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蓝：黄虎张献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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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人民出版社有限公司, 2019年7月1日 - 480页
《黃虎張獻忠》不是一部以時間為鏈環的系統傳記，作者歷經陝西和四川各地實地進行田野考察和檔案檔、文史館查證很多詳細資料，選擇了涉及黃虎張獻忠為重要的十幾個場景，力圖展示他的奇異稟賦以及大西國麾下的政治、軍事、交往、管理、民生、科舉、文化、沉銀等方面的舉措，在主流學術中人的叫好與民間的叫駡之外，忠實記錄下作者的所見所聞。
目录
自序蜀江水碧蜀山青
张献忠身世及形象演变史
大西政权的异端狗皮道士与铁娘子
大西朝廷的天学国师
大西政权的科举考试
中国新史记载的天全之战
黄虎的浓情快史
乱世书生欧阳直
黄虎向虚无开炮的几次事件
围绕黄虎的三次刺杀
黄虎为何几度自杀?
巍巍帝乡与张献忠家庙
彭山江口聚宝盆
黄虎在顺庆金山铺首鼠两端
黄虎纵横凤凰山
大西军麾下的战象
五马先生傅迪吉的痛史
诗妖以及黄虎诗作风物分析
大西国的老神仙
大西政权的新语效应
参考书目
黄虎张献忠后记
四川人民出版社有限公司, 2019年7月1日 - 480页
《黃虎張獻忠》不是一部以時間為鏈環的系統傳記，作者歷經陝西和四川各地實地進行田野考察和檔案檔、文史館查證很多詳細資料，選擇了涉及黃虎張獻忠為重要的十幾個場景，力圖展示他的奇異稟賦以及大西國麾下的政治、軍事、交往、管理、民生、科舉、文化、沉銀等方面的舉措，在主流學術中人的叫好與民間的叫駡之外，忠實記錄下作者的所見所聞。
目录
自序蜀江水碧蜀山青
张献忠身世及形象演变史
大西政权的异端狗皮道士与铁娘子
大西朝廷的天学国师
大西政权的科举考试
中国新史记载的天全之战
黄虎的浓情快史
乱世书生欧阳直
黄虎向虚无开炮的几次事件
围绕黄虎的三次刺杀
黄虎为何几度自杀?
巍巍帝乡与张献忠家庙
彭山江口聚宝盆
黄虎在顺庆金山铺首鼠两端
黄虎纵横凤凰山
大西军麾下的战象
五马先生傅迪吉的痛史
诗妖以及黄虎诗作风物分析
大西国的老神仙
大西政权的新语效应
参考书目
黄虎张献忠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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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前言
傅迪吉，自号“五马先生”，生于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年），卒于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四川简州人（今四川简阳）。
傅迪吉十八岁时(1644年)，张献忠率部再次攻入四川，他亲眼见证其在简州一带的活动。顺治二年(1645年)，十九岁的傅迪吉于冬月初三去简州城，准备在大西军营地贸易蜀绸，被士兵逮捕。冬月底，傅迪吉在行军途中逃跑，辗转于简州各地逃难。此后，他曾迁居蒲江、眉山等地，也到过成都，并于顺治十年回到简州。因屡试不中，遂先后在家乡教书。《五马先生纪年》是傅迪吉的自传，他用编年的体裁，简要记录了从幼年到七十岁的经历和见闻，对明末清初在四川活动的军事势力都有提及。该文一直在傅氏家族中秘藏，是研究四川明末清初历史的珍贵史料。
《五马先生纪年》现存两个抄本，一是道光二年（1822年）傅迪吉四世孙傅锦涛根据原稿手抄，现藏于四川省图书馆，此本曾于1981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出版，收录在《圣教入川记》一书中；二是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这个版本全文收录在《傅氏迪吉公五马桥支谱》中。此文原名为《五马先生记年》，但该支傅氏族人认为：其文系迪吉公本人亲历亲书，文名中加以“自叙”二字是很有必要的。
2019年，巴蜀书社出版《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丛书，《五马先生自叙纪年》被收录在“族谱家乘卷”一册中。该版内容点校以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为底本，参考1981年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本。
笔者热衷于微观史，对历史中普通人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曾多次翻阅《五马先生自叙纪年》，有感于明末乱世四川人民在战乱和饥荒中苦苦挣扎的命运，特将其文翻译为白话文以供朋友阅读。本次翻译版本以《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族谱家乘卷》为底本，注释内容一并附上，并额外补充历史背景或复杂词汇的注释，以“译者注：”开头，以示区分。限于笔者水平和视野的局限，翻译难免文义不当，脞错纰漏，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图片
先生姓傅，讳迪吉，字格非，号石公，是简州西乡①五马桥人，曾在康熙庚戌年间（1670年）被选为岁贡②。傅先生享寿70岁，以编年体形式写下一生经历流传后世，可惜丁丑年（1637年）以前的部分被老鼠啃坏，内容缺失，此次抄录从丁丑年以后开始。（此段为抄录之人所写）
丁丑年，十一岁（1637年）
这一年，听说有流贼（张献忠部）再次侵犯四川，但不晓得这个传言是否准确。
这年我本来在简州城等待考试。正月十六上学，四月十三就被家人接回家。因为当时我得了微黄病，亲戚中有人劝我母亲：“你家只有一个儿子，书能误人，可以不读。”于是我就不去上学了。最终，在简州城的三年中，我只有一年在学堂里，其余时间都在家悠闲地玩耍。
戊寅年，十二岁（1638年）
族伯傅献赤先生在天台寺③设馆授徒，我在此读书。七八月份的时候，因为他参加科考④耽误了时间，学堂就先散学了。
己卯年，十三岁（1639年）
学馆今年才开讲，我开始学习八股文体中的破题、承题。不到一年，文章格式已经全部学完并能写作。族伯先生在这一时期讲完了《论语》和《孟子上》，《孟子下》则大部分都还没讲完。这时我写文章虽然自己无法辨别好坏，但族伯先生讲书讲到某一章时，我也能对答如流了。
庚辰年，十四岁（1640年）
正是奋进学习的时候，族伯先生却把学馆解散了，因而我就近在胡明卿先生门下学习。胡先生是一位至诚君子，终日不妄发一言，只是焚香默坐。他的学识也非常渊博，明晰书中的道理。不过他作为老师并不严格，而且不动笔帮我改文章。虽是我的老师，却没有什么可求问的。师徒二人，就这么悠悠忽忽蹉跎了四年。
辛巳年，十五岁（1641年）
壬午年，十六岁（1642年）
癸未年，十七岁（1643年）
