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萨德政权在内战期间保证了其叙利亚绝大多数人口的粮食供应吗?

这两年一直有一个论调,认为阿萨德政权在内战期间保证了其叙利亚绝大多数人口的粮食供应,而叙利亚人民却恩将仇报,恶意不对HTS部队抵抗,而叙利亚人民未来只有被HTS恐怖主义的统治下屠杀的份,并且在恐惧中后悔推翻阿萨德(尽管我们看到至今也没有报道有关叙利亚逊尼派被屠杀的新闻,而针对阿拉维派的屠杀很多还是各路自发的逊尼派民兵所为而不是HTS的部队,并且即使是非逊尼派,大部分人也只是抱怨新政府的执行不够有力,而并非想回到阿萨德时期),这种说辞着实有点味大,笔者在这里将带大家重温内战前巴沙尔统治时期的经济情况,来看所谓为民服务的复兴党政权的经济状况。

2008年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全球资本市场进入十八个月的深度紧缩期。同一时段,叙利亚国内宏观数据并未出现立刻的恶化迹象。UNCTAD与IMF两套独立统计在外商直接投资的具体数额上存在显著差异——UNCTAD口径显示2008至2009年净流入增长43.6%,IMF口径显示同期净流入增长73.3%——但两套数据指向同一结论:危机爆发之后的前十二个月,外部资本继续以较高速率进入叙利亚境内。出口数据则呈现相反走势:2008至2009年商品出口总额下跌约30%;制造业出口在2007年触顶之后逐年下行,至2010年累计下降约18%;食品出口在2001至2009年间持续增长,2010年突然崩塌。短期内填补出口收缩缺口的,是2009至2010年间叙利亚境内油气产量的小幅反弹——这一反弹拉动了当年GDP约4%的实际增长,但对2011年以后的趋势没有实质影响。

危机对威权政体国内政治的传导通常存在18至30个月的滞后期。1945至1998年间亚洲与拉丁美洲二十余个国家的实证统计显示,外部经济冲击与领导层更替之间的中位时滞约为两年。这一时滞规律在叙利亚得到了相对准确的复制:2008年9月之后的十八个月内,国内宏观指标保持表面稳定;2010年第一季度起,外资流入显著减速,私营制造商首次出现普遍性的资金链紧张;2011年3月,起义在德拉省爆发——距离雷曼倒闭恰好整三十个月。这条时间线的中间段——2009年下半年至2010年底——是政权与社会各阶层之间利益重新洗牌的关键窗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决定了起义爆发时各社会力量的位置选择。

首先是信贷可获性。叙利亚境内信贷总量并未在危机后出现绝对收缩——国有银行系统在政府指令下继续向国有部门和国家资产阶级的核心企业放贷,私营企业贷款总量年同比增速维持在5.7%至5.9%之间。结构性问题不在总量,而在分配。2006年的基线数据显示,私营银行仅占银行业总存款的18%、贷款的7.5%;危机之后这一比例没有显著改善。新设立的私营银行在资金来源上严重依赖黎巴嫩与海湾的母行——而这两个来源在2009年都受到了直接冲击。结果是私营银行将贷款进一步集中于轻工业与消费信贷,对中型制造企业的项目融资几近停止。阿勒颇、霍姆斯、哈马一带原本依赖私营信贷扩张的纺织、家具、食品加工业,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陷入营运资金断流。

其次是与土耳其、中国制造业的不对称竞争。2007年1月生效的《叙利亚-土耳其自由贸易协定》在两年内将土耳其工业制成品对叙利亚市场的关税水平从平均30%以上降至接近零,但土耳其方面对叙利亚农产品维持了较高的非关税壁垒(健康检疫、原产地认证、配额)。这一不对称的关税结构在全球危机环境下被进一步放大:土耳其制造商在欧洲市场遇阻后,将更大比例的产能转向叙利亚和中东腹地。来自中国的低价纺织品、家电、塑料制品也在2008至2010年间迅速渗透。叙利亚工业部数据显示,2008年第四季度阿勒颇关闭了41家中型纺织厂;2009至2010年冬季又关闭了至少60家。这一波关停潮的直接受害者是阿勒颇、霍姆斯老城区那些经营规模在50至200人之间的家族企业。它们既缺乏国家资产阶级的政治庇护,也缺乏私营银行的融资支持,关税保护一旦取消便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最后,石油收入出现了大幅度下滑。叙利亚原油产量从1996年的58万桶/日峰值持续下降,至2008年降至约38万桶/日,2010年进一步降至约35万桶/日。出口量下降更陡:2000年约30万桶/日,2010年不到15万桶/日。这一过程不可逆——主要油田已过开采高峰,没有新发现可以填补。2010年秋季,巴沙尔政府开始着手处理这一结构性缺口:9月下旬,补贴燃料油零售价上调13%;11月,部长会议向人民议会提议直接税费上调15%、间接税上调22%;2011年1月底进一步宣布,自4月1日起对制造业企业的燃料油价格上调超过50%;同期食糖、植物油消费税被部分削减,进口茶叶与大米关税被下调——这套组合的明确目的是将石油补贴削减的代价转嫁给制造业资本与城市消费者,同时保护公共部门工资。

