因为历代的历史书很少把视角从高层权力版图中移开而专门聚焦于基层权力秩序运行。而《金瓶梅》填补了这样的一个空白。不管皇权官僚体制内部的权力版图如何变动,顶层设计所推行的政策不管看起来是如何富丽堂皇,宏大高远,在它落地的那一个时刻总是会打滑,跌一个趔趄。决定帝国命运的是政权内部和社会直接接触的部门,也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基层胥吏和官员,是历史书里面看不上眼的小官小吏。因为他们和社会对接,同时职位不高,可以将其看作是政权的毛细血管,姑且称之为毛细血管岗位。如果一个流动的官员(比如知县知府)想要贪污腐败,他不可能跑到县衙门的大街上对众人说他想捞钱,希望大家给他行贿。他还是要借助现成的毛细血管般的基层官僚体系来收取贿赂。所以当一个县官能够贪污腐败的时候,那么对于这个县的基层吏治来说,腐败应当就已经是常态了。以《金瓶梅》里的明代基层吏治为例,当西门庆已经可以在清河县司法系统横行的时候,那么和司法相关的人员,像县长,县丞,主簿,典史,司吏这些岗位就铁定是全体沦陷为腐败窝案了。所以,为什么在这种体制下,反腐败越腐败?姑且不论腐败程度是不是加深了,因为腐败所惩处的只是位于权力主动脉处(相比于毛细血管岗位)的岗位,真的要想使得惩治腐败有效果,处理毛细血管岗位才是最釜底抽薪的。但是如果这样做,相当于把政权的执政基础给重新翻一遍,不亚于是一场革命了。如果这样做,没有了成熟稳定的毛细血管层的缓冲,政权相当于是狠狠地直接摔在了地面上。宋朝时期虽然发展出了比较成熟的流官体制,但是内嵌在权力基层的毛细血管岗位(胥吏)通常是比较稳定的,雷打不动。无法快速流动的权力细微部门随着时间的推移注定是要逐渐腐化的,腐败的(缺少监督又使得这种情况雪上加霜)。在一个权力基层完全腐败的情况下,处在权力等级中游或者上游的几个外派官员的清廉是不济事的,而且所谓的清廉,如果以明朝的情况,通常是这样的。就是像海瑞这样的清官,拒绝接受工资以外的其它灰色收入,那么在毛细血管岗位上的吏员看来,海瑞就是不识抬举,他们该贪污腐败还是照样贪污腐败,只是不再从腐败的收益里面分出部分好处输送给海瑞而已。既然腐败是贯穿整个明代吏治的,那么明朝前期的腐败和明朝后期的腐败的差别在于,一个是收钱办事,一个是收钱不办事,或者说,收了贿赂没有能力把事情办成,却把事情搞砸了。原因应当是这样的,在腐败横行的官场里,官员职位自然也被当作一项商品被明码标价,那么获得职位的人既然是德不配位的,他的能力不足以胜任这个岗位的基本要求。那么长久下去,每一个职位都是被没有业务能力的人占有。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整个国家遇到一些有挑战性的灾难时候,应对体系即使不是土崩瓦解想必也是不远了吧。所以,在亡国前夕,虽然可能也会涌现出一些优秀的将才或者是儒家标准下传统的士大夫,但是由于他们所赖以凭藉的基层吏治(毛细血管岗位)已经是一团烂泥,所以,他们的救亡图存只能湮没在历史无情车轮的尘埃之下。

皇权官僚体制下也有所谓分权,就像上面提到的,清河县光是和司法相关的岗位就包括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司吏,还有孔目。但是这些花样繁多的岗位有什么用呢,西门庆如果要贿赂官府,当然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究其实,这种所谓的分权和西方民主政体下的分权不是一回事。三权分立是三个独立的权力中心,但是皇权官僚体制下的分权,像清河县这样的,更像是某一个权力中心(可能是地方上的豪强,也可能是知县)的分身,徒然增加财政负担。像现在中共国,也有所谓法院,检察院,和行政院并列,看起来也是有三个权力机构,但是偏偏又鼓捣出来一个政法委,把司法体系又重新纳入到行政院的权力管辖之下。

这些毛细血管岗位和社会是直接接触的,那么当政权的权力末梢部分探入社会的肌理时候,社会里面也会相应推出一个对接的部分。而这个部分有时候就是像西门庆这样的地痞流氓可以把握住机会捷足先登。(这种演示过程里,是把政权看作是一座漂浮在社会土壤上空的岛屿,而中央集权的皇权官僚体制也确实如此)。西门庆是暴发户,但是如果这种权势地位可以延续几代人的话,那么就自然形成地方上的豪门(一个地方的豪门望族的形成有多种形式,西门庆的例子只是其中一种)。中共国权力秩序里面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为什么在没有政治选举权力的国家里,偏偏允许村长选举呢?中共国的村长选举现场普遍是通过行贿收买选票,比如几百块钱买一户人家的选票,或者送一些小礼品给有选举权的村民。那么在这种规则下,当然是家底比较厚的人有更大希望被选上,或者说,家底比较厚的人通过资助某位被选举人上台,从而能够通过代理人来支配村里的事务。一些网友可能会觉得好笑,区区一个村而已,至于搞得这么有声有色吗?不对的,中国这二三十年的房地产爆发增长时期,农村土地价值飙升,地方豪强通过编织的村干部权力关系网来置换土地所有权,把村里他人的土地置换到自己名下,偷天换日,从而在征地的时候获得巨额补偿金。所以,这种过程也是我上面提到的,权力运行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打滑了。政府虽然可以大手笔拆迁,但是被征收的土地所有者名单却是村里面村干部递上去的,政府工作人员是没有合适高效的渠道去核实信息真伪的,所以,村干部对土地文件做手脚是轻而易举的。然后接下来的戏码就是很熟悉的了,村民上访维权,地方政府虚与委蛇,甚至打压。所以回到为什么中共国偏偏为村长选举开了一个口子的问题,很显然,中国广大的农村里的权力秩序经过野蛮生长以后,总是会涌现出一大批“地方豪强”(这里的地方豪强是依附于大一统官僚秩序体系下的,是自上而下的权力制度下的一个灰色环节,和以地方自治为特点的西周政体下的地方豪强不是一回事情。西周政体下的地方豪强是地方上原生秩序的一部分,通常情况下具有维护维持秩序的主体意识),或者说是西门庆似的地痞流氓群体,地方政府通过和他们合作维持着地方秩序的运行,这样做的好处是成本比较低,达到”无为而治“的效果。