这一年的秋天，有幸在戏院中结识了方兄，方兄讳雄飞，字六翮，号翼安先生。方兄曾是冯学政主考的院试第一名⑤，也是刘按台观风考⑥的第一名，他是我们州一时的风云人物，望之令人神往。我们一见如故，毫不拘束，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古人曾云：倾盖如故（偶然结识的新朋友却像友谊深厚的旧交一样），这便是了。当时连日下雨，因此连着好几天被困在旅店。我们两个夜以继日地聊天，论古谈今。真可谓“与君宿一夜，胜读十年书。”我对方兄越发敬慕，以他为榜样。天晴之后，我俩便相约结社。
没过多久，我们俩在白云寺⑦以文会友。我写完之后，又羞又怕，藏在袖子里不敢拿出来给他看，但是我的文章又需要请他指正，只好羞愧给出。只见方兄一览之下即挥毫涂改，笔走龙蛇，写得不好的地方直接帮我改正，写得好的地方圈点。不一会就帮我改成一篇顺当的文章。读起来好听，记起来顺理。突然觉得有如做梦，感觉自己之前的学习时光都虚度了。如果我没遇到他，岂不是虚度此生？
于是，没有告知父母也没有向师友咨询，我就已经决定要跟从他，与他同住同行，再也不分离。我想以弟子身份向他行礼，但是他坚决不同意，说：“我拿你当弟弟看待，我们像古人那样当异姓兄弟好了。与其墨守成规被师徒身份约束，不如做一对令人心旷神怡的益友。”他以古人为例，与我相约结拜。
约定那天，与同社一共九人一起到岐山寺⑧歃血为盟，社名“岐社”。我们用李肖白指挥的歃血方法：束牲⑨而不用它的血，每个人将左手中指用布缠紧，各用针刺一下，滴血在杯中与酒一起喝下，足可见我们结盟的诚意。
又集了两次会之后，九人中有两人感觉不是很投合。方兄私下跟我说：“这两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我与贤弟再结拜一次。我的庄园很幽静，我让老仆筹备，到时候你来我这里。”于是定了吉日去方兄庄上，这次结拜就不用之前的仪式了。只是焚香告神，结为八拜之交。结拜完方兄就喊我二哥，让我喊他大哥，我不太敢喊。几个月以来，只是聚会七次，他就帮我改了14次文章。我学习过程中积了一大堆问题，受他启发后，进步神速，真是相见恨晚。
汪公起送⑩，十二月初二到简州城。初六考县试，这次考试有990余人参考。放榜时，我侥幸考中第三十六名，因为还不到20岁，旁人都啧啧称奇。如果不是遇到我方兄，恐怕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第二天就回家拜过了父母，方兄在我家做客，年底才回。临别时，我们俩相约春节之后在石桥⑪白庙相会，也学着范张鸡黍⑫那样。
甲申年，十八岁（1644年，这一年同时也是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李自成大顺永昌元年、张献忠大西大顺元年）
我正月初四到简州城。初五饭后慢慢往石桥走，我两人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西边来，前后一步不差，如约见面。我俩不禁抚掌大笑：“我两人就是当代的范式和张劭，他日必成一段佳话！”
这一年二月本来要到到成都考府试——当时的刘府尊⑬，是这一年的死难者。我因为新婚燕尔，迟迟没走。方兄赠我一副对联：“四宵大禹平天地，一月东莱博古今。”言语中对我寄予厚望。自我们相熟以来鼓励的话说了很多，无法尽述。过了四天赶到成都，我俩刚聚首我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期间一直是方兄在照顾我。他为我调治汤药，扶持起卧，二十多天都没出过门，这份情谊不亚于亲兄弟。我病好之后才回家，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我俩相约五月初一日到简州城寺庙捐钱求愿，期望之后考试顺利。五月初二，方兄设宴款待我和父亲大人。五月初三日黎明，就听到了流贼（张献忠）入川的消息，我们于仓猝中作别。
六月，简州城的妇女都逃光了。
七月，张献忠贼军破重庆，驻守重庆的士兵从前方逃回来，他们的右手全都被砍掉了。
图片
八月，张献忠贼军攻破成都。
九月十二日，贼军自仁寿胡家大湾追来，附近的千余名百姓被迫上山躲避。不一会两队兵马上山，将人群驱赶到黑痣湾洗儿滩全部杀掉，河道和岸边被尸体填满，没有一处空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贼军杀人的惨状。
十月初四贼军发兵，称为“打招安”。没多久张献忠就派伪都司吴氏，伪吏目田氏下乡招安。他们给老百姓每人一个“西朝顺民”的印信，将它背在背上，士兵就不敢乱来了。此时才知道张献忠已经僭位称帝，改年号为大顺元年，国号大西，把成都改为了西京。
之后，我们简州有伪水军左都督和伪水军右都督驻扎，这两人都姓王。有一天一个伪总兵押送千百艘船停驻在灌水坝。简州的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被押着到军营前投降，这三个将领面有喜色，他们接着就把前一天抓到的人的手剁了⑭，受害群众的哭号之声有如雷吼。后来，伪知州颁布文件告示或旗号，自此之后他们不再杀人，也不怎么扰民了，老百姓可以进入军营贸易。不到一年，这三个将领就带着船队顺流而去。传言说在江口被烧掉的装有金银财宝的船就是这批简州过去的船，不知道是真是假。
（未完待续）
①旧时，简州以沱江为界，江以东为“东乡”，以西为“西乡”。“五马”为傅迪吉所居地的五个似马饮水状的山头。其河俗称“五马河”，傅迪吉公祠堂处的一座石桥，被称为 “五马桥”（今在简阳清风乡五马桥村十二组）。
②译者注：岁贡即岁贡生，又有雅称为岁进士。为每年或两三年由地方学政选送年资久的廪生入京师国子监就学者。（生员俗称秀才，而廪生是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待遇最高的生员类型，也称为廪膳生或廪膳生员，由府、州、县按时发给银子和粮食补助生活）由于大都按资历挨次升贡，故有“挨贡”的俗语。这里涉及古代除科举之外的另一选拔人才的制度：举贡，即人才通过被荐举的形式入仕。成为岁贡的人，有机会被选授为各地州、县学的训导。工作职能通常为辅佐府学教授、州学学正或县学教谕并负责教育方面的事务。训导是明清两代官僚系统中最低一级的文官，明代到清初为不入流品，清乾隆时期改为从八品。古代科举考试竞争激烈，考不中举人的廪生如果能够成为岁贡，也是科考的一条出路。尽管几乎再也没有升迁机会，这条路也不是轻易能走，《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就是71岁才获得岁贡的身份。
③天台寺，在简阳清风乡尊恭村十二组天台山上。
④译者注：明清两代，科考一词专指乡试前的资格考试，通过选拔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⑤译者注：原文为“冯宗师入学案首”。宗师是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也称为学台，是负责一省的教育、科考、文风等政令的官员，同时也是院试和乡试的主持者。明崇祯六年开始规定科举考试固定流程为：县试—府试—院试—科考—乡试—会试—殿试，清朝沿袭。童生过了院试即为生员（秀才），同时有了各府、州、县学的读书资格，简称入学。案首则多指院试中的第一名。《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先考中秀才，然后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在他考秀才那一场，将范进评为案首的主考官就是时任广东学道周进，后文中范进便称他为宗师。