但2010年通胀已达约15%(2008年峰值19%),实际工资在过去两年中累计下降约25%。涨价方案在公务员与军队内部引发广泛不满,2010年11月宰牲节前夕,政府对所有公共部门员工发放一次性奖金以稳定基层情绪。这种应急性的财政转移在2011年初再次出现:1月17日,巴沙尔签发行政令设立国家福利基金,向低收入家庭提供基本生活补贴,并将公务员取暖补贴提高一倍。

这三个变量构成了城市层面的压力。但2011年起义的真正引爆点不在城市,而在农村。2006至2010年,叙利亚东北部三省(哈塞克、代尔祖尔、拉卡)连续经历了观测史上最严重的五年连续干旱。年降水量比1961至1990年的长期均值低40%至60%。这场干旱并非纯自然事件。

1980年代以来,叙利亚的农业政策建立在两个相互冲突的支柱上,一是粮食自给战略,鼓励大规模种植小麦、棉花、糖料;二是农业水价补贴,灌溉用水价格长期低于成本的5%。这一组合诱导农民在不具备水资源条件的地区大规模钻井灌溉——棉花每生产一公斤约耗水8000升,小麦每公斤约耗水1500升,糖用甜菜每公斤约耗水700升。地下水位在过去二十年以每年1.5至2米的速度下降。2007年起,幼发拉底河流域大量村庄报告灌溉井打到80米以下仍出现间歇性出水。同期土耳其在上游修建的Atatürk大坝与GAP工程将叙利亚境内幼发拉底河流量稳定地压低约40%。这两组因素叠加,使得2006年开始的降水短缺迅速演变为系统性的农业崩溃。

2008至2010年,东北部估计有80万至150万农民因绝收离开土地。这一数字相当于叙利亚总人口的5%至8%。其中相当一部分进入了大马士革、阿勒颇、霍姆斯、德拉等城市的外围棚户区。德拉省主要的难民聚集点位于该省北部边缘与大马士革南郊之间的几个非正式定居点;阿勒颇的农村移民聚集于该市东部Sheikh Najjar工业区周围;大马士革的接收点主要是东郊的Douma、Harasta、东古塔以及南郊的Sayyida Zaynab。这些区域在2010年的人口密度比2005年提高了一倍以上,但公共服务投入——自来水、电力、学校、医疗——基本没有相应增加。叙利亚国家统计局2010年的数据显示,这些外围社区的青年失业率超过30%,部分定居点的5至14岁儿童失学率超过50%。叙利亚红新月会与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在2010年7月联合发布的内部评估报告里,将东北部干旱定性为人道主义紧急状态,但叙利亚官方媒体未予转述,第十一个五年计划(2011-2015)对农业部门的拨款较前一规划减少。于是干旱-移民-外围棚户区构成了2011年3月起义的第一波动力。

新自由主义改革之后,叙利亚社会经济顶端形成了一个国家资产阶级。这一阶层与政权核心圈通过血缘、姻亲、长期同袍关系深度交织,无法在政治上与之切割。马克卢夫家族的电信、银行、自由贸易区、零售网络是其最显眼的部分;这一阶层在2008-09危机后维持了较为完整的资产组合:国有商业银行在危机后继续向其核心企业放贷;2009年第十一个五年计划保留了对国有部门的财政倾斜,并将十家以上公共工业企业向沙特阿拉伯投资者开放;2011年2月颁布的法律允许公共部门企业改组为股份制公司以吸收新资本。这套安排实质上是在外部资本紧缩的环境下,将国家剩余的资源进一步集中到核心圈手中。

紧贴这一阶层之外的,是2000年代崛起的依附型商业精英——他们与政权核心圈没有血缘联系,但通过承包、分销、合资等方式与之保持工作关系,业务集中在制造业、私营银行、地产开发和消费品零售。到2010年这一阶层的企业贡献了非石油经济产出的50%以上,并在过去十年里吸纳了相当数量的城市就业。再外一层是中等商人——大马士革、阿勒颇1963年大国有化之前的工商业家族的后代,他们在1980年代哈马事件之后做出"不参与政治、只做生意"的集体选择,业务规模较小但根植于本地社会网络,并保有强烈的逊尼派城市资产阶级身份认同。