西门庆不仅编织政商利益共同体,而且脚踏黑白两道,培植自己的江湖打手。《金瓶梅》前30回里,西门庆的狐朋狗友之一花子虚落魄而死以后,他又图谋花家的寡妇李瓶儿,眼见在生米要做成熟饭的当口,因为一次意外事件,结果是被狮子街上的行走医生蒋竹山连锅底都端走了,两人的婚事黄了。事后西门庆谋划报复,就专门到大街上雇佣了两个无赖,让他们到蒋竹山新开的药铺里找茬。特地伪造了一份借据,谎称蒋竹山欠钱不还,将他痛揍了一顿。同时买通官府将其抓捕到衙门里,以伪造的借据为要挟,一定要蒋竹山还钱。最后西门庆如愿以偿,报仇计划成功以后,回报了那两位打手,给其中一位打手兑现事前承诺的某一份美差。所以,像西门庆这样的地痞无赖居然又是一个讲信用的人。毛泽东时代的中共在打土豪的过程中动员了相当多的地方上的无赖团伙,不知道是不是从西门庆这里得到的启发。我倾向于是,理由是这样的,毛泽东虽然是湖南村里韶山冲出身,但是他的早年生涯其实是按部就班的,求学,离开老家,结交的一些朋友也大都是校园里的同龄人。甚至最后迎娶了大学教授的女儿。他没有混黑道的经历,他也不像是和韶山冲或者湖南长沙地区的街头无赖们称兄道弟的人,所以他的关于地痞无赖的知识就应当是来自于《金瓶梅》。更加准确的说,他借用地痞无赖来打土豪的方法应当是从《金瓶梅》塑造的人物西门庆这里获得灵感的。甚至可以更进一步,他的绝大部分“江湖知识”都是从这本书里面得来的(这里就不必纠结于毛泽东是半部《金瓶梅》治天下,还是整部《金瓶梅》治天下),这里不是想贬低这本书,恰恰相反,这更加印证了这部书的艺术价值,它把明代社会风俗长卷极其生动写实地描绘了出来,以至于数百年以后还是可以适用而不过时。

蒋竹山的店铺被西门庆雇佣的两个混混打砸的时候,柜台上的药物撒了一地,有些撒到店铺前面的大街上,结果引来路人的哄抢。老实说,这幅众人哄抢的画面相当震撼,因为这种哄抢的行为在当下的中共国也是司空见惯的。《金瓶梅》跨越时空的价值。

研究中国历史上权力秩序的人,真的不应该忽略这本奇书。铁打的西门庆,流水的帝王。不管王朝的开创者是谁,是斩白蛇起义的刘邦,还是唐宗宋祖,还是“驱除鞑虏”的朱元璋,像西门庆这样的人总是能够在帝王将相创建的体制里面一直赢。中国近两千年的体制,如果以个人自由度而论,分封体制下的周朝是最自由的,其次是西汉东汉。以后的话由于统治者的专制技术和专政经验不断累加,所以看起来,总体的自由度应当是往下走的。但是其中有一些细微的变化。衡量自由的指标至少应当包含以下几项,像是迁徙自由,职业自由,人身自由,信仰自由等等。还有一个自由指标,就是持械自由。汉朝时期,民间持有武器还是合法的。元朝时期就不是了。异族统治下,由于族群对立情绪,统治者尤其提防民间汉人的持械自由,满清时期还要提防结社自由和思想自由。关于迁徙自由(主要是出国这块)这一项,以后有机会会专门探讨这方面的内容。