⑥译者注：原文为“刘按台观风亦案首”。按台指按察使，观风考是指每个地方官或学政到任之后视察各地官学教育情况的考试。
⑦白云寺在简阳老城北10千米处的青云峰山下，宋绍兴中建，今不存。
⑧岐山寺，在简阳老城外西南岐山上，今不存。
⑨译者注：束牲是指将牺牲（通常是牛、羊等祭祀用的动物）捆绑起来，但不杀它们。
⑩译者注：起送体现了科举的保结制度，即童生应试时必须由里长、有司或廪生担保才能参加考试，同时防范冒籍、替考等弊端，如有违规一并连坐。傅迪吉这次考试是县试，下文应该本来准备去考府试结果生病耽误。
⑪石桥，今简阳石桥镇，距离简阳县城约5公里。
⑫译者注：东汉有个书生叫范式，他有一个同学叫张劲，两人关系非常好。有一年，两人告假还乡，分别时约定两年后的九月十五日在张邵家见面。两年后九月十五日那天范式果然如约拜访。此典故比喻朋友间情义深重。
⑬译者注：刘府尊即刘之勃，时任四川巡抚。张献忠军攻破成都后，刘之勃拒绝投降，被杀。
⑭译者注：张献忠的士兵以剁手掌记军功，明末欧阳直《蜀警录》曾记载：凡有军官衙门所在，手掌如山积……尝见一札付，自副将升总兵。其札头空白处用朱笔细字备注功级算手掌一千七百有零。
前言
傅迪吉，自号“五马先生”，生于明熹宗天启七年（1627年），卒于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四川简州人（今四川简阳）。
傅迪吉十八岁时(1644年)，张献忠率部再次攻入四川，他亲眼见证其在简州一带的活动。顺治二年(1645年)，十九岁的傅迪吉于冬月初三去简州城，准备在大西军营地贸易蜀绸，被士兵逮捕。冬月底，傅迪吉在行军途中逃跑，辗转于简州各地逃难。此后，他曾迁居蒲江、眉山等地，也到过成都，并于顺治十年回到简州。因屡试不中，遂先后在家乡教书。《五马先生纪年》是傅迪吉的自传，他用编年的体裁，简要记录了从幼年到七十岁的经历和见闻，对明末清初在四川活动的军事势力都有提及。该文一直在傅氏家族中秘藏，是研究四川明末清初历史的珍贵史料。
《五马先生纪年》现存两个抄本，一是道光二年（1822年）傅迪吉四世孙傅锦涛根据原稿手抄，现藏于四川省图书馆，此本曾于1981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出版，收录在《圣教入川记》一书中；二是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这个版本全文收录在《傅氏迪吉公五马桥支谱》中。此文原名为《五马先生记年》，但该支傅氏族人认为：其文系迪吉公本人亲历亲书，文名中加以“自叙”二字是很有必要的。
2019年，巴蜀书社出版《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丛书，《五马先生自叙纪年》被收录在“族谱家乘卷”一册中。该版内容点校以民国三十二年（1943）傅银铨抄本为底本，参考1981年四川人民出版社整理本。
笔者热衷于微观史，对历史中普通人的故事非常感兴趣。曾多次翻阅《五马先生自叙纪年》，有感于明末乱世四川人民在战乱和饥荒中苦苦挣扎的命运，特将其文翻译为白话文以供朋友阅读。本次翻译版本以《江口沉银历史文献汇编·族谱家乘卷》为底本，注释内容一并附上，并额外补充历史背景或复杂词汇的注释，以“译者注：”开头，以示区分。限于笔者水平和视野的局限，翻译难免文义不当，脞错纰漏，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图片
先生姓傅，讳迪吉，字格非，号石公，是简州西乡①五马桥人，曾在康熙庚戌年间（1670年）被选为岁贡②。傅先生享寿70岁，以编年体形式写下一生经历流传后世，可惜丁丑年（1637年）以前的部分被老鼠啃坏，内容缺失，此次抄录从丁丑年以后开始。（此段为抄录之人所写）
丁丑年，十一岁（1637年）
这一年，听说有流贼（张献忠部）再次侵犯四川，但不晓得这个传言是否准确。
这年我本来在简州城等待考试。正月十六上学，四月十三就被家人接回家。因为当时我得了微黄病，亲戚中有人劝我母亲：“你家只有一个儿子，书能误人，可以不读。”于是我就不去上学了。最终，在简州城的三年中，我只有一年在学堂里，其余时间都在家悠闲地玩耍。
戊寅年，十二岁（1638年）
族伯傅献赤先生在天台寺③设馆授徒，我在此读书。七八月份的时候，因为他参加科考④耽误了时间，学堂就先散学了。
己卯年，十三岁（1639年）
学馆今年才开讲，我开始学习八股文体中的破题、承题。不到一年，文章格式已经全部学完并能写作。族伯先生在这一时期讲完了《论语》和《孟子上》，《孟子下》则大部分都还没讲完。这时我写文章虽然自己无法辨别好坏，但族伯先生讲书讲到某一章时，我也能对答如流了。
庚辰年，十四岁（1640年）
正是奋进学习的时候，族伯先生却把学馆解散了，因而我就近在胡明卿先生门下学习。胡先生是一位至诚君子，终日不妄发一言，只是焚香默坐。他的学识也非常渊博，明晰书中的道理。不过他作为老师并不严格，而且不动笔帮我改文章。虽是我的老师，却没有什么可求问的。师徒二人，就这么悠悠忽忽蹉跎了四年。
辛巳年，十五岁（1641年）
壬午年，十六岁（1642年）
癸未年，十七岁（1643年）
这一年的秋天，有幸在戏院中结识了方兄，方兄讳雄飞，字六翮，号翼安先生。方兄曾是冯学政主考的院试第一名⑤，也是刘按台观风考⑥的第一名，他是我们州一时的风云人物，望之令人神往。我们一见如故，毫不拘束，席地而坐，谈笑风生。古人曾云：倾盖如故（偶然结识的新朋友却像友谊深厚的旧交一样），这便是了。当时连日下雨，因此连着好几天被困在旅店。我们两个夜以继日地聊天，论古谈今。真可谓“与君宿一夜，胜读十年书。”我对方兄越发敬慕，以他为榜样。天晴之后，我俩便相约结社。
没过多久，我们俩在白云寺⑦以文会友。我写完之后，又羞又怕，藏在袖子里不敢拿出来给他看，但是我的文章又需要请他指正，只好羞愧给出。只见方兄一览之下即挥毫涂改，笔走龙蛇，写得不好的地方直接帮我改正，写得好的地方圈点。不一会就帮我改成一篇顺当的文章。读起来好听，记起来顺理。突然觉得有如做梦，感觉自己之前的学习时光都虚度了。如果我没遇到他，岂不是虚度此生？
于是，没有告知父母也没有向师友咨询，我就已经决定要跟从他，与他同住同行，再也不分离。我想以弟子身份向他行礼，但是他坚决不同意，说：“我拿你当弟弟看待，我们像古人那样当异姓兄弟好了。与其墨守成规被师徒身份约束，不如做一对令人心旷神怡的益友。”他以古人为例，与我相约结拜。
约定那天，与同社一共九人一起到岐山寺⑧歃血为盟，社名“岐社”。我们用李肖白指挥的歃血方法：束牲⑨而不用它的血，每个人将左手中指用布缠紧，各用针刺一下，滴血在杯中与酒一起喝下，足可见我们结盟的诚意。
又集了两次会之后，九人中有两人感觉不是很投合。方兄私下跟我说：“这两人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如我与贤弟再结拜一次。我的庄园很幽静，我让老仆筹备，到时候你来我这里。”于是定了吉日去方兄庄上，这次结拜就不用之前的仪式了。只是焚香告神，结为八拜之交。结拜完方兄就喊我二哥，让我喊他大哥，我不太敢喊。几个月以来，只是聚会七次，他就帮我改了14次文章。我学习过程中积了一大堆问题，受他启发后，进步神速，真是相见恨晚。
