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一本书里的一段话

笔者不否认自己在90年代写《现代化的陷阱》一书时多少也存在一些幻想:希望统治者能够为本阶级的长期利益着想,将狼与羊的关系维持在一个能够让羊群维持再生产的临界点上,因为双方毕竟生活在一个共同的世界里。但当笔者阅读了大量有关拉丁美洲国家“改革史”的研究文献之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专制(或极权)国家的任何改革,毫无例外都是该国权势阶层与精英群体重新瓜分资源的过程;改革的口号再漂亮,改革方案再如何宣称是为了民众利益着想,也丝毫改变不了这一事实。而在精英群体中居于弱势地位的知识精英,为了在利益瓜分中得到一小块,整体上也必然走上与政治经济精英合流的道路。

在考虑当代中国问题时,还需要考虑两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第一,在用现代武器作后盾的体制化暴力压迫下,反抗者既不具备有组织的反抗能力,而新闻管制也使得民众没有争取社会同情的可能性。在传统社会中,官民对峙所凭藉的装备虽有优劣之分,但毕竟同属于“冷兵器”时代的产品。而在如今,民众充其量拥有热兵器时代的早期装备,而官方却拥有核武器时代的先进装备,以及信息时代的一切先进通讯、交通工具,力量的不对称是盲人也能看见的事实。与此同时,官方还拥有发布一切信息的权力,镇压民众的反抗可以被任意解释成政府“打黑”“反黑”,或者是“平定阴谋颠覆政府的暴乱”。在这种用现代武器作后盾的体制化暴力压迫下,反抗者既无反抗能力,也没有争取社会同情的可能性。

第二,民众既然无法对抗体制化暴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只能使用个人暴力报复社会,而这种个人暴力的使用方向是盲目的,其施加对象往往是社会上的弱者,并非有能力保护自己及家庭的政治精英。前几年轰动一时的张君犯罪团伙,虽然声称自己是报复社会不公,但其受害者却没有任何人曾经施害于这个团伙的任何成员。近年来中国刑事犯罪案件高发的主要原因,追根溯源,就是政府的体制化暴力催化了个人报复性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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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的陷阱》一书为1998年何清涟发表的作品,这本书在辗转数十家出版社后,最终在中国大陆出版。


现代化的陷阱一书充分揭露了计划生育、贪腐问题等已经在九十年代末期颓势、危机重重等问题,尽管政府并没有做出任何改进,一直到2015年,这本20年前出版的书中的部分问题才被官方承认。而此时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改革时期。


2017年,何清涟在《溃而不崩》一书中作品结尾如下表示:

当初《现代化的陷阱》在辗转数月后终在中国大陆出版,而如今这本《溃而不崩》,已绝无在中国大陆出版的可能,这也间接证明,中国大陆的言论自由进一步萎缩。且形势越来越严重。

早在1998年,现代化的陷阱就指出,计划生育的错误决断和官商勾结的贪腐会让贫富差距扩大的危险,然而这一警示直到2015年才被官方承认。此时不伤筋动骨,恐怕难以解决:官僚阶层既不愿意将多年贪腐的钱财拿出救济普通人民,也抑制不住多年养成的贪腐欲望。

第一,在用现代武器作后盾的体制化暴力压迫下,反抗者既不具备有组织的反抗能力,而新闻管制也使得民众没有争取社会同情的可能性。在传统社会中,官民对峙所凭藉的装备虽有优劣之分,但毕竟同属于“冷兵器”时代的产品。而在如今,民众充其量拥有热兵器时代的早期装备,而官方却拥有核武器时代的先进装备,以及信息时代的一切先进通讯、交通工具,力量的不对称是盲人也能看见的事实。与此同时,官方还拥有发布一切信息的权力,镇压民众的反抗可以被任意解释成政府“打黑”“反黑”,或者是“平定阴谋颠覆政府的暴乱”。在这种用现代武器作后盾的体制化暴力压迫下,反抗者既无反抗能力,也没有争取社会同情的可能性。