a.《红楼梦》在很多的地方借鉴了《金瓶梅》,或者说,处处都有《金瓶梅》的影子。光是从前三十回来看,光是人名就有很多地方相似。比如西门庆的小厮来旺来兴,丫鬟迎春(迎春在《红楼梦》里是一位千金小姐)。西门庆奴仆来旺儿被陷害,在被发配到外地的时候,临行前被押解到西门庆府邸前,拜托了同一条街道上的邻居贾仁清,伊面慈去向西门庆求情。这里的这个邻居名字贾仁清,伊面慈显然是一种讽刺,(贾仁清)假人情,假和贾互用,这不就是《红楼梦》里贾宝玉(假宝玉)甄宝玉(真宝玉)用法的源头吗?《金瓶梅》里面,西门庆的妻妾围着西门庆团团转,他们都以获得西门庆的宠爱为生活的意义。西门庆有钱有势,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贾府众人也是围着他团团转,虽说是含着金汤匙的公子哥,但是贾宝玉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他是皇权的象征。有知乎(或者b站)网友在解读《吴氏石头记》的文章里面谈到了,贾宝玉是口里含着通灵宝玉出生,口中含玉,那就是国。他又是喜欢女儿的胭脂,喜欢红色胭脂泥的,那当然只能是传国玉玺了(印章需要沾染印泥才能使用)。通灵宝玉上面刻制的铭文也和传国玉玺多有重合。《金瓶梅》的人物对话的语言艺术堪称是登峰造极,尤其是西门庆的头号宠妾潘金莲,出语泼辣爽利,很怀疑《红楼梦》里的王熙凤的人物塑造应当是借鉴了潘金莲。不仅是潘金莲和王熙凤,她们两人的丫鬟在形象上也有重合的影子。潘金莲的心腹春梅,聪敏伶俐,举动惊人,和潘金莲两人“外结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亲”,潘金莲将其视为养女一般看待。王熙凤的大丫鬟平儿也是如此待遇。《红楼梦》里的金陵十二钗的结局都不好,死的死散的散,王熙凤的最终结局应当是英年早逝,如果参照春梅为横死的潘金莲安排祭奠的场景,那么幸存下来的平儿也应当在王熙凤身后安排类似的吊念的场景。《金瓶梅》里和潘金莲一起住在花园里面的李瓶儿,虽然是西门庆迎娶的第六个妾,但是由于她是带着巨额家财进入西门庆家里,而且为人有仁义,又谦让有礼,所以得到西门庆家里上下上下的敬重(除了喜欢争锋吃醋的潘金莲)。李瓶儿死去以后,西门庆安排的葬礼非常风光,可以说是西门庆按照所能拿出来的最高等级的礼仪来安排的,包括像是棺木的原料的稀有珍贵程度,来吊唁的宾客囊括清河县的名流甚至惊动了省一级的高官等。做法事所邀请的法师都是有名气的,连那位能通鬼神的法师都被邀请到。整条街道的街坊邻居以及路人都在围观或者参与丧事以及酒席,显得整个清河县都在为西门庆的第六个姨太太的去世举哀一样。《红楼梦》里面的秦可卿也是差不多的同样的人物特点,也是同样在英年早逝以后,宁国府贾珍操办丧礼的前前后后也是不遑多染。秦可卿和王熙凤的关系也很近,两人义结金兰,情同姐妹,而潘金莲和李瓶儿虽然是有对垒的意思,但是毕竟两人都居住在西门庆府邸里的大花园里面,这是其他人所没有的待遇,又是比邻而居,所以也预示了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秦可卿逝世以后向王熙凤托梦,托付的内容也算是富有远见,李瓶儿去世以后也有着托梦的情节,同样也是点醒后事,富有远见。《金瓶梅》里面,西门庆购买了隔壁邻居花子虚的房产之后,着手改建工程。将两家相邻的院墙拆除,原址上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大花园。《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是在宁国府荣国府的相邻处,通过拆毁院墙而在原址上建造的。三十回以后,李瓶儿生养的儿子在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夭折,李瓶儿悲痛欲绝,每日以泪洗面,“也是前缘前世里少欠下你冤家债不了,轮着我今生今世为你眼泪也抛流不尽”,以今生的眼泪来还前世的冤家债,这不就是《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还泪之说的出处吗?《金瓶梅》里面酒席上有诗句“白玉生香花解语”,《红楼梦》里的一处章回标题,“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b.《红楼梦》里贾府最终败落,《金瓶梅》里西门庆死去以后,他生前经营的眩赫势力也是如秋风扫落叶风流云散,奴仆婢女都趁着机会在这个倒塌的过程谋利。去浙江购买丝绸的韩道国等人半路上将货物发卖,瞒着月娘(西门庆遗孀)偷偷转移财产。孙雪娥勾结来旺儿偷取月娘房中的金银首饰,然后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晚上,买通看门人,两人私奔,越墙而逃。西门庆的发小应伯爵,西门庆在世的时候,应伯爵利用和西门庆的关系,蹭吃蹭喝,拿了西门庆不知道多少好处。西门庆一死,转而就投到其他人门下,帮他们挖西门庆家的墙角,从中收取好处。《红楼梦》中也体现了这种世态炎凉,像王熙凤的女儿被亲舅舅卖到妓院。但是在兰陵笑笑生的笔下,应伯爵的这种行为又是多么的合理自然,作者丝毫没有因此而对这个人物投上多少的道德优越感。作者只是在试图刻画出,所谓的世界,芸芸众生的动机无非是一环扣一环,最后都会落脚到衣食父母的问题上。应伯爵有一家子要养活,而他又不务正业,没有特殊的谋生技艺,所以就周璇在各个权势人物之间谋得一星半点银子。潘金莲和女婿陈经济的通奸事迹败露,潘金莲被赶出府第,陈经济和月娘的关系决裂,这又埋下了潘金莲的被仇杀的厄运。潘金莲之前为了进入西门庆府第,毒杀了卖烧饼的亲夫武大(武松的亲哥)。武松遇到大赦回家,以报仇的名义,以非常狠毒的手段杀死了潘金莲和媒人王婆。在《水浒传》里面,由于全书弥漫着一股浪漫主义的气息,所以武松的仇杀行为多少有被肯定的部分。但是到了《金瓶梅》里面,浪漫主义退场,只剩下非常裸露的血腥场面。不管武松秉持何种大义名分,潘金莲惨死过程不亚于遭受了非常不人道的酷刑。作者虽然在评语里表达了古典著作里常见的善恶因果循环的劝世寓言,但是丝毫不会刻意隐瞒屠杀现场的残暴,而是真实的记录下来,这是非常难得的。其实这种叙述可以扩展开来,不管以何种公义正义的名义,杀人现场的残暴性终究不是可以轻轻地遮掩过去的。就个人刑事案件而言,事实和价值判断,兰陵笑笑生选择了前者,所以才成就了《金瓶梅》不朽的人道主义精神。《红楼梦》中贾府的结局既然也是树倒猢狲散,那么它的场景和西门庆府应当是差不多的。《红楼梦》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在常见的个人命运兴衰的基础上又打上了朝代更替的隐喻,这就赋予了这部小说以沧海桑田的历史沉重感。兼具家族和国家命运的双重演奏的乐章,不过在王朝政治的家天下体制下,家国一体,这倒也是出乎意料之外合乎情理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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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02-09

9 个评论

补充:皇权官僚体制下清廉的价格,书写权力历史的方式的差异

流氓性或者说匪气,体现的是人性之恶。《金瓶梅》原著作者兰陵笑笑生刻画西门庆这样的地方豪强人物,是为了揭露和讽刺这个世道,让读者能够以此作为惩戒。对于权力制度设计者来说,他的意义在于,将西门庆这样集酒色财气于一身的人作为防范的对象,从而设计出一种能够有效约束西门庆这样的地痞流氓发迹并且主导地方政治事务的制度。

为什么会出现西门庆这样的人,皇权官僚体制下,行政资源向头部靠拢,那么在地方上就留下大片的权力真空地带,但是民间又没有合法的渠道形成自己的权力中心。合法的渠道没有,那么像西门庆这样的地痞流氓就能够乘势填补上去。不管身处东京汴梁的帝王将相在《宋史》里面以何种面目出现,都丝毫不能影响到远在清河县的西门庆在地方上称王称霸。《金瓶梅》里面,武松为武大郎报仇造成误杀,西门庆勾结知县陷害武松,案件移交给上级知府,随行文书里判定武松应当被处以绞刑。书里面大肆称赞陈平昭是一个清廉自守的父母官,陈平昭详细询问了武松实情以后认为武松是被冤枉的,给出初步判决,要拘禁涉嫌杀害武大郎的西门庆。西门庆不敢向陈文昭行贿,于是就转而打点东京汴梁方面的关系,最后找到了当朝太师蔡京。在东京朝廷的干预下,府尹陈平昭(他是蔡京的门生)改变了原先的判决,虽然免了武松死罪,却以重罪的方式将武松发配到孟州牢城,而西门庆则是被轻轻放过了。兰陵笑笑生可以说是把明朝的官场看透了,在这个靠着人际关系编制的网络里,清廉形象也是可以被明码标价贩卖的,对于陈文昭而言,他将自己的清廉名声卖给了蔡京,从而还了蔡京以前提拔赏识他的恩情。