汪公起送⑩，十二月初二到简州城。初六考县试，这次考试有990余人参考。放榜时，我侥幸考中第三十六名，因为还不到20岁，旁人都啧啧称奇。如果不是遇到我方兄，恐怕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第二天就回家拜过了父母，方兄在我家做客，年底才回。临别时，我们俩相约春节之后在石桥⑪白庙相会，也学着范张鸡黍⑫那样。
甲申年，十八岁（1644年，这一年同时也是崇祯十七年、清顺治元年、李自成大顺永昌元年、张献忠大西大顺元年）
我正月初四到简州城。初五饭后慢慢往石桥走，我两人一个从北边来，一个从西边来，前后一步不差，如约见面。我俩不禁抚掌大笑：“我两人就是当代的范式和张劭，他日必成一段佳话！”
这一年二月本来要到到成都考府试——当时的刘府尊⑬，是这一年的死难者。我因为新婚燕尔，迟迟没走。方兄赠我一副对联：“四宵大禹平天地，一月东莱博古今。”言语中对我寄予厚望。自我们相熟以来鼓励的话说了很多，无法尽述。过了四天赶到成都，我俩刚聚首我就生了一场大病。这期间一直是方兄在照顾我。他为我调治汤药，扶持起卧，二十多天都没出过门，这份情谊不亚于亲兄弟。我病好之后才回家，这时已经是四月中旬了。我俩相约五月初一日到简州城寺庙捐钱求愿，期望之后考试顺利。五月初二，方兄设宴款待我和父亲大人。五月初三日黎明，就听到了流贼（张献忠）入川的消息，我们于仓猝中作别。
六月，简州城的妇女都逃光了。
七月，张献忠贼军破重庆，驻守重庆的士兵从前方逃回来，他们的右手全都被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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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张献忠贼军攻破成都。
九月十二日，贼军自仁寿胡家大湾追来，附近的千余名百姓被迫上山躲避。不一会两队兵马上山，将人群驱赶到黑痣湾洗儿滩全部杀掉，河道和岸边被尸体填满，没有一处空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贼军杀人的惨状。
十月初四贼军发兵，称为“打招安”。没多久张献忠就派伪都司吴氏，伪吏目田氏下乡招安。他们给老百姓每人一个“西朝顺民”的印信，将它背在背上，士兵就不敢乱来了。此时才知道张献忠已经僭位称帝，改年号为大顺元年，国号大西，把成都改为了西京。
之后，我们简州有伪水军左都督和伪水军右都督驻扎，这两人都姓王。有一天一个伪总兵押送千百艘船停驻在灌水坝。简州的士大夫和普通百姓都被押着到军营前投降，这三个将领面有喜色，他们接着就把前一天抓到的人的手剁了⑭，受害群众的哭号之声有如雷吼。后来，伪知州颁布文件告示或旗号，自此之后他们不再杀人，也不怎么扰民了，老百姓可以进入军营贸易。不到一年，这三个将领就带着船队顺流而去。传言说在江口被烧掉的装有金银财宝的船就是这批简州过去的船，不知道是真是假。
（未完待续）
①旧时，简州以沱江为界，江以东为“东乡”，以西为“西乡”。“五马”为傅迪吉所居地的五个似马饮水状的山头。其河俗称“五马河”，傅迪吉公祠堂处的一座石桥，被称为 “五马桥”（今在简阳清风乡五马桥村十二组）。
②译者注：岁贡即岁贡生，又有雅称为岁进士。为每年或两三年由地方学政选送年资久的廪生入京师国子监就学者。（生员俗称秀才，而廪生是明清两代科举制度中待遇最高的生员类型，也称为廪膳生或廪膳生员，由府、州、县按时发给银子和粮食补助生活）由于大都按资历挨次升贡，故有“挨贡”的俗语。这里涉及古代除科举之外的另一选拔人才的制度：举贡，即人才通过被荐举的形式入仕。成为岁贡的人，有机会被选授为各地州、县学的训导。工作职能通常为辅佐府学教授、州学学正或县学教谕并负责教育方面的事务。训导是明清两代官僚系统中最低一级的文官，明代到清初为不入流品，清乾隆时期改为从八品。古代科举考试竞争激烈，考不中举人的廪生如果能够成为岁贡，也是科考的一条出路。尽管几乎再也没有升迁机会，这条路也不是轻易能走，《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就是71岁才获得岁贡的身份。
③天台寺，在简阳清风乡尊恭村十二组天台山上。
④译者注：明清两代，科考一词专指乡试前的资格考试，通过选拔的人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⑤译者注：原文为“冯宗师入学案首”。宗师是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也称为学台，是负责一省的教育、科考、文风等政令的官员，同时也是院试和乡试的主持者。明崇祯六年开始规定科举考试固定流程为：县试—府试—院试—科考—乡试—会试—殿试，清朝沿袭。童生过了院试即为生员（秀才），同时有了各府、州、县学的读书资格，简称入学。案首则多指院试中的第一名。《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先考中秀才，然后参加乡试考中举人。在他考秀才那一场，将范进评为案首的主考官就是时任广东学道周进，后文中范进便称他为宗师。
⑥译者注：原文为“刘按台观风亦案首”。按台指按察使，观风考是指每个地方官或学政到任之后视察各地官学教育情况的考试。
⑦白云寺在简阳老城北10千米处的青云峰山下，宋绍兴中建，今不存。
⑧岐山寺，在简阳老城外西南岐山上，今不存。
⑨译者注：束牲是指将牺牲（通常是牛、羊等祭祀用的动物）捆绑起来，但不杀它们。
⑩译者注：起送体现了科举的保结制度，即童生应试时必须由里长、有司或廪生担保才能参加考试，同时防范冒籍、替考等弊端，如有违规一并连坐。傅迪吉这次考试是县试，下文应该本来准备去考府试结果生病耽误。
⑪石桥，今简阳石桥镇，距离简阳县城约5公里。
⑫译者注：东汉有个书生叫范式，他有一个同学叫张劲，两人关系非常好。有一年，两人告假还乡，分别时约定两年后的九月十五日在张邵家见面。两年后九月十五日那天范式果然如约拜访。此典故比喻朋友间情义深重。
⑬译者注：刘府尊即刘之勃，时任四川巡抚。张献忠军攻破成都后，刘之勃拒绝投降，被杀。
⑭译者注：张献忠的士兵以剁手掌记军功，明末欧阳直《蜀警录》曾记载：凡有军官衙门所在，手掌如山积……尝见一札付，自副将升总兵。其札头空白处用朱笔细字备注功级算手掌一千七百有零。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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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乙酉年，十九岁（1645年，张献忠大西政权大顺二年，这一年春天，南明总兵曾英击败大西军守将刘延举部，占领了重庆。重庆的失守，是张献忠入川后在政治和军事上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挫折。）
