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正传 一 （改写自阿Q正传）
我要给粉红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接到传粉红，仿佛思想里有红色基因似的。
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粉红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家搞了大政策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粉红正喝了两细颈瓶肥宅快乐水，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是赵家村的主人呢，赵太爷不过他一个公仆罢了。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条子便叫粉红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粉红，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公仆么？”
粉红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你这么对领导放肆？你姓赵么？”
粉红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粉红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著火辣辣的左颊，和条子退出去了；外面又被条子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粉红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粉红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兔杂，自干五，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想的起来他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著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粉红，何许人也？倘使他整天在电视上吹牛皮，阔论我国伟光正，那一定是专家学者们了；而他既不配吹牛皮，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散不出肉麻的阿中哥哥的帖子：写作粉红，是恰当的。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女儿，谁料博雅如此辈，留过洋者，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公知天天在《新青年》提倡自由民主，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粉红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此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称作粉红，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粉红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赵家村，然而也常常颂扬赵家村上一代朱家村，祖辈刘家村等，不能说是赵家村人，即使说是“赵家村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红”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馀，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中国社科院及cctv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粉红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纪略
粉红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赵家村的人们之于粉红，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粉红自己也不说，独有听到城里和自己村又吵了架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村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粉红没有像样的房子，住在赵家村临时租的地下室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扛麦便扛麦，骂人便骂人，鼓掌便鼓掌。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宣传部门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粉红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粉红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宣传部门的老头子颂扬说：“粉红真能骂！”这时粉红赤著膊，点一根烟，懒洋洋的瘦伶仃的坐在电脑前，别人也摸不著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粉红很欢喜。
粉红又很自尊，所有赵家村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几位公知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公知者，将来恐怕要翻身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有枪之外，就是一村之长。而粉红在精神崇奉之外，又生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粉红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赵家村人叫“长凳”，他也喜欢坐“长凳”，城里人却爱“沙发”，他想：这是腐败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腐败的，可笑！然而赵家村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我却见过！
赵家村“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骂”，本来几乎是一个“完村”了，但可惜这村人身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们头皮上，颇有大片大片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赵太爷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赵太爷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让粉红骂，气力小的他便让条子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赵家村吃亏的时候多。于是粉红和赵太爷便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粉红采用怒目主义之后，赵家村逃到城里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粉红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粉红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侮辱赵太爷……侮辱赵家村……”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粉红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粉红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小辫子，在网上嘲讽的七荤八素，全家户籍都被扒出来了，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粉红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白皮猪，美分日杂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不过，白皮猪自己人便打的自己更狠……”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粉红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粉红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著对他说：