西方民主政治原则里面有一条,就是将权力拥有者视为天然要作恶的,所以设计制度的目的就是要千方百计将权力关进笼子里。在《金瓶梅》语境下,要假设如何将西门庆这样的人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他不能够呈凶显恶。可能是由于孔子的影响,中国古代的政治历史叙述者特别偏向于对美好人性的记录和赞颂,像是对礼义廉耻的推崇,对权力官员的期待首先是一个儒家信徒一样的好人。二十四史看着很是辉煌,但是一部《金瓶梅》就将汗牛充栋的历史书所渲染的帝王将相的辉煌往事从聚光灯下踢得远远的。《金瓶梅》和二十四史的关系,就类似于现在中共国的乡镇县城和北上广的关系一样。北上广是对外展示的橱窗,但是乡镇县城才是中共国真实底色。二十四史里展示了帝王将相们杰出的才智和胆魄,酒色财气的西门庆则摇摆着走上来和他们并列。帝王将相意味着中央集权,西门庆则是地方事务的话事人。二十史到底在讲什么,帝王将相所作出的任何决策或者行动都是从中央集权政府里面发出来的,反映了中央集权政府的意志。在这种叙述里,地方事务完全沦为背景板,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想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二十四史里面的故事距离日常人们实际的生活感受总是很遥远,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三国志》可以把魏蜀吴三个地区的朝廷事务都拆解得很清楚,但是具体到地方政治权力秩序到底是怎么样运行的,则是语焉不详。不要说地方的郡县了,即使是首都,比如吴国首都建邺,留给后人的也是一团迷雾。中国有位政治异见人士认为,中国学术最缺的不是有关科技或者市场的,而是政治学。是的,中国古代遗留下来的那么多的历史书并没有帮助我们更好理解那个时候的权力运行机制,很多时候反而是很严重的误导。古代中国王朝的强盛的基础不是整体呈现出来的繁荣气象,而是中央集权政府所掌握的武力和经济实力而呈现出来的气象。当我们把唐朝划分初唐,盛唐,晚唐,残唐四个阶段的时候,实际上依据的指标是中央集权政府是否强大。普通人活在晚唐是否就一定要比活在盛唐时候悲惨?尤其是对生活在那些税赋比较重的地区,脱离了中央政府的统治以后,是不是意味着劳役和税赋也会相应地减少呢?税赋不必输送到遥远的长安城,那么被贪污和浪费的机会也会相应地大幅度减少。历史书是读书人写的,读书人通过科举制度实现阶层跃升,鲤鱼跃龙门。这些被选中的进士们,他们进入中央政府的编制,换上了中央集权政府的视角,所以他们的历史视野也天然偏向于中央集权政府。二十四史的撰写者,哪一个不是在中央政府里的类似于翰林院的机构里任职的呢?这点是需要特别留意。

中国土地广袤,地域特色呈现百花齐放。如果各个地方的文人都可以撰写自身的历史,那么想必它的风格也会是多姿多彩的。但是中央集权下的历史视角的书写风格却是单调的乏味,书中人物的行为模式都是高度的同质化。夸奖的无非是英明神武,贬低的无非是恶贯满盈。二十四史,其实只有一部中央集权历史。缺少地方实际权力运行脉络,中央集权政府的运作是讲不清楚的。历史周期律在中央集权视野那里才会是一个大问题,如果是以地方权力视野来看待的话,历史周期律这个问题并不存在。我觉得中国的文人非常有必要破除这种向中央集权政府看齐的书写习惯,而《金瓶梅》在这方面做了很有益的尝试。

一些人认为,毛泽东的偶像是斯大林,但是依我看,毛泽东屈从于斯大林并不是他对斯大林有什么特殊的崇拜之情,仅仅只是互相利用而已,他需要斯大林的支持。他也没有理由崇拜斯大林,两人压根就没有见过几次面,也谈不上互相有多了解。双方的书信往来也只是例行公事,公事公办。我觉得毛泽东的人生理想应当是西门庆,也算是破落户发迹的成功学吧。西门庆发迹的方式是打通官府的关系,毛泽东的发迹则是以马列救国的名义实现个人阶级命运的飞跃。马列理想有没有实现暂且不论,他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倒是千真万确的。创造出能够让西门庆这样的人大展拳脚的舞台,从毛泽东主政中国的结果上说,确实如此。
补充1:权力秩序的盲点

《红楼梦》里面的贾府既然象征着明国朱氏朝廷,而贾宝玉象征着代表皇权的传国玉玺。《红楼梦》作者的书写方式还是受到二十四史相当大的影响,或者说,把中国历史周期律支配下的王朝更替历史以一座贾府的兴盛衰亡来巧妙的隐喻。有知乎网友提到,《红楼梦》里面的价值观是推崇佛教的寂灭轮回,而戏谑揶揄儒家教条的。王朝的周期律和佛教的轮回,两者至少在形式上是契合的,作者有充分的理由给全书的基调笼罩上佛氏的价值观。《红楼梦》中笼罩在贾府人物命运上的宿命感,又承袭自王朝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经验下,中央王权时沉时浮的现象。《红楼梦》作者深受《金瓶梅》艺术风格的影响,但是将市井人物提升到明末清初王朝更替历史的大历史时空背景下,那么承载过于沉重意义的人物在塑造上就难免显得单薄。单薄的意思并非指人物角色苍白,而是指人物和现实缺少紧密的连接。《金瓶梅》中的西门庆所花费的银子的来源,作者都给出了可信的依据。但是《红楼梦》里面贾府的财务收支情况则不是很清楚。如果贾府隐喻的是明国中央集权政府的话,那么就好理解了,中央集权政府的收入都是从各地的税赋里面征缴来的,贾府的财政状况是和地方上农庄的经济财务状况紧密相连的。有网友提出过一个观点,贾府农庄的管理者乌进孝隐射的历史人物是张献忠,进献,忠孝,张对应“脏”,也算是一个解释。

历代的王朝都喜欢编纂前朝历史,意思是希望能从前朝的灭亡里汲取治国的经验,但是每一个新生的王朝都没有能从中获取避免亡国的真实有用的经验。所以,不是历史没有办法提供经验,而是记录历史的方式存在着很大的问题。《资治通鉴》里提到过赤壁之战,但是里面的记述并不会让后世的人对这场战争有更多的理解,它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非常粗糙的大的框架。我们也没有从它的描述里面获得周瑜军队战斗力强悍的原因,它给出的战争胜负的理由多半是含糊其辞的。比如说,曹操军队感染了疾病,还有荆州的军人还没有很好的融入曹操的军队里,还有像是曹操的水军使用了铁环相互连接导致被周瑜用了火攻击破。曹操的人马是从河南地方过来的,虽然新近兼并了荆州的水军,但是河南湖北湖南的生活环境也算不上多么天差地别吧,如果说体质不一样,那么荆州水师的体质相比河南人要更加耐湿气吗?不见得。所以问题就在于,既然曹魏军队是感染了疾病的,但是疾病对军队的影响到底有大就不得而知,那么将疾病列为曹军劣势的理由之一就不准确了。曹操军队和周瑜军队在长江两岸相持的时候,曹军在北岸,周瑜在南岸,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曹操军队没有能力渡过长江。曹操军队在追击从江陵撤退的刘备的过程中,最初长江南岸也是有曹操的部队的,直到遇到周瑜军队迎面攻击,力战周瑜不下,所以才把军队撤退到长江北岸。这显然是准备做持久战了,因为如果把军事大本营设置在南岸,那么会给粮食运输增加很大的麻烦。曹操军队都是适合平原作战,没有水上作战的经验技能,所以曹军特别倚重归降的荆州水师。但是即使在曹军占领荆州以前,荆州水师的战斗力也是要逊色于吴国水师,这点从之前孙吴政权对江夏黄祖攻伐战的胜利可以体现出来。赤壁之战中,周瑜使用火攻计策击败了使用铁索连船的曹军,但是即使曹军不使用铁索连船,曹魏军队也本已经是处于下风。虽然曹魏军队在人数上占优,但是考虑到战场上水网密布,军事部署被分隔切离,军队难以集结。反过来说,赤壁战场上孙吴军队的数量也可能是周瑜主动选择的结果,人数保持在相对少的规模,有利于快速调动,对后勤的压力相对会少一些。(曹魏政权一定要从湖北地区进军江南,而满清人却可以直接从淮河流域下江南,满清人的优势是可以凭借已经运转成熟的京杭大运河运输粮食和军队)