第二,民众既然无法对抗体制化暴力,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只能使用个人暴力报复社会,而这种个人暴力的使用方向是盲目的,其施加对象往往是社会上的弱者,并非有能力保护自己及家庭的政治精英。前几年轰动一时的张君犯罪团伙,虽然声称自己是报复社会不公,但其受害者却没有任何人曾经施害于这个团伙的任何成员。近年来中国刑事犯罪案件高发的主要原因,追根溯源,就是政府的体制化暴力催化了个人报复性暴力。

当暴力机器控制了所有的镇压管路,社会就难以产生根本性的变革,因此,这个跨度可以大致估算在未来20-30年内,中共并不会主动下台。

但中国最大的问题,不是中共什么时候垮台,而是当执政政权垄断一切国家资源和不知节制的吞噬之后,一旦退出历史的舞台,中国还能拥有多少重建的资本。

这种溃而不崩的局面持续越久,中共垮台后,国家的社会动荡,就会越大,越难以重建。


下面节选《溃而不崩》最后一节:中国未来可能会发生何种规格的革命:

「郭氏推特革命」是一次未来中国革命的演练

在中共围绕十八大高层接班问题的权力斗争中,薄熙来、周永康等为首的 中共派系失败,2015年1 月中国国安部常 务副部长马建入狱,他「选中的商人」(即为国安部效力)郭文贵因受 牵连而逃亡海外。马建被调查一案与《财新》那篇揭底报导〈权力猎手 郭文贵〉,成了郭海外爆料的导火线。2017年伊始,郭相继接受明镜网 和 美国之音的采访,并从4 月开始在视频网站YouTube开始他的直播, 其推特账号的粉丝按每天10000的速度暴涨,很快就突破了30 万(据推 友揭露,其中有不少是购买来的殭尸粉)。他的爆料内容多涉及中国在 任官员,主要目标是现任中共中央政治局 常委、中纪委书记王岐山贪 腐、「盗国」及其亲属与企业家的内幕交易。郭提供了王岐山夫人姚明 珊及其亲属的美国身分及十余套住房信息,并表示,这些信息均可通过 美国相关公开信息网站查证。上述信息经过美国中文网媒阿 波罗网调 查,发现所有房产资料显示的登记人,均与王岐山夫人姚明珊家族没有 关系。  到8 月中旬,推号为「福瑞德牧 @furuidemu101」,真名为耿绍宽的人站出来,用亲身经历披露他帮助郭文贵造假的全过程, 以 及王岐山的房产如何编制, 王岐山与其「私生子」贯军及刘呈杰的关系如何炮制, 等等。在此之前,也有类似的真相披露。但特别吊诡的现象是:真相影响不了铁杆郭粉,在真相浮出水面的过程中,少数郭粉醒悟后成了郭黑,更多的表示沉默,但还有不少郭粉仍然坚持相信,即使不相信,也要坚持肯定郭炮制的谎言对中共起到沉重的打击作 用。正如我在推特上所言:于郭粉而言,对郭的态度,无关事实,成为 一种「信仰」。


其中最有意思的是国内异议人士及海外民运人士对郭文贵的坚定支 持,绝大多数民运大佬,例如杨建利等人无视郭文贵声称自己的爆料是「以黑反腐」,「为上百万贪官 报仇」,坚持认为郭文贵的爆料 活动是打垮中共、促使中国走向民主宪政的良机,纷纷公开表态支持。德高望重的赵紫阳前秘书鲍彤先生还称郭文贵为「老师」,为郭背书。

支持者们对郭文贵的信仰是如此 坚定,以至于完全忽视郭文贵在其视频中对他们毫不留情的多次讥讽。 例如,郭文 贵在6 月7 日的视频中说:「我现在看到网外这派,那帮的,那教的,一说,一张嘴,改变全中国,一张嘴,改变全人类,一张 嘴就是把这个共产党推翻。你能做啥啊?连饭都吃不上,是不是。你饭 都吃不着,有些人,天天,几十年如一日,在咱们这个纽约东边一 个 中国区混着。你那不害人嘛,你让那些孩子们跟着你所谓搞革命,你那不害人呢嘛。」