献贼开科取士（举行科举考试），考试内容由八股改为策论①。简州中了若干名秀才、举人和进士。没多久，张献忠又说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再次开科。一年搞两次科举考试②，一时间举人、进士满大街，甚至状元和榜眼都是同籍——这在往年可以流芳百世，如今也只能遗臭万年了。现在（大西政权的科举）和以前不同，张献忠以秀才在乡下容易造谣生事为理由，要求科举考试不准除名。中试者不能回家，没有考中的人也不准在乡间居住。他们将读书人连家眷一并驱赶入成都城中。十人一组，一家犯事，连坐九家。这种情况下，即使是父子、夫妇私下里也不敢随便说话。父亲大人鉴于此，担心我因为读书人的身份遭受不测，便让我不再应试，以后就跟着家里做生意。
本来我都准备去避难了，却又陷入一险境，只因我被族人傅可吉的话蛊惑，他说：“你来军营里卖东西嘛，什么都可以，尤其是丝绸，我们高价买。”傅可吉在简州当里兵③。简州里兵有五百人，归伪都司管辖。都司姓刘，本姓贾，是乾封庙的武生。他镇守简州时曾升起一面很大的军旗。可吉的话让我以为去军营贸易没问题，于是将各色蜀绸、白布都准备好，带了一个仆人，加上可吉的两个堂弟：可法和可会一起到简州城去。
（译者注：1644年张献忠最初占领四川的时候，并没有滥杀，各州县也基本没有反抗，不少明朝官员继续任大西政权的官职。但随着1645年大西政权控制区内的官僚地主武装反抗日益严重，迫使张献忠加紧了军事镇压，最后走到了顺逆不分的地步。1645年十一月，张献忠下令除大西政权官员家属外，成都“城内居民一律杀绝”，还派遣军队到其控制的各州县搜杀百姓。我们的主角傅迪吉，不幸卷入这次事件）
十一月初二日，我们一行人夜宿肖家店④。初三日，早起等城门开了进城。我还有一个亲戚傅忠臣也在当里兵，加上他弟弟傅润狗，两人都在寓所。进城后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梳洗。可吉就说：“今天是操练的日子，我们要去集合，校场在戢家坝⑤，你想看可以到后园去看。”正打点行李时，就听到铜钟山登高架上响起急促的锣声，接着官兵出城，上山点名。我问旁人啥情况，对方回：“凡是有急促的锣声就是有兵马来了。”我有些不安，也跟着出城上山窥探。没多久，军队竟然下山进城抢夺衙门。看到这种情况，我就不敢进城了。我在城门外徘徊之时遇到了匆忙跑出来的傅忠臣三人，我说：“我们不进城，直接回夜月洞，晚上就住肖家店。不到一天就能守到消息，如果兵不乱来，我们就入军营贸易，如果秩序大乱，马上顺路往回逃！这样吉则谋利，凶也可以免祸，此乃万全之上策。”他们三人答应了，等到可吉找到我们之后，我跟他说了这个打算，他非常不满：“在家我们说好了与士兵交易，现在没看到兵就要走了，我不晓得你这次来干啥子哦！”
见他这么说，我们只好进城。结果刚进城门，城门就锁上了！我一听到城门上锁的声音就吓到魂飞天外，马上就想出城，但是已经不行了。等我们到达住处时（傅迪吉家族在简州城中的产业），里兵已经全都上城墙看守，家中只有七八个妇女，全是族里的婶娘辈和姑母辈。我姑姑劝我先吃点早饭，我哪里还吃得下去，她还笑着宽慰我，我晓得她这是宽司马牛之忧⑥，没有回话就出门了。
到了北门，我看到城墙上站着两个里兵。我找到可吉时，他面如土色，六神无主。这时城外已经被骑兵围城，步兵还在远处。只见两个骑兵在城墙上跑，四五十个贼兵在城墙上与下面的人说话。我问他之前遇到过这种事情没，可吉摇头不回应。他说：“天黑后我去禀报老爷要一套兵衣兵帽，送你出城。”我和里兵穿的衣服不一样，不可久留，只好回家等消息。
又回到住处，我一个人像孩童一样在门口进进出出徘徊不停。没多久，贼兵全部入城，不管男女全都抓起来锁住。家里婶娘姑姑们都藏在了床下，我只好用两捆茅草遮住身体。造孽啊，在城里面遇到兵灾，与乡下完全不一样。如果在乡下，就算逃不出也可以东奔西走寻找缓冲的机会，而在城中就寸步难行，只有束手等死。治世和乱世不过是天道的寻常交替，后人当以我为鉴，乱世切莫住在城里！
没一会，一大群贼兵将藏匿在床下的婶娘姑姑们绑走了。又过了一会，有一个士兵将与我同行的两人也搜走了。我之前见到这两人在墙边争抢藏身的地方，他们并不知道我躲在茅草中。后面陆续有士兵来搜查，但都是刚到门口看了看就说估计没人了，门都没进。如此十多回，最后没有兵来了。街上也感觉稍微安静了有四个小时。我在心里祈祷鬼神庇佑，希望能侥幸躲到天黑再找逃生之路。正在思虑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相貌极其丑恶的兵，右手提刀，往我这边走了几步，一脚将茅草踢开，大喊一声：“起来！”我马上起身哀求放过。他只是喊我解下袜子和裹脚（缠在裤子外边小腿部分的布条），一头绑锁住我脖颈，一头牵在他手里拉着我跑。他说还要抓人，结果一连搜了二三十户人家，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便把我带到北门，放在被俘虏的人群之中。然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过了一会，有一兵从远处慢慢走来，这个人身材中小，神情温柔，手拿一把斩马刀，向我拱手行礼，完全是一副熟人相见的样子。然后他说：“好朋友（这种称呼文中多次出现，是张献忠军中士兵对想拉拢的人的称呼），我要带你到营中去耍。”我连声称谢，他将身上的红军甲脱下，他背上的号片写着怀远营兵丁王二。王二让我把项上的绳子解了，把他的号衣穿上，刀也给我拿着，我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此时营兵搬了一些米面过来放着，王二就对我说：“你在这里守着，不可远离，我去去就来。”结果过了很久他都没回来，我本想干脆借穿着号衣的机会，拿着兵器混出西门，或许能逃离这里。但又想到刚遇见的这个人，如果辜负他的美意。反而有可能出事，只好驻守在这里。
过了一会，见那个王二从远处走来，脸色很不愉快，我感觉不妙。他走到我面前，叹了一口气：“好朋友，本来想带你到军营中去耍，结果老爷军令严，不允许夹带生人。”王二将号衣和大刀都拿走，把我像之前那样锁住。又问我：“你有婆娘（老婆）吗？”我回答没有。现在我没有什么实情可告知他的，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了。他恋恋不忍离去，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忽然抬头一望，大喊一声：“垣梁虎！”一个身材魁梧，面貌雄伟的人走了过来，感觉这人身形比别的兵都要高大。王二指着我对垣梁虎说：“这位好朋友，我想带他到营中去，但老爷不准夹带生人，如果有婆娘成双成对的还肯留，单身的怕跑了，断不能留。他又正好没有婆娘。”垣梁虎回道：“马上叫三四个兵去给他拉一个婆娘来！”没一会。就拉了一个妇人来，垣梁虎觉得年龄相貌不相配，对着这三四个兵大骂大喊：“你看如此聪俊一个小伙子，拿这个婆娘配他，老爷会信吗？如果不信，连我们都要遭，再去找一个！”果然又拉了一个妇人来，他二人都说：“好！好！”只是抓到这个妇人的士兵拼死不肯放手，说：“这是我抓的女人，你怎么抢我的？”这二人便将缘故细细与他说了一遍，那兵不同意，他们劝他：“（这么做了）我们和你都有阴德。”那兵仍旧不同意，他们又劝道：“拿另外一个妇人跟你换这个。”他还是不同意。这下把垣梁虎惹怒了，一边大喝一边将这个妇人的绳子解了，拿绳子把这个兵捆起来。垣梁虎吆喝着把他赶走了，他再也没回来。这二人跟这个新来的妇人说了前因后果，让她认我为夫君。他们又问我是哪年生的，我答：“丙寅年生人。”他们便跟那个妇人说：“你就说你是丁卯年生人，如果错一个字，马上就把你杀掉。”接着把我们两个锁到一起。这回我又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没想到这二人一起离开之后，过了许久一个都没回来，我便又开始担忧恐惧。
