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敬评《美国的反智传统》:沐猴而冠的菁英

托洛茨基是每一个知识份子内心深处的梦想,正如《风月宝鉴》是每一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梦想。美国知识份子和大多数男人没有落到精尽人亡的下场,多亏他们是输家。

沐猴而冠的菁英
文明和菁英几乎就是一回事,因为前者总是由后者体现和定义的。民主只是菁英生成机制的一种,从来不曾取消菁英存在的理由和事实。反智主义和反菁英主义不是同一个概念,因为知识份子并不能以菁英自居。事实上,定义模糊的知识份子甚至经常并不拥有实证意义上的知识。他们通常是符号政治的经营者,继承了巫师在原始部落的地位。部落民崇拜巫师,因为他们相信巫师真有呼风唤雨的法力,然而万一风不调雨不顺,也会非常符合逻辑地烧死邪恶的黑巫师。宗教将决定人类命运的可怕权力,从人类自己的手中夺走,交给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明,降低了祭司的权力和荣耀,同时也增加了他们的安全和利益。然而宗教和巫术的边界,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永远居于文明周边和底层的群众,尤其主要是为了巫术性质的理由,才乐于接受宗教的统治。

产生近代美国的基督教土豪社会,实际上始终处在与各种怪力乱神争夺群众的状态。 「虔诚的中世纪」或「黑暗的中世纪」,其实只是主流叙事体系给读者造成的错觉。文艺复兴以后的人文主义,部分地恢复了巫术时代「以人为本」和「人定胜天」的精神。启蒙运动以后的历史进程,逐次将人文主义知识份子从教会、贵族和资产阶级手中解放出来,或者不如说使他们的阶级地位不断降低,一步一步从土豪转化为游士。

公立学校造就了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知识份子大军,相应地将贵族的经验主义政治降格为无产者的意识形态政治。无产阶级知识份子实现了弗兰西斯・培根的预言,因为他们除了经营符号政治以外别无出路,所以仅仅为了自己的生计起见,就要永无止境地折腾可怜的社会。马克斯・韦伯所谓的「为政治而生」和「以政治为生」,实际上是他对这场阶级斗争的委婉表述。

意识形态政治、知识份子政治或无产阶级政治通过苏联达到了历史巅峰,以致即使知识份子自己都无法否认三者之间的隐秘联系。文明从自己的起点走到终点,发现童年和暮年分享了许多共同的特征。无产阶级知识份子通过《真理报》和真理部,神奇地绕回了赫曼・赫塞《呼风唤雨大师》(the Rainmaker)的原点。人类的命运通过他们掌握的宇宙真理,重新回到了人类自己手中。史前史的悲惨和混乱,都是因为错误的打开方式。符号和口诀各就各位以后,世界自然会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因此以后的任何灾难,从逻辑上讲只能源于意识形态的错误。意识形态的错误,又只能源于邪恶势力的蓄意破坏。广大群众不可能不发现,生活仍然是痛苦和悲惨的,于是失败的巫师失去了在阁楼和地下室穷困潦倒的机会,只能以叛徒内奸的身份领教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美国知识份子没有落到这样的下场,主要是因为他们比旧大陆的同侪弱小得多。他们在政治上的成就,以佛兰克林・罗斯福和甘迺迪为最高峰,但较之欧洲、更不用说苏联,都只能算是凄惨的失败。艾森豪和雷根的胜利都引起了知识份子的普遍反感,所以川普现象并不像健忘的公众想像的那样特殊。知识份子虽然最鄙视其他人的偏见,对自己的偏见却是无比珍惜的。

本书作者霍夫士达特(Hofstadter)证明知识份子为了避免修改认知结构,并不怎么介意歪曲哪怕是非常表层的事实。 「史帝文逊(Adlai Stevenson)是具有不凡心智与格调的政治人物,在近代历史上他对知识分子的吸引力远超过任何人或事。另一边则是保守与传统的艾森豪将军,他不善言词,被个性狡诈无人喜欢的副手尼克森所操控,甚至他整个竞选的主轴都是由这位副手与共和党内麦卡锡派的人所设定。」今天的读者恐怕难以相信艾森豪是尼克森的傀儡(艾森豪从来不是能受副总统操纵的人,这话明显是失败者自欺的解释,不愿意说艾森豪政府对成功商人的信任和对知识分子的不信任),正如未来的读者不大可能相信川普是班农的傀儡。