这场「郭氏推特革命」的参与者具有明显的特征: ⑴ 不同目标的群体暂时合流 在反对习近平、王岐山联盟这一点上,官员、反专制的知识分子与 社会底层这三种利益与目标完全不同的群体暂时合流:官员因2013年以 来习、王联盟的强力反腐,落入郭文贵说的「家破人亡」之境(其实判死刑者极少),迫切希望王岐山被整肃,从而斩断习的得力臂膀;部分反专制的知识分子期待郭的爆料会引发中共内部权力斗争,动摇中共的统治。更为戏剧性的是,江泽民、曾庆红等「老领导」竟然成了「郭氏推特革命」不 少支持者希望所寄,他们冀盼「老领导」幕后发力, 郭文贵前台领导他们公开活动,让十九大成为习近平的噩梦。一些民运人士盼望在中共倒台之后自己取而代之;国内的底层失业青年则希望藉 郭之力「翻身」。这些人在郭的爆 料中看到了「希望」。 一位借国安势力发家、在反腐中逃往他国、本身也劣迹斑斑的商 人,竟然成为几大利益诉求完全不同甚至冲突的群体共奉的「领袖」, 这一诡异现象表明:由于习近平对江泽民时期开始形成的利益格局改变 过于峻急,用政治高压手 段对付所有「不稳定因素」,包括对言论空 间的严重打压,所有阶层都对习近平的「苛政」(包括反腐败)严重不满。在极端压抑之下,任何一点空间,都可能成为各种反对者的集结之地。

郭文贵爆料目标的高度波动性,更是被选择性地解 读,比如他7 月29 日发出推文,号召「全民直播支持郭文贵,人民必胜 正义必胜,打倒共产党」,引来一些民运人士欢呼支持,结果两天之 后,他又发推声称:「我还没有说过打倒共产党,目前这一条还不在郭 七条范围之内!我不希望误导尊敬的推友们!」即使是这种明显的出尔 反尔,也会得到痴迷的「郭粉」一致点赞叫好。

(2)三大群体各怀心机、分合无常上述三大群体在这次「推特革命」过程中形成的合流,注定是暂时 的,不仅仅因为郭本 人的真实目标、所爆之料难以证实 以及策略失 当──郭及其支持者四处树敌,凡反对郭的人都被他们说成是特务,曾 经的支持者一言不合也是特务,还因为这三类支持者求乱的程度以及对 乱后秩序恢复的目标完全不同,甚至彼此对立。 中共官员当然希望王岐山失势,让习陷入反腐无力的状态,从而得 以恢复江泽民、胡锦涛时期那种「猫鼠一家亲」的「美好时光」;知识 阶层希望舆论环境宽松一点,由于对习近平近五年来的严厉言论管制严 重不满,便开始怀念胡耀邦、赵紫阳时代的相对「自 由」 和江泽民、 胡锦涛时期的「宽松」,但他们未必真希望「腐败再度横行」,也不见 得期盼新「造反派」坐进龙庭;社会底层人士对中共政权、官僚阶层、 富人充满了仇恨,少数人甚至将仇恨对象扩展至所有体制内人士,指向低阶公务员、教师及研究人员、医护人员等一切相对成功的人士,这类「郭氏推特革命」的支持者们与海外民运人士的目标接近,即希望中共垮台,由他们取而代之。


鉴于「推特革命党」的主流倾向是「重新分配社会财富」,因此,分析这些以底层知识青年为主的「网络革命党」的思想和 行为,对了解中国未 来的变动内容及方向很有必要。 推特革命与文革相仿的暴力这次「推特革命」的暴力化倾向相当严重,与文革的语言暴力几乎相等。这种暴力化倾向从两方面体现: 第一、相当多的支持者抱持简单化的敌我观念,即毛泽东所说 的,「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 态度是主导。「郭粉」当中一些推号表现出十足的痞子化倾向,对于一 切自己不喜欢的观点缺乏宽容,与毛泽东极权体制不容忍异见一样,动辄围攻,痞话脏话铺天盖地,而且毫无是非感,表现出为达目的不择 手段的强烈倾向。他们对知识分子群体的仇恨、蔑视更是溢于言表,其 推文与当年的「文革」大字报相近。除了各种将郭吹捧成空前绝后的带 领中国走向民主化的领袖,比如「 中国民主第一人」、「耶稣再世」 等谀词颂语之外,甚至有人提出,「凡不支持郭文贵的,必须予以打击;凡反对郭文贵的,必是中共特务五毛。」