衡量政权之间的优劣,应当着眼于政权最底层秩序运行状况。如果要给出周瑜军队战斗力强大的原因,也应当从军队建制里面最基础的要素展开挖掘。一个组织里面,权力运转是天然的要素,军事组织是这样,政府组织是这样,家庭里面也有权力关系,权力关系可以说是无处不在。政治学研究的就是权力关系。之所以后人从二十四史里面得不出太多有价值的东西,部分原因是它往往忽略了组织细胞层面的权力秩序。如果单纯从二十四史里面看,历代的中央集权政府似乎也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权势人物如果做的不好引起众怒也是会受到言官的弹劾,但是如果把视角延伸到郡县和村镇级别的权力秩序,那么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这也是二十四史所极度匮乏的。我是不知道,一个知县要如何被远在京城的言官所弹劾,而言官又要以何种途径高效了解地方上的施政情况。以美利坚作为反例的话,美国县级权力秩序的宪政体制决定了美国联邦层面的宪政秩序的强大,这是以地方自治为核心的民主政体的先天性优势。当地出现的问题大部分都可以在当地的司法体系里解决,美国县级的权力体制可以保障这一点。

中国历史悠久,发生过很多的战争,但是第一次详细记录军队屠城经过的是明代人书写的《扬州十日记》。中国的历史书汗牛充栋,但是首次精微细致刻画县级权力秩序的也是明代的《金瓶梅》。中国古代兵书种类也是号称丰富,但是首次具有实战指导价值的兵书也要等到明代将领戚继光才出现。那么,现在的中文世界什么时候能够以相似的方式刻画民主政体下权力运行的风俗长卷呢?

只有在权力秩序稳定运行的情况下,规章制度才能有机会落地。权力秩序里面,权力关系至少需要两个权力中心,每一个权力中心都是权力博弈的前提。权力中心越多,权力之间的关系越复杂,权力网络就越具有弹性。专制政权的意思是,它只允许只有一个权力中心,所以专制政权是脆弱的。二十史所灌输的权力意识是,权力中心和权力中心的关系是零和游戏,新的权力中心一定会吞噬掉旧的权力中心(宋太祖的卧榻之侧理论),中国历史原地踏步的理由是,因为权力中心只有一个,所以无法产生权力关系,那么就没有产生契约的政治土壤。倒不是说二十四史是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我更愿意认为是中国的权力历史塑造了二十四史的书写方式。明代出现的迥然有别于前代书写方式的原因,我认为是在这个时期出现了新的权力中心的萌芽。戚继光生活的时代,中国沿海商人连结日本浪人武力挑战明国海外贸易政策,这是在海外贸易中茁壮发展起来的新权力中心,是历朝历代所没有的。《金瓶梅》的产生背景是随着市民阶层的崛起,也形成了一个新的经济文化的权力中心。中国的战争灾难历史上,屠城记录非常多,但是只有《扬州十日记》的作者才将其如实地记录下来,这位作者既然是富庶的扬州城的市民,那么当然也应当被算作是新兴权力中心市民阶层中的一员。明代新兴的市民阶层所在的城市几乎都是围绕在京杭大运河周边地区,商品的运输,人员频繁的流动,物资和信息交换速度加快开拓了市民阶层的眼界。

a.会有人将中共国的中央和地方看作是两个权力中心,但是如果地方层面的政府人选都是中央的吏部决定的,那么地方政府的权力中心的属性就非常弱了。有人将幕府时代的日本看作是二元体系,也就是天皇和幕府各自成为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但是天皇朝廷实际管辖的地区不会超出京都太远,幕府体制下有着数量庞大的地方藩国,每一个藩国都是一个权力中心,那么假设日本有x个藩国,就是x元权力体系。权力中心数量越多的地区,权力关系的内容也会相对更复杂,更精密,更精美。日本有武士道,中国的周朝有周礼。

b.在民主政体理论里面,认为宪政体制运转的有效性取决于中产阶层是否足够庞大。中产阶层庞大的意思是,这个社会的百业兴旺,那么每一个兴旺的行业都有机会孕育出市场经济中的一个权力中心,权力中心通产以行业内龙头企业的形式出现。各行各业之间的互动,在司法独立公正的庇护下,权力中心的互动有序运行。三权分立的政体给各个权力中心提供了高效博弈的场所。如果中产阶级萎缩或者说势力很小,那么即使这个国家是实现的三权分立,由于权力中心的数量过小,作一个极端的假设,如果社会上只有一个权力中心,那么三权分立就会被这个唯一的权力中心把持。由于单个的劳动者在市场经济里面通常被认为是原子化的个人,不具有博弈的实力,所以反垄断法是非常有必要的,避免社会上的权力都滑到某一个势力的手里。多元权力,伴随着对多元文化的接受。
补充1新增a,b段落
补充3:明代政治秩序里的上访,消失的世外桃源,江南