美国例外论和美国知识份子在政治上的软弱,从深层结构看是一回事。知识份子只有在贵族、教会、资产阶级的传统菁英退出历史舞台以后,才能在无产阶级面前短暂地扮演菁英的角色。美国例外论有两个政治-社会性的基础。其一是美国没有旧大陆意义上的无产阶级,民粹主义者传统上非常敌视官僚制度和社会主义。

知识份子和后两者的天然亲和力,导致拓荒者和农场主的后裔普遍倾向反智主义。其二是民兵、宗教和自由企业在美国仍然强大。他们本能地信任自己的生活经验,怀疑知识份子的理论建构。世界员警美国/绥靖主义欧洲、宗教美国/世俗欧洲、资本主义美国/社会主义欧洲的二元对立,注定了美国知识份子天生的软弱性。 《美国的反智传统》其实是美国例外论的《知识份子篇》,虽然是从思想史的角度切入的。

知识份子一词就是「非美」的外来语,足以触发美国人本能的反感,因为这个国家诞生的意义,就在于隔离旧大陆的造作和腐败。这种偏见蕴涵的智慧,比其主人和敌人的想像大得多。偏见是民主的基石,为理论知识不可能丰富的普通人服务。政治正确需要的成本,比科举还要高得多,给普通人造成的负担,比兵役和税收还要大。知识份子必须像巴比伦占星师一样,假装懂得那些其实只有上帝知道的东西。这种系统的欺骗必然使他们堕落,变成类似《真理报》编辑和拉普塔哲学家的角色。

其实,没有哪个知识份子真心反对真理报。他们只是觉得:《真理报》编辑水准太差,凭什么你专政我,应该我来专政你这个文盲才对;如果广大文盲胆敢跳出来维护偏见,我也恨不得像《真理报》一样专政你们。托洛茨基是每一个知识份子内心深处的梦想,正如《风月宝鉴》是每一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梦想。美国知识份子和大多数男人没有落到精尽人亡的下场,多亏他们是输家。失败是上帝对大多数人,甚至可能是对所有人的最大恩典。人性败坏的最有力证据,就是人人都对这种保护不知感恩。如果你想让谁毁灭,最可靠的方法就是让他心想事成。浮士德博士的契约,就是用来购买这种待遇的。

一个真正的知识份子是一个心中永远明镜高悬的人,但他的镜子是用橡皮泥做的。女人如果讨厌镜子里的形象,至多把镜子砸了。知识份子可以随时改变镜子的形状,随时保证自己永远是最美丽的。最淳朴的知识份子就是钱钟书在《小说识小》中描绘的《易》洞先生,他老人家习惯在书桌旁边放一面镜子,写出什么得意之笔,可以第一时间对镜子下拜说:「《易》洞先生,尔言何妙,吾今拜先生也。」如果有人表现得不那么露骨,那就说明他们骄傲得更加狡猾,在热爱自己的终身事业当中,投入了更多的外部成本。你看到电影造型特别逼真,当然可以合理推论,这部电影的拍片成本,比那些看起来不太逼真的电影高。

可怜的希拉里就是因为太信任占星术的现代版本,想过楚门一样的生活,才落到今天这种下场的。她老人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至于《风月宝鉴》里面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红楼梦》已经告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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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05-11

2 个评论

阿姨看到了非常非常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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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认为,伊斯兰教缺的是一场宗教改革,改革之后就能变得自由宽容理性温和,适合现代社会,就像基督教一样。这只能说明此人既不了解基督教也不了解伊斯兰,倒是过度了解白左的进步主义思想。刘仲敬指出,宗教改革是文艺复兴的反面,进步主义者妄想的文艺复兴人文主义与新教革命推动信仰自由纯属无稽之谈,新教改革直接带来的不是信仰自由而是教随国定主义,后来的宗教宽容是杀出来的,不是用嘴逼逼出来的。至于伊斯兰,早就改革完了。如果你想要新伊斯兰教,那就是伊赫瓦尼(阿拉伯语音译,意为“兄弟”。又称“艾赫勒·逊奈”(Ahl al-Sunnah),意即“遵经派”)、瓦哈比、伊斯兰社会主义。谁告诉你改革之后就一定更世俗化?至于傻X宣称,伊斯兰教的问题是因为有定于一尊排斥不同教派的传统,改革之后会有多元的伊斯兰,这是荒唐的说法。逊尼派四大教法学派彼此尊重,非常和睦,恰恰是新教派才要求变更长久以来的习惯。傻X知识分子在这问题上的态度是,只要不是他妄想的那种改革就不是改革。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伊斯兰能重复基督教世界的故事,而越来越多证据证明,西方路径是一种奇迹,无法在其他地方复制,只能通过暴力填补秩序真空的方式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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