天色将晚，不见号令。被俘虏的人群你推我挤，被驱赶到北门左边的空地上。只见伪都督在城上站着，伪知州、同知、吏目、都司全都穿着军装，戴着大帽，别着腰刀，按顺序分立两边。中间有两个书生，穿着金色的服装，穿着朱履，各拿着一把字扇，看起来年龄不到20岁，长相十分俊秀，站在都督左右。接着举号三阵，只听见刀声和人倒地的声音。才知道这号令是杀人的意思。我不敢抬头看，只闭着眼睛引颈受戮。但没多久杀戮就停止了，这一次杀了20余人。然后我们又被驱赶着出城门。我前脚刚出城，就感觉有人伸手拉我项锁。我赶忙一看，原来是垣梁虎，我又觉得这次能活下去了，紧跟着他走。刚要到贼兵军营，见一个士兵骂道：“好骡养的，你要夹带生人！”于是一刀砍过来，我见他用的是刀背砍，侧身一躲，打中我背心。那个士兵反身将垣梁虎扭住，用刀背打了他好多下。此次垣梁虎是因为我才受辱的。接着他们就让我跟随被俘虏的众人一起，站在空坝上。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城墙上、河边都已经燃起了塘火，有如白日。都督则驻扎在城楼上。过了一会，听到第一次打更声。才开始跟随众人坐下，但人挤得太紧了，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幸运得是我在人群正当中，四面围了数十层人，免于受苦。人群前面离众恶贼近的人，被他们拿着大棒乱打，只是没有被打死。而人群后面离城墙近的人，被城墙上的恶贼推倒一部分墙打破头。众恶贼鼓掌大笑，以此为乐。造孽啊，还有天理吗。
二更时分，惨状稍稍停息。诸恶贼都各自睡去了，每塘火只有三四个人看守，不见吵闹，只听到歌声。鸡打鸣的时候，被俘虏的人群中才开始有人悄悄说话，竖起耳朵听，是我们州的老人在对年轻人说：“你们年纪小，有人或许能被挑中，还有一条生路。我们年纪大了，天亮就要被杀了。”话说得十分凄惨，队伍里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回应。这时没想到跟我锁在一起的妇人开口说话：“你像是刘大谟。”我说：“不是。”她又问：“那你是谁？”我告知了我的真实姓名。她说：“你本来在乡下住，跑这里做什么。”想来她是知道我是谁的，我答：“不晓得这里的情况，误入了。”对方又说：“我们家已经得此信三天了，我公公赶紧把家人安排下了乡，傅表赤也来这里住了两天和我公公商议对策。只是没想到很快城门紧如铁桶，出不去了，公公没得办法，急得大哭。今天早上被驱赶出城门的时候，他和傅表赤一起被赶往马落桥去了。”傅表赤是我的族叔，和我父亲关系非常好。听到这样的话，我大哭了一场，之前居然都没见到他。
初四日黎明，众兵果然来挑人了。人们都争先推销自己，但没有什么效果。我细想有这一条生路，我肯定能被选中。但如果落在了凶恶的人手中，不光要受苦，还难脱身。因此我埋头不起（避免被挑中）。昨天塘火下，有一个说话带善意的人，我希望他能挑中我。过了一会，那个人果然来了。我马上站起身，我本来害怕跟我锁在一起的那个妇女会牵绊住我，让我难以脱身，结果她的母亲在后面拉着她，正中我下怀。我赶紧将项锁一抹，轻身逃出。那个人伸手拉住我，把我拉到他选中的人群中，人群中已经有四五个妇人。他对我说：“我看你身材瘦小，我还要再挑两个。”然后就挑中两个大汉，他将我们的头发都各剪半边，我也没有问缘故，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去了。
后来又听到举号三阵，有人大叫各营士兵传令杀人。顿时只听到刀响，这次屠杀和昨天不同，持续了很久。尸体都堆满了大坝，他们一直杀到无人可杀才停下，接着把尸体都拖下河，河面不知道堆了多少层（尸体）。城墙下也堆着很多尸体没有处理，多到难以计数……
（未完待续）
①译者注：策论指古代议论政事、向朝廷献策的文章。宋代以后常用于科举考试，清末曾废八股，改用策论取士。策论考试类似于当今公务员的申论考试。
②译者注：张献忠大西政权一共举行三次科举考试，前两次是招揽人才，最后一次于大顺二年十一月举行的“特科”，则是借口科举将士子聚集到成都后屠杀，大约杀了五千多人……参见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修订版）》
③译者注：为了维护地方治安，张献忠大西政权在各州县组织了地方武装，称为里兵。
④肖家店，同在简阳老城西2500米的官山西侧，绛溪河东岸边，即今空分广场西侧。旧时简阳到仁寿的石板官道从官山中通过。下文夜月洞，与肖家店同在一处。
⑤戢家坝，位于旧简阳老城西南500米处，原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戢汝止的私家花园，今为简阳火车站。
⑥译者注：司马牛之忧出自《论语·颜渊》：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司马牛的兄长司马向魋（音tuí）是宋国当时主管兵马的权臣，因权势滔天而有悖逆之心。司马牛担心兄长在权力斗争中死于非命。这里傅迪吉用此典故，意在担心傅可吉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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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乙酉年，十九岁（1645年，张献忠大西政权大顺二年，这一年春天，南明总兵曾英击败大西军守将刘延举部，占领了重庆。重庆的失守，是张献忠入川后在政治和军事上遭受的第一个重大挫折。）
献贼开科取士（举行科举考试），考试内容由八股改为策论①。简州中了若干名秀才、举人和进士。没多久，张献忠又说没有得到真正的人才，再次开科。一年搞两次科举考试②，一时间举人、进士满大街，甚至状元和榜眼都是同籍——这在往年可以流芳百世，如今也只能遗臭万年了。现在（大西政权的科举）和以前不同，张献忠以秀才在乡下容易造谣生事为理由，要求科举考试不准除名。中试者不能回家，没有考中的人也不准在乡间居住。他们将读书人连家眷一并驱赶入成都城中。十人一组，一家犯事，连坐九家。这种情况下，即使是父子、夫妇私下里也不敢随便说话。父亲大人鉴于此，担心我因为读书人的身份遭受不测，便让我不再应试，以后就跟着家里做生意。
本来我都准备去避难了，却又陷入一险境，只因我被族人傅可吉的话蛊惑，他说：“你来军营里卖东西嘛，什么都可以，尤其是丝绸，我们高价买。”傅可吉在简州当里兵③。简州里兵有五百人，归伪都司管辖。都司姓刘，本姓贾，是乾封庙的武生。他镇守简州时曾升起一面很大的军旗。可吉的话让我以为去军营贸易没问题，于是将各色蜀绸、白布都准备好，带了一个仆人，加上可吉的两个堂弟：可法和可会一起到简州城去。
（译者注：1644年张献忠最初占领四川的时候，并没有滥杀，各州县也基本没有反抗，不少明朝官员继续任大西政权的官职。但随着1645年大西政权控制区内的官僚地主武装反抗日益严重，迫使张献忠加紧了军事镇压，最后走到了顺逆不分的地步。1645年十一月，张献忠下令除大西政权官员家属外，成都“城内居民一律杀绝”，还派遣军队到其控制的各州县搜杀百姓。我们的主角傅迪吉，不幸卷入这次事件）