《金瓶梅》里面有一个平民上访打官司的情节。故事大概是这样的,讲的是扬州城财主苗天秀携带巨额财产,打算去东京汴梁城博取一个功名富贵(由于小说中官场里买官卖官行为非常普遍,甚至已经是作为一项规则在运行,那么苗天秀携带巨额家资的动机就不难理解了,他准备拿这笔钱去官府上下打点关系,寻找门路。兰陵笑笑生就是如此诚实地记录明代官场的实情,这比《世说新语》里面总是吹捧拔高那些官宦子弟要让人更加敬佩)。苗天秀带了两个随从,家人苗青和奴仆安童,一行人离开扬州,沿着京杭大运河北上。在徐州地界露宿的当晚,苗青勾结两个船夫,谋害了苗天秀,夺取了他主人携带的一千两白银和价值不菲的绸缎货物。奴仆安童则死里逃生,流落到清河县,在当地告发了这起谋财害命的事件。安童向当地官府告发的过程很有意思,首先是向巡河守备递上状子,这个巡河职位应当是和京杭大运河安全事务相关的,但是这个守备见没有赃款,就拒绝受理。这里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是这起人命案件关系重大,谋财害命,不见尸体,又不见财物,死无对证,所以不予立案。另外一种可能是,如果没有赃款,那么作为官员去审理这场案件就无利可图,得不偿失。于是安童又一路告到清河县提刑院,夏提刑倒是按部就班,接了状子,批捕了两个船夫和苗青。两个船夫被抓捕,对自己所犯的事情供认不讳,但是苗青却隐匿在清河县狮子街里。巧合的是,房主和西门庆能搭上关系。所以苗青就像捉住救命稻草一般,决定向西门庆行贿,于是变卖了货物,总共筹款得到一千七百两银子。西门庆当时任提刑院副千户,苗青行贿的手段是这样的,打点一千两银子,分别装在四个酒坛里面,又宰杀了一口猪(行贿桥段怎么这么熟悉呢?中共国以前也爆出过类似的事情,行贿人员将钱财装进茅台酒瓶里),亲自送到西门庆的宅邸。向接待的几个西门庆心腹也每人行贿了十两银子,才最终见到了西门庆本人。西门庆当然就笑纳了,之前苗青托关系向西门庆求情的时候,但是西门庆冷脸拒绝,其意思很明显,不让苗青伤筋动骨,吐出大部分的违法所得的话,就未免太便宜了。西门庆又从中分出一半的银子交给夏提刑(西门庆贪赃枉法的特点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权钱交易的买卖就这样完成了。

故事还没完,原告安童明知凶犯被放走了,就离开清河县,到东京汴梁城告御状,开封府黄通判接了状子(中共国很多的冤屈案件的当事人,也是历经千辛万苦到北京信访局告状的。太阳底下无新事),黄通判将案子转给了巡按山东察院的御史。御史曾孝序,乙未科进士,他父亲曾布官居都御史职位,虽然是官宦子弟,却也是书香门第。这个曾孝序倒是一个清廉的监察官员,他查访实情以后(当他空降到山东作为“巡视利剑”进行监察的时候,当地的官场可以说是对他毕恭毕敬,非常害怕。和现在中共国的纪律检查员的待遇也差不多),就参了本子,弹劾清河县提刑院正副主官人员。紧接着,西门庆派家里人先一步到东京汴梁城找上当朝太师蔡京的门路,拦截了曾孝序的弹劾本子。所以,最后的结果是,西门庆等人啥事没有。而曾孝序由于为人刚正不阿,触怒蔡京,遭到报复,被贬官带着屈辱离开了权力中枢。

大家考虑一下,这位叫安童的原告也可以说是锲而不舍了,从清河县告到京师,又回到清河县继续告状,最后又由于明代司法不独立,没有得到公正的结果。平民维权的经历可以说是辛酸了。四处折腾,还不一定能见到执法官本人,因为执法官所在的门庭会有各种刁难的看门人(门子),索要贿赂才给予通报是经常发生的。明代的官场还比较“朴实”,不像现在,作奸犯科的豪强势力还会派人到京城去拦截上访人员。因为是维权人士去“侯门深似海”的官场里寻找门路,如果是司法体系主动去寻找维权人士,那么情况就会不一样了,但是这种情况是不大可能发生在自上而下的权力体系里面。

另外,还提到了蔡京向徽宗皇帝提出七条祸国殃民的变法政策,七条变法内容里面,有一段和货币相关的变法,“窃谓钱货,乃国家之血脉,贵乎流通而不可淹滞。如有厄阻淹滞不行者,则小民何以变通,而国课何以仰赖矣?”这至少表明在明代的经济学常识里,正确的执政方针应当是鼓励消费让资金流通起来。由于通货膨胀,货币贬值,导致购买力下降,所以蔡京提出发行新的大额货币,提升购买力。但是巡抚曾孝序认为,消费不足导致资金流通乏力的原因和货币面值没有太大关系,这反而为中央集权政府搜刮民间财富开了方便之门。假如市场上一枚新发行的大额货币可以兑换两枚小额货币,那么对于一个消费者而言,兑换之后,他的财富拥有量并没有变化。相反的,发行大额货币的主体也就是政府,却可以在新货币的原材料上作手脚,以小于两枚货币原材料的价值来制作一枚面值等额的新货币,稳赚不赔。这种手段,三国时期蜀汉政权的刘备也曾经用过。

(当我在描述明代司法体系的种种劣迹的时候,那些满清粉大概会在一旁幸灾乐祸。满清是一个不正常的朝代,从这里挖掘不出太多有用的信息,也没有挖掘的意义)《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的身世来历众说纷纭,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应当是生活在京杭大运河流经的苏北或者山东省西南部的人。

明代的陈洪绶留下过一幅陶渊明的画像,画中的陶渊明虽然手持着代表隐逸之乐的东篱菊花,但是画中人物的神情却透露着郁闷和忧愤。要隐逸却不可得,这大概是明末知识群体所处的尴尬境地。和东晋不同,明代的全国交通网络异常发达,明朝中央政府下了很大工夫整治疏通京杭大运河,运河的输送量大大地超过元代。京杭大运河只是其中的一个枢纽,一个生活在南直隶的人,可以乘坐明代的水陆交通,几乎可以到达全国任何一个地方。平民徐霞客可以游览全国胜景,可以到达云南和缅甸的边境,那么同样的,满清军队也可以循着徐霞客的足迹进入缅甸追踪永历帝朱由榔。四通八达的交通网路在活络商品交换的同时,也为军事征服提供了一个非常大的优势。所以,至少在明代,已经不存在所谓的世外桃源了。东晋时期的文人还可以将世外桃源描绘的情趣盎然,明代的文人却只能面对尴尬的现实而徒劳叹息奈何。这种情形在现在全球化的时代也是适用的。以前西方人在文艺复兴时期总是绘声绘色地表达对东方世界的向往,觉得西方所遭遇的精神困境可以在神秘的东方世界找到解决的办法。这种期望鼓舞着他们前仆后继地开辟通往东方的航道,这种冒险事业最终将西方文明抬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可是真的身处全球化习以为常的现代世界,世外桃源的浪漫气息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大国博弈下的利益竞争。