2008-09危机的不对称影响,是这套阶层结构在2011年崩裂的关键。国家资产阶级因为与国家信贷、国家采购、国家垄断牌照绑定,几乎未受外部冲击影响——他们处于收益中。依附型商业精英与中等商人则不同:阿勒颇纺织厂在2008年第四季度关停的浪潮、私营银行对中型制造企业贷款的断流、土耳其工业品的低价倾销、燃料油价格自2010年9月起的连续上调——这一系列冲击使他们整体进入损失。损失中的行为体倾向于风险接受型行为;收益中的行为体则倾向于风险规避。这一差别在2011年春天起义爆发后的几周内得到了精确的验证。

2011年3月6日,德拉省首府德拉市的几名十多岁少年因在校园围墙上喷写人民要求推翻政权——这句话来自三个月前刚刚推翻本·阿里的突尼斯——而被该省政治安全分局局长阿提夫·纳吉布下令逮捕。3月15日大马士革萨鲁基亚街和阿勒颇有零星抗议。3月18日德拉市奥姆里清真寺周五礼拜结束后,数千民众游行要求释放被捕少年,安全部队开火,至少四人死亡。从这一刻起至当年6月,抗议从德拉省外溢到霍姆斯、哈马、伊德利卜、代尔祖尔,参与者主体是农村迁移人口、失业青年、与城市边缘的中下层工人。这与突尼斯、埃及起义的城市中产阶级主导的剧本明显不同——叙利亚起义的早期阶段几乎没有大马士革、阿勒颇市区的中产阶级与商业精英参与。

商业精英观望的原因不在意识形态认同,而在资产结构。依附型商业精英在叙利亚境内累积了大量固定资产——土地、工厂、楼宇、库存——这些资产无法快速转移或变现。一旦公开站队反对派而政权未倒,他们将失去全部。即使政权倒台,反对派内部的政治-经济纲领(其中包括对马克卢夫资产的国有化诉求与对裙带资本主义的清算)也威胁到他们自身的财产安全。可观察到的行为模式是"对冲式中立":与政权和反对派两边的中间人保持常规沟通;在两边都暗中提供资金支持;选择有能力者将资金转移至贝鲁特、迪拜、伊斯坦布尔的离岸账户;将家庭成员送往海外避险。极少数公开支持反对派的企业家——例如三位在与马克卢夫家族的关键合同争夺中失利的商人——在2011年5月底于土耳其安塔利亚资助了一场反对派集会,但这种公开站队是孤立事件,不代表这一阶层的主流态度。中等商人的态度类似:保留对1982年哈马事件的集体记忆使他们对公开政治表态高度警惕;他们的家族企业大多集中在阿勒颇、霍姆斯老城,在2011年下半年战事扩大之前,他们的物理生存环境没有受到直接威胁,因此没有形成集体动员的动力。

军官集团的位置则取决于另一套利益结构。复兴党时代的军队招募基础是阿拉维派沿海农村与逊尼派内陆贫困地区的下层人口;这一基本盘在2011年并未发生显著改变。叙利亚军队2011年总兵力约30万,其中战斗部队的主要打击力量集中于三支部队:共和国卫队、特种部队师、第四装甲师——这三支部队的指挥官层全部由阿拉维派军官构成,与阿萨德家族存在直接或间接的家族联系。除阿拉维派军官之外,逊尼派军官在军队中也占有显著比例——2011年起义爆发时,国防部长(Fahd Jassem al-Freij)、情报总局局长(Ali Mamlouk)、政治安全分局局长(Mohammad Dib Zaitoun)等关键岗位均由逊尼派军官把持。这些军官并未在起义初期叛逃,原因不在教派而在利益。

军队体制内的经济利益网络在过去四十年中已经将军官集团的命运与政权命运紧紧绑定。1970至1990年代,军队通过MHI(Military Housing Institution)、MATA(Military Construction Establishment)等国有军工企业垄断了大量公共工程;同期军官集团与新兴私人资本之间形成了被称为"军政-商业复合体"的庇护关系网,军官以分包合同回扣、走私通行费、保护费形式分享私营部门收益。2000年之后的新自由主义改革削弱了部分军工企业的市场地位(MHI雇员从1980年代峰值的10万降至2011年的2.5万),但代之以更直接的私营部门收益——高级军官的子女在电信、媒体、餐饮、地产领域开设企业并享有国家保护,部分将军通过对外贸易代理(尤其是与埃及的棉纱出口、与黎巴嫩的进口通道)建立了稳定的灰色收入。MATA在2005-2008年的房地产泡沫期承包了大马士革郊区Dahiet al-Assad新城的建设项目,并为政权成员的私营企业承担土建总包——这一波建设热潮使得MATA的现金储备在2011年起义爆发时仍处于充裕状态。