十一月初二日，我们一行人夜宿肖家店④。初三日，早起等城门开了进城。我还有一个亲戚傅忠臣也在当里兵，加上他弟弟傅润狗，两人都在寓所。进城后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梳洗。可吉就说：“今天是操练的日子，我们要去集合，校场在戢家坝⑤，你想看可以到后园去看。”正打点行李时，就听到铜钟山登高架上响起急促的锣声，接着官兵出城，上山点名。我问旁人啥情况，对方回：“凡是有急促的锣声就是有兵马来了。”我有些不安，也跟着出城上山窥探。没多久，军队竟然下山进城抢夺衙门。看到这种情况，我就不敢进城了。我在城门外徘徊之时遇到了匆忙跑出来的傅忠臣三人，我说：“我们不进城，直接回夜月洞，晚上就住肖家店。不到一天就能守到消息，如果兵不乱来，我们就入军营贸易，如果秩序大乱，马上顺路往回逃！这样吉则谋利，凶也可以免祸，此乃万全之上策。”他们三人答应了，等到可吉找到我们之后，我跟他说了这个打算，他非常不满：“在家我们说好了与士兵交易，现在没看到兵就要走了，我不晓得你这次来干啥子哦！”
见他这么说，我们只好进城。结果刚进城门，城门就锁上了！我一听到城门上锁的声音就吓到魂飞天外，马上就想出城，但是已经不行了。等我们到达住处时（傅迪吉家族在简州城中的产业），里兵已经全都上城墙看守，家中只有七八个妇女，全是族里的婶娘辈和姑母辈。我姑姑劝我先吃点早饭，我哪里还吃得下去，她还笑着宽慰我，我晓得她这是宽司马牛之忧⑥，没有回话就出门了。
到了北门，我看到城墙上站着两个里兵。我找到可吉时，他面如土色，六神无主。这时城外已经被骑兵围城，步兵还在远处。只见两个骑兵在城墙上跑，四五十个贼兵在城墙上与下面的人说话。我问他之前遇到过这种事情没，可吉摇头不回应。他说：“天黑后我去禀报老爷要一套兵衣兵帽，送你出城。”我和里兵穿的衣服不一样，不可久留，只好回家等消息。
又回到住处，我一个人像孩童一样在门口进进出出徘徊不停。没多久，贼兵全部入城，不管男女全都抓起来锁住。家里婶娘姑姑们都藏在了床下，我只好用两捆茅草遮住身体。造孽啊，在城里面遇到兵灾，与乡下完全不一样。如果在乡下，就算逃不出也可以东奔西走寻找缓冲的机会，而在城中就寸步难行，只有束手等死。治世和乱世不过是天道的寻常交替，后人当以我为鉴，乱世切莫住在城里！
没一会，一大群贼兵将藏匿在床下的婶娘姑姑们绑走了。又过了一会，有一个士兵将与我同行的两人也搜走了。我之前见到这两人在墙边争抢藏身的地方，他们并不知道我躲在茅草中。后面陆续有士兵来搜查，但都是刚到门口看了看就说估计没人了，门都没进。如此十多回，最后没有兵来了。街上也感觉稍微安静了有四个小时。我在心里祈祷鬼神庇佑，希望能侥幸躲到天黑再找逃生之路。正在思虑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相貌极其丑恶的兵，右手提刀，往我这边走了几步，一脚将茅草踢开，大喊一声：“起来！”我马上起身哀求放过。他只是喊我解下袜子和裹脚（缠在裤子外边小腿部分的布条），一头绑锁住我脖颈，一头牵在他手里拉着我跑。他说还要抓人，结果一连搜了二三十户人家，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便把我带到北门，放在被俘虏的人群之中。然后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过了一会，有一兵从远处慢慢走来，这个人身材中小，神情温柔，手拿一把斩马刀，向我拱手行礼，完全是一副熟人相见的样子。然后他说：“好朋友（这种称呼文中多次出现，是张献忠军中士兵对想拉拢的人的称呼），我要带你到营中去耍。”我连声称谢，他将身上的红军甲脱下，他背上的号片写着怀远营兵丁王二。王二让我把项上的绳子解了，把他的号衣穿上，刀也给我拿着，我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此时营兵搬了一些米面过来放着，王二就对我说：“你在这里守着，不可远离，我去去就来。”结果过了很久他都没回来，我本想干脆借穿着号衣的机会，拿着兵器混出西门，或许能逃离这里。但又想到刚遇见的这个人，如果辜负他的美意。反而有可能出事，只好驻守在这里。
过了一会，见那个王二从远处走来，脸色很不愉快，我感觉不妙。他走到我面前，叹了一口气：“好朋友，本来想带你到军营中去耍，结果老爷军令严，不允许夹带生人。”王二将号衣和大刀都拿走，把我像之前那样锁住。又问我：“你有婆娘（老婆）吗？”我回答没有。现在我没有什么实情可告知他的，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存活的希望了。他恋恋不忍离去，低头不语，若有所思。忽然抬头一望，大喊一声：“垣梁虎！”一个身材魁梧，面貌雄伟的人走了过来，感觉这人身形比别的兵都要高大。王二指着我对垣梁虎说：“这位好朋友，我想带他到营中去，但老爷不准夹带生人，如果有婆娘成双成对的还肯留，单身的怕跑了，断不能留。他又正好没有婆娘。”垣梁虎回道：“马上叫三四个兵去给他拉一个婆娘来！”没一会。就拉了一个妇人来，垣梁虎觉得年龄相貌不相配，对着这三四个兵大骂大喊：“你看如此聪俊一个小伙子，拿这个婆娘配他，老爷会信吗？如果不信，连我们都要遭，再去找一个！”果然又拉了一个妇人来，他二人都说：“好！好！”只是抓到这个妇人的士兵拼死不肯放手，说：“这是我抓的女人，你怎么抢我的？”这二人便将缘故细细与他说了一遍，那兵不同意，他们劝他：“（这么做了）我们和你都有阴德。”那兵仍旧不同意，他们又劝道：“拿另外一个妇人跟你换这个。”他还是不同意。这下把垣梁虎惹怒了，一边大喝一边将这个妇人的绳子解了，拿绳子把这个兵捆起来。垣梁虎吆喝着把他赶走了，他再也没回来。这二人跟这个新来的妇人说了前因后果，让她认我为夫君。他们又问我是哪年生的，我答：“丙寅年生人。”他们便跟那个妇人说：“你就说你是丁卯年生人，如果错一个字，马上就把你杀掉。”接着把我们两个锁到一起。这回我又以为自己能活下去了。没想到这二人一起离开之后，过了许久一个都没回来，我便又开始担忧恐惧。
天色将晚，不见号令。被俘虏的人群你推我挤，被驱赶到北门左边的空地上。只见伪都督在城上站着，伪知州、同知、吏目、都司全都穿着军装，戴着大帽，别着腰刀，按顺序分立两边。中间有两个书生，穿着金色的服装，穿着朱履，各拿着一把字扇，看起来年龄不到20岁，长相十分俊秀，站在都督左右。接着举号三阵，只听见刀声和人倒地的声音。才知道这号令是杀人的意思。我不敢抬头看，只闭着眼睛引颈受戮。但没多久杀戮就停止了，这一次杀了20余人。然后我们又被驱赶着出城门。我前脚刚出城，就感觉有人伸手拉我项锁。我赶忙一看，原来是垣梁虎，我又觉得这次能活下去了，紧跟着他走。刚要到贼兵军营，见一个士兵骂道：“好骡养的，你要夹带生人！”于是一刀砍过来，我见他用的是刀背砍，侧身一躲，打中我背心。那个士兵反身将垣梁虎扭住，用刀背打了他好多下。此次垣梁虎是因为我才受辱的。接着他们就让我跟随被俘虏的众人一起，站在空坝上。
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城墙上、河边都已经燃起了塘火，有如白日。都督则驻扎在城楼上。过了一会，听到第一次打更声。才开始跟随众人坐下，但人挤得太紧了，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幸运得是我在人群正当中，四面围了数十层人，免于受苦。人群前面离众恶贼近的人，被他们拿着大棒乱打，只是没有被打死。而人群后面离城墙近的人，被城墙上的恶贼推倒一部分墙打破头。众恶贼鼓掌大笑，以此为乐。造孽啊，还有天理吗。