“粉红，这不是白皮猪打人，是人打奴才，自己说，人打奴才！不信就看看谁搞得实名制，看看粉红的下场罢！”
粉红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著头，说道：
“我爱村无罪——还不放么？我等赵太爷收拾你！”
但虽然是爱国无罪，赵太爷收拾，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网上给他抖搂了个七荤八素，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粉红这回可遭了瘟，赵太爷都没管他。然而不到十秒钟，粉红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因爱村遭“村外势力”人肉的人，除了“自我奉献”不算外，馀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白皮猪算是什么东西”呢！？
粉红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小黄网里撸几管子，又和在微博，屑站和别的粉红调笑一通，在共青团下大声疾呼惩治“城里人”，在观察者，环球时报底下对城里的枪击，纵火幸灾乐祸一通，对“美分”“日杂”们狂喷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地下室，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献给伟大赵家村的股市，基金，一堆人蹲在电脑前，粉红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买这个！”
“下跌一百——一百五十！”
粉红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大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地下室，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然而粉红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条子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公仆打主人……”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公仆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我和我的祖国》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粉红，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主人，而其实也不然。赵家村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粉红，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粉红说是赵太爷的主人，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印刷马列的书籍一样，同是纤维，但既经马列恩斯毛主义思想光辉的映照，毛左们便不敢妄动了。
粉红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著膊打牌，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是个低端人口，别人都叫他王癞胡，粉红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粉红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太不讲卫生，不文明，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粉红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这低端人口。
粉红也脱下破夹袄来，洗了一回牌，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是输。他看那王胡，却是一次又一次，两次又三次，只是赢。
粉红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钱，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摸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手里，狠命一摔，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五毛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粉红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粉红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粉红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粉红歪著头说。
王胡似乎不会背核心价值观，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粉红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粉红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贸易战开打了，维稳经费不够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粉红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粉红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香港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核心价值观也不背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孩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洗脑了。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他再背再说了。”然而粉红不肯信，偏称他“慕洋犬”，也叫作“汉奸”，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粉红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背核心价值观那颐指气使的模样。背核心价值观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汉奸”近来了。
“慕洋。犬……”粉红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汉奸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粉红所谓哭丧棒——大蹋步走了过来。粉红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真人快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粉红指著近旁的一个喝外国奶粉的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粉红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大学里的女学生。粉红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女学生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粉红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著伊新剪的头发，呆笑着，说：