下层官兵的处境与高级军官存在显著差距。2008年通胀达19%、实际工资下降25%、燃料油2010年9月与2011年4月的两次提价,使下级军官的购买力大幅下降;相当一部分下级军官在大马士革、霍姆斯、哈马以业余时间从事出租车司机、私人安保等兼职工作。2011年下半年起,下级军官与士兵层面的逃亡叛逃才逐渐显著——2011年7月29日叛逃军官在土耳其-叙利亚边境组建自由叙利亚军。但军官集团整体上没有在起义初期出现埃及式的整体性切割:因为埃及军队作为机构持有大型国有企业资产、对总统个人的依附较低;而叙利亚军队的经济利益是以个人为单位嵌入政权核心圈的庇护关系网之中,离开这一关系网,单个军官无法继续享有其在过去三十年中累积的资产组合。这一结构性差异决定了2011年3月之后的几个月里,叙利亚军队选择了与政权一体化的镇压路径,而非埃及军队2011年2月的中立路径。

2011年3月至6月之间,几条独立的因果链以叠加方式触发了起义的全面化。农村干旱-移民构成了城市外围社会动员的物质基础;2008-09危机的滞后传导构成了城市中下层制造业雇员的损失心理基础;燃料油-食品涨价构成了直接的生计触发;2010年突尼斯-埃及起义的电视传播构成了示范效应;德拉省3月18日的开火事件构成了从局部抗议向全国性起义升级的具体节点。这五条因果链中的前四条在2008年9月之前都已经存在但处于潜伏状态;第五条来自一次具体的、地方层级的、可预防的安全机构决策——阿提夫·纳吉布对几名十多岁少年的逮捕与他对其家长的羞辱,这次具体决策将一个本可以在地方层级化解的事件转化为全国性起义的引爆点。

这场起义之后的轨迹——2012年自由叙利亚军成型、2013年努斯拉阵线从伊拉克基地组织分裂、2014年ISIS建立哈里发国、2015年俄罗斯军事介入、2018年东古塔陷落、2024年12月8日HTS推翻巴沙尔——是另一系列事件的展开。但在2011年3月之前的最后几周里,叙利亚政权的崩塌过程已经具备了几乎全部的内部条件:石油-补贴-公共部门工资三角的财政基础正在断裂;新自由主义改革将社会底层与中下层制造业雇员推入损失;连续干旱将农村人口推入城市外围;政权核心圈内部的资本积累已经达到使任何系统性改革变得不可能的程度。剩下的只是一次具体的、可被预防的地方安全事件来触发整套机制——而这次事件最终发生在了2011年3月15日的德拉。

后世的政治经济史学不会将叙利亚崩塌的主因归于某一项孤立的政策失败,更不会归于某一个外部干预。也没有什么叙利亚人民后悔推翻阿萨德政权一说,阿萨德政权的垮台只不过是1963年以来五十年间国家形态演化的累积结果:阿拉维派军政复合体的固化以及2000年以来"社会市场经济"对农村人口与中下层制造业的系统性遗弃。在叙利亚境外的金融市场与商品市场上,这一框架在2008至2010年间收到了无法消化的外部冲击信号;在境内,这些信号通过价格、就业、信贷传导路径转化为各社会阶层在收益与损失之间的重新分布;在政治层面,这一分布决定了2011年3月起义爆发后各阶层的位置选择;而位置选择的总和决定了政权在初期未崩塌、在长期亦无法恢复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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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个评论

阿萨德政权在内战中连统治绝大多数人口都做不到,难道还有能力给敌占区人民送粮,有这本事还能打输内战?
>> 阿萨德政权在内战中连统治绝大多数人口都做不到,难道还有能力给敌占区人民送粮,有这本事还能打输内...

阿社化学阿里不是甲天下吗
>> 阿社化学阿里不是甲天下吗


那是伊拉克,叙利亚虽然也玩化武,不过没有伊拉克玩得那么花
>> 那是伊拉克,叙利亚虽然也玩化武,不过没有伊拉克玩得那么花

整点齐克隆B
简中网络及简中信息污染的AI对纳粹的好感与中国共产党认可的教师爷意识形态和平演变不无关联。
阿萨德政权也是伪君子,只会夸夸其谈,都是空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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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指望美国进行政权更迭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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