宋朝元朝明朝,重要的并不是上层权力建筑的样子(朱元璋废除丞相,让人理所当然以为是专制帝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我其实是不以为然的,皇帝再怎么专制,他终究只是一个人。而且专制和皇帝个人的特点是相关的,如果像是隆庆帝这样的,独断专制色彩就不是很浓厚。明代首次出现司礼监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宦官一直在传统帝制条件下有很强的存在感。与其让这个群体游离在灰色地带,不如给其一个名正言顺的牌子。司礼监也负责宦官的文化教育,总体来讲,明代宦官的个人政治素养应当是超过历朝历代的。明代的内阁首辅事实上部分代替了过去丞相的角色。至于帝王懒政,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好,一个懒惰的帝王要比一个勤劳的帝王对整个国家的伤害要小得多,尤其是对地方势力而言),真正有价值的是没有遭到很大战争破坏的江南地区。一个朝代的历史可能也就是二三百年,但是没有遭受战争波及的地区的延续却是可以绵延长久。如果从五代十国的吴越国开始算起(907年),截至到明末的扬州大屠杀为止(1645年,扬州大屠杀只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满清军队渡过长江以后继续杀戮和屠城),江南地区持续繁荣了七百多年。到京杭大运河成为贯通大江南北的黄金水道之后,南方的商品经济优势辐射全国。伴随着经济繁荣优势的是民心士气的高昂,所以在嘉靖帝朱厚骢闭关锁国之后,东南沿海平民发起了轰轰烈烈的破关运动,最终也是如愿以偿,冲开了被封闭的国门。满清的闭关锁国政策的严厉程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江南地区却再也没有出现类似明代时候那样的壮烈抗争行为,民心士气看来是颓败到极点了。

a.明代的帝王普遍偏好懒政,明末流寇在招安和叛乱之间反复横跳,旅行家足迹遍布全国,商人在大都市云集成为了一股势力,以郑芝龙为代表的沿海商人甚至于凭借雄厚的资本建立了海上政权,更不必说,各行各业都涌现了以白话文为主要形式的经典著作。明代相比于满清,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或者换一种问法,进入满人统治以后,汉人失去的最重要东西是什么?在我看来,是自由。明代人的整体自由度(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甚至要超过宋朝(这里有一个客观因素,就是由于朱元璋为明国财政定下了“祖训”,而他的财政设计是按照最少税赋消耗量的原则,随着明代官僚体系的膨胀以及朝廷事务的增加,使得明国财政不像宋代时候那样可以有余裕。有明一代,财政入不敷出一直是一个时断时续的问题,税赋征缴水平不足间接约束了朝廷可以干预社会的手段,又为民间的自由发展创造了很有利的条件)。而清代汉人的自由度,大概是连元朝也不如的。
修改了a段落
补充3增加了a段落
假崇拜毛僵尸的中国共产党员误传毛僵尸爱看《资治通鉴》。真崇拜毛僵尸的中国共产党员了解毛僵尸爱看《金瓶梅》,并在实践中摸索出了洗面奶。
补充:儒学在明代社会背景下的演变

《论语》里比较推崇忠诚和信用等品质,就孔子本人来看,他有着对周王室的忠诚,也有对鲁国君主的忠诚。他所渴望的是挽救逐渐礼崩乐坏的政治秩序,希望周王或者鲁国君主能够重新拥有“居其所而众星拱之”的权力光环。后世的儒家信徒也在不遗余力地推崇和信奉孔子所倡导的有关忠诚的品质。但是这里出现的一个重要的大背景不同的地方在于,正如以前提到过的,孔子假设的周朝时期的君臣关系和后世的秦制皇权官僚体制下的君臣关系是有巨大不同。周朝的臣子都是有着自己领地的实力派,他们名义上虽然是周王的封臣,但是在自己的领地里面享有独立的统治权。所以周朝语境下的忠诚关系涉及的双方的权力地位是独立的,在独立政治地位的前提下才发展出君臣之间的忠诚关系。但是皇权官僚体制下,君王如果也跟着要求臣子忠诚,那么就脱离了孔子时代的大环境。这时候的臣子只是暂时拥有君王所授予的某项官职所附带的权力,大臣的地位是流水性质的,他的权力地位也不能垄断和世袭。这时候如果还用《论语》里的忠诚关系,那么就相当于是,对一个地位不稳定的人却要求他们发展出一套稳定的人伦关系。这当然是自相矛盾的。所以实际的运转情况是,官员们都是尽一切可能在自己短暂的职业生涯里从这套体制里捞钱,短期利益最大化,所以贪污腐败层出不穷。儒家信徒要为儒家伦理寻找另外的支柱,理学就诞生了。理学所处理的被称为“天理”的东西是一种稳定恒久的对象,它也许是某种伦理观的起始。因为“天理”这个词语预示某种不变的对象,所以才能够有条件围绕这个对象发展出来一套稳定的价值秩序。当朱熹从理论上构建完之后,再把现实中的权力秩序一一填充上去。所以朱熹的理论还是留着世俗权力秩序的痕迹,这让明代的人很不满意。由于明代时期商品经济的流通活跃,又由于全国水陆交通网络的初步成型到成熟运转之后,个人的生活自由度获得极大的解放,商品经济熏陶下的儒家信徒不再满足于从官场秩序里面获得某种类似的秩序想象,而是直接诉诸于广漠的社会性生活,立足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以个人直面滚滚红尘。社会职业的多样性,信息流通的复杂性,可供选择的消费商品种类的巨大拓展,雅文化和俗文化并行,这就是心学产生的背景。心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既然是心,那么就是无所不包的,只要头脑可以感知的万事万物,都应当被包裹在名为心学的体系里面。这里预示了一种无限自由的可能性(可能是由于出版业的发达,以及社会化生活的复杂化,使得明代的人遭遇了一种类似的信息爆炸处境,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更加有包容性的体系。白话文的流行可能和这个有些关系,因为旧有的那种士大夫才惯用的文言文表达已经不再适应日益复杂分工的社会性生活)。当然,王阳明只是做了开拓性工作,真正将其发扬光大的是泰州学派。心学里面基本看不到什么忠君之类的字眼,以至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宋明理学主要着眼于培养浩然之气,浩大之气,这是贯穿其中的线索,所以又回应了儒学最初的教义(孟子所提倡)。浩然之气充塞宇宙(听起来像是泛道德主义),个人的意义和价值就在社会环境里面体现出来并且获得永恒的生命力。
补充:汉文化复兴的疑虑,对姨学的几点批驳