“学伴！快回去，尼哥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女学生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粉红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尼哥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媚黑婊不得好死阿……还不如和我一起……”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粉红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汉奸”，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粉红！”远远地听得女学生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粉红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粉红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那，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地下室，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女学生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女学生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粉红！”
粉红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中国古典文化精髓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尼哥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粉红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权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清朝是慈禧毁掉的；蒋介石是宋美龄闹亡的；本朝风气……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文革可是的确给江青发动了。
粉红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女权主义与男女之事”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女学生及公知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女学生，一定与尼哥当了学伴；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弱冠”之年，竟被女学生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女学生的脸上不滑腻，不穿故作清纯的制服，粉红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女学生的脸上盖一层布，如同伊朗那些女人一般，粉红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孩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女学生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粉红在赵太爷机关里打了一天字，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开灯读文章；其二，便是粉红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开灯打字。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粉红在动手打字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粉红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睡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粉红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粉红想。
粉红放下烟头，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小骚货！我射你一脸！”粉红忽然抢上去，对伊喊道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粉红对了墙壁站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著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裤带系上，就想去打字。蓬的一声，头上著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条子便拿了一支大警棍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狗奴才！”
警棍又向他劈下来了。粉红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似的。
“有伤风化！公然搞黄色！”条子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核心价值观背到哪里去了？！”
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粉红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家搞了大政策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粉红正喝了两细颈瓶肥宅快乐水，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是赵家村的主人呢，赵太爷不过他一个公仆罢了。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那知道第二天，条子便叫粉红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粉红，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公仆么？”
粉红不开口。
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你这么对领导放肆？你姓赵么？”
粉红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怎么会姓赵！——你那里配姓赵！”
粉红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著火辣辣的左颊，和条子退出去了；外面又被条子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粉红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第三，我又不知道粉红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兔杂，自干五，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想的起来他了，那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著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粉红，何许人也？倘使他整天在电视上吹牛皮，阔论我国伟光正，那一定是专家学者们了；而他既不配吹牛皮，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散不出肉麻的阿中哥哥的帖子：写作粉红，是恰当的。