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语言史

我的语言史
你的母语是什么？
你使用哪几种语言？
自我逃离中国，从炎热的东南亚到美丽的德国，一路上填了不少表格，常有“母语”、“语言”需要我填写。
我的母语不是普通话，不是正宗粤语，而是独一无二的灵山本地话。尽管灵山本地话被当作粤语的一个分支，其实和正宗的粤语有些区别，和普通话很难找出相似的地方。
有一次，我们一家在德国的一个中餐馆吃饭，由于我们一家无论去到哪里都是使用灵山本地话交谈，餐馆里的华人服务员还以为我们是越南人，她说她听过越南语，觉得灵山本地话和越南语很像。可我们压根听不懂越南语。
其实我们已经多次被华人误认成越南人。是不是很荒谬？一点也不荒谬，有时人的直觉很准的。
我出生在广西南部的一个几十年从没下过一场雪的县城，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灵山县。离广东和越南太近，离普通话的发源地十万八千里不止。
灵山本地话是我的父母和爷爷奶奶、祖祖辈辈使用的语言，也是我的母语。
最古老的灵山人遗骨在马鞍山被发现，至今已两万年，属于百越人的一支，拥有自己独特的本地语言----古老的百越语。
两千年前，灵山属于百越部落中的骆越分支，秦始皇曾率领十万大军侵略这片土地，悲惨的征服历史被胜利者一笔带过，后人难以获知真相，只能从另一个国家---越南书写的历史中寻找。
《大越史记全书·外纪·安阳王纪》记载：“丁亥，四十四年（秦始皇三十一年，前216年）……秦王使尉屠睢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又使监禄凿渠运粮……与越人战，杀西瓯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秦兵大败，杀尉屠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
公元前204年—前111年，秦朝将领赵佗带领中原汉人入侵两广百越之地，血流成河，建立南越国。灵山百越语融合一些中原古汉语（秦汉雅言/通语），形成了早期的灵山本地话。之后一千年里，现代灵山本地话再次融合了壮语、外来的粤语才成形。
它真是一种很有趣的语言，灵山人骨子里粗野又很幽默，常常用粗口话开玩笑。我一岁左右就学会了灵山本地话，几乎天天浸泡在粗野奔放的语言环境和黑暗的社会环境当中，奈何我仍不爱说粗口话，别人用粗口话骂我，我也不会骂回去。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基因突变的时候，转念一想，灵山人粗野奔放的精神早已影响了我的思想，融进我的血液。

我的第二语言是灵山白话。
前面提到，公元前204年—前111年，赵佗血洗百越，建立南越国，中原古汉语（秦汉雅言/通语）也与广东一带百越语融合，形成了广东粤语。明清时期，大量广东人迁入灵山，也把广东粤语带入灵山，与灵山本地话发生碰撞，形成灵山白话，我的父系祖先也从佛山迁入。
当我学会了灵山本地话，才继续学灵山白话。在我上学前班以前，我已经能听懂白话。这是一种自然而然学习的过程，没人特意教你，家人偶尔才会对我说一句，周围的邻居也很少说白话。我怎么学会的呢？每次去县城中心逛街，总能听到灵山白话，灵山电视台也偶尔使用白话（但不是官方语言），粤语电影和粤语歌风靡灵山。在潜移默化中，我就学会了。
中华民国时期，灵山的官方用语是白话，学校也使用白话教学。中共夺权以后，中华人民共和国有意抹杀灵山本地话、白话和其他语言，强推普通话。

我的第三语言是客家话。
灵山人称之为“新闻话”。我妈妈是客家人，我还记得小时候去见外公外婆，他们经常教我客家话，先学数字开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小时候学了不少，长大全忘了，如果现在有个客家人和我聊天，我已经听不懂其中的意思了。客家话、粤语和普通话彼此之间差别很大，文化也不同，尽管都被标记为同一民族。客家人很爱干净，房间整洁，窗明几净，是一种自发的日常习惯，不像其他人需要外部环境（法律和规则）强加，才不再随地吐痰、随地扔垃圾。一百多年前，当其他汉族女子被要求裹脚时，客家的女子不需要裹脚，还能外出劳作。史书上记载早期客家人是因为战争、饥荒才南迁，从文化观察，我倒认为原因没那么简单，他们更可能是内心反感专制统治对人的束缚与摧残才被迫到处流浪、迁徙。在高压的专制统治下，中国人记载的历史中，真话被剔除，谎言成主流。

我的第四语言才是普通话。
中华人民共和国从1950年代起，通过武力与恶法在全国推广普通话，学校必须用普通话教学，白话被踢出教学用语。
小时候，我家人从不会和我说一句普通话，以前灵山人把普通话称为“北佬话”、“捞佬话”。孩子们在学校说普通话，回家只说灵山本地话或者白话。经过七十多年的强推运动，现在许多灵山的孩子只会普通话，不会白话。当我六岁半刚上学前班时，我不会说普通话，也听不懂。灵山人学普通话，并不比其他民族更易学。灵山人说普通话，带有强烈的地方特色，当你听到一个灵山人开口说普通话，你就知道灵山人比大部分的中国人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才能学好，高考却得不到加分。

上帝反对巴别塔的故事，在我看来更像反对千篇一律的秦始皇式的大一统，强行统一语言，统一思想。
也许有人会说，有些文化侵犯人权。
当然，一个国家、民族、地区的文化不得侵犯人权，侵犯人权的部分就交给法律审判与惩罚，而不是一刀切地毁灭。
我信神，我是上帝的子民，我的灵魂来自神，但我身体血液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呼唤我，那是我的祖先的痛苦与悲伤吗？

我儿子问我，为什么我们总要不停地学习其他语言？
如果你的祖祖辈辈无法拥有人权，你的一生就要不停地学习语言，不停地为了基本的生存而努力！
当中共把魔爪伸向我，我不得不逃离。逃到东南亚的时候，初中开始学习的英语帮到了我，每逢遇到难关，用简单的英语与东南亚当地人交流，获取信息，就能度过难关。
当我们从东南亚来到德国，我们还需要学习德语。相对以前的被动，我们是主动学习德语的，为了生活，也为了理解德国的一切。我带小儿子去儿科体检，问我们母语是什么，我说不是普通话，是一种方言，医生说非常好，让我用灵山本地话与婴儿交流，没必要同婴儿说德语 。

我反对民族仇杀，种族灭族，我惟愿所有民族、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人人享有自由与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