疯狂是种巨大的破坏性力量。法国学者勒庞在其名著《乌合之众》 中,对这种现象曾做过深刻评析:「群众从 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 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假如谬误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 误。谁向他们提供幻觉,谁就可以轻易地成为他们的主人;谁摧毁他们 的幻觉,谁就会成为他们的牺牲品。」疯狂的粉丝把一个劣迹斑斑、 依靠国安系统敲诈、勒索发家的失意奸商郭文贵,捧成为中国网络革命 党的主人,这种简化的敌我观念也是一种暴力。 第二、公开鼓吹血淋淋的暴力。一位自我介绍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 研究生院的国际法硕士、在北京从事律师职业近20 年,现居加拿大的L 于8 月9 日发的一条推文,更是将这种暴力推到了极致:「我有权各(个)别地或与他人联合起来集体地反抗专制官员,我拥有的反抗手段 及其正当性并不因为这种联合而失去或减损,当很多人一起行动时,就 叫民主革命。革命过程中同样可以咒骂、欺骗、造谣、伤害、杀死他 们。我有权以这些手段对付任何一个或多个或全体压迫者,怎么有效、怎么管用就怎么来,就这么简单。」

意思是说,他认为自己的目标 是正确的,为达目标不择手段,可以视他人生命为草芥随意剥夺。另一位现居加拿大的维权律师G 在8 月21 日发表的推文中说:「如何制约流氓暴君下屠杀令扑灭宪政民主大革命?凡是今后下令开枪及下令执行暴 力镇压令的任何人,一律连同他们的家属子女(未成年儿童可除外)处 死刑,且得由任何人随时就地正法,凡是执行其死刑者皆予重奖。」

这两位前中国律师的言论充满了血腥,毫无文明底线,与中共革命 初期言论及恐怖组织ISIS没有任何区别。 针对「郭粉」们的思维和言说特点,萧山@mozhess做了很到位的总结:「逢共必反,为反对而反对,其逻辑必然是,土共反对杀人放火,我们就应该支持杀人放火;土共要清理垃圾人,我们就要支持垃圾人;土共反腐败,我们就要支持腐败;土共救灾,我们就要破坏它救灾。此逻辑导致一个荒谬:若一个强盗把你抢了,土共去抓他,而你应该要反对土共抓他,支持他逃跑。」

这种推特话语很快便显示出这场 政治「波普」的荒谬:中国公众说起官员腐败、官商勾结来,往往恨得咬牙切齿,这也是部分反对者主张要推翻中共政权的主要理由之一;但在这次「推特 革命」中,几百万被反腐所打击的贪官就成了一部分政治反对者眼中的「受害者」。 「郭氏推特革命」的上述特点充分说明,这场「革命」与建立民主 宪政制度没有什么关系;相反,它的身上带着毛式共产革命的深深胎记。


尽管「郭氏推特革命」并非一次真 正意义上的社会运动,只是三 大群体对现行体制和社会现状的一次不满情绪的集体宣泄,但中共当局 却能从中体验到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佗曾描述过的一种困境,即「塔西 佗困境」(Tacitus Trap,又称「塔西佗陷阱」):当政府失去公信力的时候,好的政策与坏的政策都会同样得罪人民;不论说真话还是说假话,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会被认为是说假话、做坏事。从胡锦涛时代 后期开始,中国政府就逐渐失去了公信力,这次「推特革命」 集中展现了中国社会各阶层对当局的真实态度。

「郭氏推特革命」对未来中国确实具有隐喻意义: 一旦政治高压瓦解,这类「革命」就将成为现实,其主导力量必定是 底层社会成员,并且极可能会重复中国历史上历次农民革命或中共红色革命的模式。 「郭氏推特革命」于2017年出现,是中国社会矛盾长期郁结激化的 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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