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女儿，谁料博雅如此辈，留过洋者，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公知天天在《新青年》提倡自由民主，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粉红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此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称作粉红，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粉红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赵家村，然而也常常颂扬赵家村上一代朱家村，祖辈刘家村等，不能说是赵家村人，即使说是“赵家村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红”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馀，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中国社科院及cctv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粉红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第二章 优胜纪略
粉红不独是姓名籍贯有些渺茫，连他先前的“行状”也渺茫。因为赵家村的人们之于粉红，只要他帮忙，只拿他玩笑，从来没有留心他的“行状”的。而粉红自己也不说，独有听到城里和自己村又吵了架的时候，间或瞪着眼睛道：
“我们村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
粉红没有像样的房子，住在赵家村临时租的地下室里；也没有固定的职业，只给人家做短工，扛麦便扛麦，骂人便骂人，鼓掌便鼓掌。工作略长久时，他也或住在临时主人的家里，但一完就走了。所以，宣传部门忙碌的时候，也还记起粉红来，然而记起的是做工，并不是“行状”；一闲空，连粉红都早忘却，更不必说“行状”了。只是有一回，有一个宣传部门的老头子颂扬说：“粉红真能骂！”这时粉红赤著膊，点一根烟，懒洋洋的瘦伶仃的坐在电脑前，别人也摸不著这话是真心还是讥笑，然而粉红很欢喜。
粉红又很自尊，所有赵家村的居民，全不在他眼神里，甚而至于对于几位公知也有以为不值一笑的神情。夫公知者，将来恐怕要翻身者也；赵太爷钱太爷受居民的尊敬，除有钱有枪之外，就是一村之长。而粉红在精神崇奉之外，又生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加以进了几回城，粉红自然更自负，然而他又很鄙薄城里人，譬如用三尺三寸宽的木板做成的凳子，赵家村人叫“长凳”，他也喜欢坐“长凳”，城里人却爱“沙发”，他想：这是腐败的，可笑！油煎大头鱼，未庄都加上半寸长的葱叶，城里却加上切细的葱丝，他想：这也是腐败的，可笑！然而赵家村人真是不见世面的可笑的乡下人呵，他们没有见过城里的煎鱼！我却见过！
赵家村“先前阔”，见识高，而且“真能骂”，本来几乎是一个“完村”了，但可惜这村人身上还有一些缺点。最恼人的是在他们头皮上，颇有大片大片不知于何时的癞疮疤。这虽然也在他身上，而看赵太爷的意思，倒也似乎以为不足贵的，因为他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后来推而广之，“光”也讳，“亮”也讳，再后来，连“灯”“烛”都讳了。一犯讳，不问有心与无心，赵太爷便全疤通红的发起怒来，估量了对手，口讷的他便让粉红骂，气力小的他便让条子打；然而不知怎么一回事，总还是赵家村吃亏的时候多。于是粉红和赵太爷便渐渐的变换了方针，大抵改为怒目而视了。
谁知道粉红采用怒目主义之后，赵家村逃到城里的闲人们便愈喜欢玩笑他。一见面，他们便假作吃惊的说：
“哙，亮起来了。”
粉红照例的发了怒，他怒目而视了。
“原来有保险灯在这里！”他们并不怕。
粉红没有法，只得另外想出报复的话来：
“你侮辱赵太爷……侮辱赵家村……”这时候，又仿佛在他头上的是一种高尚的光容的癞头疮，并非平常的癞头疮了；但上文说过，粉红是有见识的，他立刻知道和“犯忌”有点抵触，便不再往底下说。
闲人还不完，只撩他，于是终而至于打。粉红在形式上打败了，被人揪住小辫子，在网上嘲讽的七荤八素，全家户籍都被扒出来了，闲人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粉红站了一刻，心里想，“我总算被白皮猪，美分日杂打了，现在的世界真不像样……不过，白皮猪自己人便打的自己更狠……”于是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
粉红想在心里的，后来每每说出口来，所以凡是和粉红玩笑的人们，几乎全知道他有这一种精神上的胜利法，此后每逢揪住他黄辫子的时候，人就先一著对他说：
“粉红，这不是白皮猪打人，是人打奴才，自己说，人打奴才！不信就看看谁搞得实名制，看看粉红的下场罢！”
粉红两只手都捏住了自己的辫根，歪著头，说道：
“我爱村无罪——还不放么？我等赵太爷收拾你！”
但虽然是爱国无罪，赵太爷收拾，闲人也并不放，仍旧在网上给他抖搂了个七荤八素，这才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以为粉红这回可遭了瘟，赵太爷都没管他。然而不到十秒钟，粉红也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走了，他觉得他是第一个能够因爱村遭“村外势力”人肉的人，除了“自我奉献”不算外，馀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你白皮猪算是什么东西”呢！？
粉红以如是等等妙法克服怨敌之后，便愉快的跑到小黄网里撸几管子，又和在微博，屑站和别的粉红调笑一通，在共青团下大声疾呼惩治“城里人”，在观察者，环球时报底下对城里的枪击，纵火幸灾乐祸一通，对“美分”“日杂”们狂喷一通，又得了胜，愉快的回到地下室，放倒头睡着了。假使有钱，他便去献给伟大赵家村的股市，基金，一堆人蹲在电脑前，粉红即汗流满面的夹在这中间，声音他最响：
“买这个！”
“下跌一百——一百五十！”
粉红的钱便在这样的歌吟之下，渐渐的输入大人物的腰间。他终于只好挤出堆外，站在后面看，替别人着急，一直到散场，然后恋恋的回到地下室，第二天，肿着眼睛去工作。
然而粉红虽然常优胜，却直待蒙赵太爷打他嘴巴之后，这才出了名。
他付过条子二百文酒钱，愤愤的躺下了，后来想：“现在的世界太不成话，公仆打主人……”于是忽而想到赵太爷的威风，而现在是他的公仆了，便自己也渐渐的得意起来，爬起身，唱着《我和我的祖国》到酒店去。这时候，他又觉得赵太爷高人一等了。
说也奇怪，从此之后，果然大家也仿佛格外尊敬他。这在粉红，或者以为因为他是赵太爷的主人，而其实也不然。赵家村通例，倘如阿七打阿八，或者李四打张三，向来本不算口碑。一上口碑，则打的既有名，被打的也就托庇有了名。至于错在粉红，那自然是不必说。所以者何？就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但他既然错，为什么大家又仿佛格外尊敬他呢？这可难解，穿凿起来说，或者因为粉红说是赵太爷的主人，虽然挨了打，大家也还怕有些真，总不如尊敬一些稳当。否则，也如印刷马列的书籍一样，同是纤维，但既经马列恩斯毛主义思想光辉的映照，毛左们便不敢妄动了。
粉红此后倒得意了许多年。
有一年的春天，他醉醺醺的在街上走，在墙根的日光下，看见王胡在那里赤著膊打牌，他忽然觉得身上也痒起来了。这王胡，是个低端人口，别人都叫他王癞胡，粉红却删去了一个癞字，然而非常渺视他。粉红的意思，以为癞是不足为奇的，只有这一部络腮胡子，实在太新奇，太不讲卫生，不文明，令人看不上眼。他于是并排坐下去了。倘是别的闲人们，粉红本不敢大意坐下去。但这王胡旁边，他有什么怕呢？老实说：他肯坐下去，简直还是抬举他这低端人口。
粉红也脱下破夹袄来，洗了一回牌，不知道因为新洗呢还是因为粗心，许多工夫，只是输。他看那王胡，却是一次又一次，两次又三次，只是赢。
粉红最初是失望，后来却不平了：看不上眼的王胡尚且那么多钱，自己倒反这样少，这是怎样的大失体统的事呵！他很想寻一两个大的，然而竟没有，好容易才摸到一个中的，恨恨的塞在手里，狠命一摔，劈的一声，又不及王胡的响。
他癞疮疤块块通红了，将衣服摔在地上，吐一口唾沫，说：
“这毛虫！”
“五毛狗，你骂谁？”王胡轻蔑的抬起眼来说。
粉红近来虽然比较的受人尊敬，自己也更高傲些，但和那些打惯的闲人们见面还胆怯，独有这回却非常武勇了。这样满脸胡子的东西，也敢出言无状么？
“谁认便骂谁！”他站起来，两手叉在腰间说。
“你的骨头痒了么？”王胡也站起来，披上衣服说。
粉红以为他要逃了，抢进去就是一拳。这拳头还未达到身上，已经被他抓住了，只一拉，粉红跄跄踉踉的跌进去，立刻又被王胡扭住了辫子，要拉到墙上照例去碰头。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粉红歪著头说。
王胡似乎不会背核心价值观，并不理会，一连给他碰了五下，又用力的一推，至于粉红跌出六尺多远，这才满足的去了。