《红楼梦》这部小说的成因有很多种说法,和《金瓶梅》不同,由于它成书的年代距离明末清初的战乱时期不远,而且由于主题涉及到满清入主中原导致汉土沦陷的国破家亡史,使得它的最终面世遭遇很多波折。可以认为,初稿的作者是一位反清悼明的江南文人志士,之后流转开来,由于隐射时政,很多经手过的人出于不同的目的进行了不同程度的修改,加入了不同的历史事件,沾染了不同时期的口语,最终大规模流传下来的是高鄂续写的版本。这本书的成书过程倒是和《西游记》《三国演义》比较相似,只是它的创作背景还要承受满清严酷的文字狱。

我还是推荐对红学感兴趣的网友翻一番《吴氏石头记》,耐着性子看下去,不要被一些上窜下跳的人代入了先入为主的观感。那些冷嘲热讽的人总是会带着各自的政治目的,比如恐惧这会翻出满汉之间的陈年旧账,挑起族群冲突等等。这种想法其实很可笑。写书人有他的目的,书的艺术性如果是独立的,那么最好还是尊重。而不是张口闭口民族和谐共处所以就无视了书籍本身艺术价值所承载的历史记忆的独特性。

中国大陆虽然是以汉族为主体族群,但是其他的少数族裔也不是只有满族,还有维吾尔人,壮族,蒙古人等。中共当局迫害维吾尔人,最近又发布了什么民族共处相关的法律,然后又接连打击了和汉服复兴相关的运动,真的是不知道他们在忙碌些什么。中共的党文化氛围并不真的关心什么汉文化传统的传承,他们想要的是抹除民族差别,或者说,是一个歌舞升平的没有矛盾和冲突的光滑世界。然后他们想当然地把满人当作一个优良的楷模,因为现在的满人无论从日常语言还是外形上和一般的汉人没有什么区别。

皇汉诞生是有特殊原因的,如果汉族复兴主义者要提出自己的主张,他在中国境内是不大可能有机会提出民主汉人(简称民汉),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皇权汉族。所以皇汉是专制中国下的妥协。汉民族作为一个群体,是不是应该为了展现海纳百川的气势,从而把满清的服饰也当作汉文化传统的一部分呢?满人服装并不是明末的汉人主动穿上的,是被迫的,在军事征服和民族压迫殖民下接受了满人的服饰,这点和蒙古人入主中原是有着根本不同,蒙古人没有强迫汉人剃发易服。一些网友大概会质疑为什么老揪着满汉的这段陈年旧账不放,因为涉及到《吴氏石头记》就绕不开这段历史。

当然了,对中国目前流行的所谓汉文化复兴也不必寄予过多的期望,整体呈现出来的还是那套陈腐到极点的三纲五常类的东西。原本这些是连明代的人都批判的,结果在现在的中国还是被当作宝贝一样,并被揉进了党文化的教条里面。在不自由的环境谈社会性的汉文化复兴,看来还是太奢侈了。

再延伸开来,姨学的一个特点是特别推崇能够打天下的军阀势力,像满洲人就不必说了,还热衷于给各个汉人军阀发明异族血统,就是完全儿戏了。中国将来即使裂土封国,也没有理由以民族认同为划界的标准,而是在地域认同的前提下优先以地缘政治的利益计算为主。导致大一统的原因没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就是武力膨胀的军阀滋生了更大野心,就像商人赚了一些钱以后会想要赚更多的钱一样。虽然给秦始皇背书的文人会牵强附会地找出一些理由,什么为了天下太平,为了给万民创造一个没有纷争的世界。汉武帝讨伐匈奴,把大半个汉帝国的国力都赔进去了。匈奴逃走了,其他的游牧族群紧接着又填补了空位,继续对中原虎视眈眈。

姨学家特别指望有实力的地方豪强出来帮助实现他们的梦想,这就未免一厢情愿了,人家地方豪强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要冒风险出来主持反叛事业,再不济,他们还是可以把子女送出国定居然后自己也紧随着出国养老安度晚年。所以姨学最终的希望就只剩下中国什么时候天下大乱,军阀割据形成,再裂土封国。那么大洪水理论又成了姨学中的重点,成了唯一的指望,难怪他们不停地诅咒咒骂生活在汉地的人群,想通过类似于邪教操纵的手段让汉地人心甘情愿成为一头头的绵羊,任由豪强宰割。至于给文明体定下生命周期,朝气蓬勃的原始阶段,和行将颓败的残阳阶段。然后没有文法礼仪的蛮族才具有生命力等等,然后又举出了日耳曼的例子。世界上的蛮族很多,赤道地带也有很多蛮族(这里的蛮族指的是还是处于部落状态的族群)。日耳曼蛮族和赤道地带的蛮族的区别在于,前者生活在高纬度的欧洲北部,虽然都是以打渔和捕猎为生,但是自然资源和食物获取难度要高得多,所以他们的捕猎技术要更加高明一些。这点和中国北部的蒙古人女真人很相似。所以,所谓的蛮族优越论的真相是,在冷兵器时代,他们在比较恶劣的环境里所形成的生活方式构成了他们在战场上杀戮的能力。至于说他们内部到底有多平等也不见得,他们内部应当是有等级的,只是这个等级是以武力值大小作为标准的,武力强的地位就高,然后部落的首长也是世袭的。他们之所以显得平等,和他们一个部落内部的人数比较少有关。人数少,等级层次也会变少,繁文缛节也随之减少。而且这套文明季候论也不适用于中国,中国在明代(通常被认为是皇权帝制进入行将就木的余晖时代)丝毫没有呈现出多少衰败的迹象,反而出现了文化精神世界的扩张和和移民海外的爆发期,对外交流也一度旺盛。而军事上由于大规模采用了火器技术,在军事上压制住了部落联盟性质的蒙古人(蛮族)。而满人恰恰放弃了他们蛮族的习性,在辽东起用汉人,实行非常汉化的文官制度,同时抓住一切机会引入火器技术和明国的军政人才。满人的做法和一般的内地汉人军阀没有什么太大差别。至于满人入关以后翻脸不认人(不诚实不诚信体现在很多方面,更不用说过河拆桥了),摆出奴隶主的姿态就是满人权贵自卑心理作怪,混杂恐惧的产物。入关以后的满洲势力主要还是继承了努尔哈赤的阳奉阴违表里不一的特点,以奸诈阴邪的手段图谋中国,其中一个例子是诱骗郑芝龙投靠,把他挟持为人质要挟郑氏家族,计谋败露以后恼羞成怒处死了郑芝龙。满洲开国君主的阴暗统治术为晚清的民族劣根性打下了坚实的政治基础,这一点尤其值得现代人注意。
修改a段落,增加b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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