在粉红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一件的屈辱，因为王胡以络腮胡子的缺点，向来只被他奚落，从没有奚落他，更不必说动手了。而他现在竟动手，很意外，难道真如市上所说，贸易战开打了，维稳经费不够了，因此赵家减了威风，因此他们也便小觑了他么？
粉红无可适从的站着。
远远的走来了一个人，他的对头又到了。这也是粉红最厌恶的一个人，就是钱太爷的大儿子。他先前跑上城里去进洋学堂，不知怎么又跑到香港去了，半年之后他回到家里来，腿也直了，核心价值观也不背了，他的母亲大哭了十几场，他的老婆跳了三回井。后来，他的母亲到处说，“这孩子是被坏人灌醉了酒洗脑了。本来可以做大官，现在只好等他再背再说了。”然而粉红不肯信，偏称他“慕洋犬”，也叫作“汉奸”，一见他，一定在肚子里暗暗的咒骂。
粉红尤其“深恶而痛绝之”的，是他背核心价值观那颐指气使的模样。背核心价值观而至于假，就是没有了做人的资格；他的老婆不跳第四回井，也不是好女人。
这“汉奸”近来了。
“慕洋。犬……”粉红历来本只在肚子里骂，没有出过声，这回因为正气忿，因为要报仇，便不由的轻轻的说出来了。
不料这汉奸却拿着一支黄漆的棍子——就是粉红所谓哭丧棒——大蹋步走了过来。粉红在这刹那，便知道大约要真人快打了，赶紧抽紧筋骨，耸了肩膀等候着，果然，拍的一声，似乎确凿打在自己头上了。
“我说他！”粉红指著近旁的一个喝外国奶粉的孩子，分辩说。
拍！拍拍！
在粉红的记忆上，这大约要算是生平第二件的屈辱。幸而拍拍的响了之后，于他倒似乎完结了一件事，反而觉得轻松些，而且“忘却”这一件祖传的宝贝也发生了效力，他慢慢的走，将到酒店门口，早已有些高兴了。
但对面走来了大学里的女学生。粉红便在平时，看见伊也一定要唾骂，而况在屈辱之后呢？他于是发生了回忆，又发生了敌忾了。
“我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这样晦气，原来就因为见了你！”他想。
他迎上去，大声的吐一口唾沫：
“咳，呸！”
女学生全不睬，低了头只是走。粉红走近伊身旁，突然伸出手去摩著伊新剪的头发，呆笑着，说：
“学伴！快回去，尼哥等着你……”
“你怎么动手动脚……”女学生满脸通红的说，一面赶快走。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粉红看见自己的勋业得了赏识，便愈加兴高采烈起来：
“尼哥动得，我动不得？”他扭住伊的面颊。“媚黑婊不得好死阿……还不如和我一起……”
酒店里的人大笑了。粉红更得意，而且为了满足那些赏鉴家起见，再用力的一拧，才放手。
他这一战，早忘却了王胡，也忘却了“汉奸”，似乎对于今天的一切“晦气”都报了仇；而且奇怪，又仿佛全身比拍拍的响了之后轻松，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这断子绝孙的粉红！”远远地听得女学生的带哭的声音。
“哈哈哈！”粉红十分得意的笑。
“哈哈哈！”酒店里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
有人说：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如虎，如鹰，他才感得胜利的欢喜；假使如羊，如小鸡，他便反觉得胜利的无聊。又有些胜利者，当克服一切之后，看见死的死了，降的降了，“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他于是没有了敌人，没有了对手，没有了朋友，只有自己在上，一个，孤另另，凄凉，寂寞，便反而感到了胜利的悲哀。然而我们的粉红却没有这样乏，他是永远得意的：这或者也是中国精神文明冠于全球的一个证据了。
看那，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然而这一次的胜利，却又使他有些异样。他飘飘然的飞了大半天，飘进地下室，照例应该躺下便打鼾。谁知道这一晚，他很不容易合眼，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女学生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女学生脸上磨得滑腻了？……
“断子绝孙的粉红！”
粉红的耳朵里又听到这句话。他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所以他那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中国古典文化精髓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
“女人，女人！……”他想。
“……尼哥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粉红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权是害人的东西。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清朝是慈禧毁掉的；蒋介石是宋美龄闹亡的；本朝风气……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文革可是的确给江青发动了。
粉红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女权主义与男女之事”却历来非常严；也很有排斥异端——如女学生及公知之类——的正气。他的学说是：凡女学生，一定与尼哥当了学伴；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为惩治他们起见，所以他往往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
谁知道他将到“弱冠”之年，竟被女学生害得飘飘然了。这飘飘然的精神，在礼教上是不应该有的，——所以女人真可恶，假使女学生的脸上不滑腻，不穿故作清纯的制服，粉红便不至于被蛊，又假使女学生的脸上盖一层布，如同伊朗那些女人一般，粉红便也不至于被蛊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孩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而女学生并不然，这也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
这一天，粉红在赵太爷机关里打了一天字，吃过晚饭，便坐在厨房里吸烟。倘在别家，吃过晚饭本可以回去的了，但赵府上晚饭早，虽说定例不准掌灯，一吃完便睡觉，然而偶然也有一些例外：其一，是赵大爷未进秀才的时候，准其开灯读文章；其二，便是粉红来做短工的时候，准其开灯打字。因为这一条例外，所以粉红在动手打字之前，还坐在厨房里吸旱烟。
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粉红谈闲天：
“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睡一个小的……”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粉红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女人……”粉红想。
粉红放下烟头，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小骚货！我射你一脸！”粉红忽然抢上去，对伊喊道了。
一刹时中很寂然。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
粉红对了墙壁站着也发楞，于是两手扶著空板凳，慢慢的站起来，仿佛觉得有些糟。他这时确也有些忐忑了，慌张的将裤带系上，就想去打字。蓬的一声，头上著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条子便拿了一支大警棍站在他面前。
“你反了，……你这……狗奴才！”
警棍又向他劈下来了。粉红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著了一下似的。
“有伤风化！公然搞黄色！”条子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核心价值观背到哪里去了？！”
5 个评论
有才。
还没写完呢。
还没写完呢。
是的，以后还会更新的😂
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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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202020202020202020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