二更时分，惨状稍稍停息。诸恶贼都各自睡去了，每塘火只有三四个人看守，不见吵闹，只听到歌声。鸡打鸣的时候，被俘虏的人群中才开始有人悄悄说话，竖起耳朵听，是我们州的老人在对年轻人说：“你们年纪小，有人或许能被挑中，还有一条生路。我们年纪大了，天亮就要被杀了。”话说得十分凄惨，队伍里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想的，只是不好回应。这时没想到跟我锁在一起的妇人开口说话：“你像是刘大谟。”我说：“不是。”她又问：“那你是谁？”我告知了我的真实姓名。她说：“你本来在乡下住，跑这里做什么。”想来她是知道我是谁的，我答：“不晓得这里的情况，误入了。”对方又说：“我们家已经得此信三天了，我公公赶紧把家人安排下了乡，傅表赤也来这里住了两天和我公公商议对策。只是没想到很快城门紧如铁桶，出不去了，公公没得办法，急得大哭。今天早上被驱赶出城门的时候，他和傅表赤一起被赶往马落桥去了。”傅表赤是我的族叔，和我父亲关系非常好。听到这样的话，我大哭了一场，之前居然都没见到他。
初四日黎明，众兵果然来挑人了。人们都争先推销自己，但没有什么效果。我细想有这一条生路，我肯定能被选中。但如果落在了凶恶的人手中，不光要受苦，还难脱身。因此我埋头不起（避免被挑中）。昨天塘火下，有一个说话带善意的人，我希望他能挑中我。过了一会，那个人果然来了。我马上站起身，我本来害怕跟我锁在一起的那个妇女会牵绊住我，让我难以脱身，结果她的母亲在后面拉着她，正中我下怀。我赶紧将项锁一抹，轻身逃出。那个人伸手拉住我，把我拉到他选中的人群中，人群中已经有四五个妇人。他对我说：“我看你身材瘦小，我还要再挑两个。”然后就挑中两个大汉，他将我们的头发都各剪半边，我也没有问缘故，跟着他们一同进城去了。
后来又听到举号三阵，有人大叫各营士兵传令杀人。顿时只听到刀响，这次屠杀和昨天不同，持续了很久。尸体都堆满了大坝，他们一直杀到无人可杀才停下，接着把尸体都拖下河，河面不知道堆了多少层（尸体）。城墙下也堆着很多尸体没有处理，多到难以计数……
（未完待续）
①译者注：策论指古代议论政事、向朝廷献策的文章。宋代以后常用于科举考试，清末曾废八股，改用策论取士。策论考试类似于当今公务员的申论考试。
②译者注：张献忠大西政权一共举行三次科举考试，前两次是招揽人才，最后一次于大顺二年十一月举行的“特科”，则是借口科举将士子聚集到成都后屠杀，大约杀了五千多人……参见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修订版）》
③译者注：为了维护地方治安，张献忠大西政权在各州县组织了地方武装，称为里兵。
④肖家店，同在简阳老城西2500米的官山西侧，绛溪河东岸边，即今空分广场西侧。旧时简阳到仁寿的石板官道从官山中通过。下文夜月洞，与肖家店同在一处。
⑤戢家坝，位于旧简阳老城西南500米处，原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戢汝止的私家花园，今为简阳火车站。
⑥译者注：司马牛之忧出自《论语·颜渊》：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司马牛的兄长司马向魋（音tuí）是宋国当时主管兵马的权臣，因权势滔天而有悖逆之心。司马牛担心兄长在权力斗争中死于非命。这里傅迪吉用此典故，意在担心傅可吉和自己。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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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书接上文，此年是乙酉年（1645年，张献忠大西政权大顺二年），傅迪吉十九岁，这一年十一月初二日去简州城贸易丝绸的时候遇到张献忠的部队屠杀平民，因年轻被某个军官挑中做俘虏而侥幸躲开了这一波屠杀。
我自从进入军营后，与旁人谈笑自若，毫无忧惧神色，想以此打消他们的怀疑。过了一会，有一自称李联枝的人走来，他身着透红织金锦，仿若天神。他问我：“好朋友，你会唱戏吗？”我回道戏词记得几句，但不知要唱什么调子。李联枝就先唱起来了，唱的是《必正偷词》①，幸好这段我还记得，就跟着一起唱起来。李联枝说：“你的主人叫张洪宇，都司官职，麾下有一旗50人，是个好人。”正谈论间，张洪宇就回来了，他带着之前搜简州衙门获得的两个元宝及一柄纸扇，对我说：“你之前说你识字，这个扇子写的什么念给我听。”我原就认识草书，这纸扇是李状元送给简州知州的。这位知州是井研人，壬午科（1642年）举人。我一一念给他听，他大喜道：“好，好，等明日老爷招安了地方，看到时候把我安排在哪里做提塘②。”张洪宇让我跟着他走，周围的人向张洪宇拱手行礼的时候，他就指着我对其他人说：“这是我的儿③。”众人齐声道：“恭喜！”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各种问题，我随问随答，应对自如，毫不怯场，众人都称赞不已。接着入席，饭菜很丰盛，席上各人按序入座，张洪宇让我按父子的礼节靠前坐他身侧。酒足饭饱之后我便向张洪宇告辞要离席。
我以老爷称呼张洪宇，他不让，说：“是我的兵才叫我老爷。我今年三十岁，无子，我认你当儿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回道：“我叫胡奇。”张洪宇道：“我给你改个名字，你就叫做张奇。”我接着问：“那我怎样称呼您？”对方说：“只叫我掌家便是。”掌家手提一根大马棒，指着下面的众人说道：“这些人全都归我管辖，行军锅有二十口，除了我的新婆娘，还有这个小子，加上你和我一共四个人，其他人和物都随你取用。如果有不听你话的，你就拿这个棒打他。”我接过马棒，但不敢真的拿它打人。
自从我进入军营以来已有大半天了，我与旁人说话时一直谈笑自若，没有露出一丝忧虑的神情，以免掌家怀疑我要逃跑。掌家与我说话时言辞真切，明显是想要收买我，掌家问道：“你有婆娘吗？”我回说没有。他说：“今天早上跟你锁在一起的女子，若是你的老婆，我就去跟老爷讨支令箭，寻来好跟你团圆。”我坚决否认。掌家又说道：“这不是难事，明天我们去攻打仁寿，上好的婆娘跟你扯一个。”我满口称谢。这时李联枝又走过来喊道：“洪宇，你这位好朋友，我用十个人跟你换嘛。”掌家答道：“是我的儿，莫说十个人，你给一百个人也是不换的。”大家谈笑了一会子，天色已晚，便各自散去。
初五日，早起吃早饭，掌家夫妇坐正座，让我坐旁边，这段时间军中的粮食不足，还需要去各处搜刮，后来我对此都习以为常了。早饭后传令起营，军队行进到一座桥，过了桥在桥头拦住行人搜银子。都督在桥头和之前身旁的两个书生对弈下棋。我偷偷观察，这两位书生毫无谦逊之意，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初六日早，部队举号如前，军队将杀不完的人驱赶到桥上，逼他们跳河。这一天半夜的时候，各营收到命令：“明日四鼓（1-3点）起火吃饭，五更起营去攻打仁寿。”
初七日早起，掌家让我同行。我喜出望外，这次如果能逃脱，我此前遇到的人都是我的大恩人，当终身不忘。我跟随军队走出简州城西门的时候，看到里兵在列队迎接都督。行军时路边行人有认识我的人唤我名字，我不敢回应，掌家也没有察觉。走了一段路，举着主帅大旗的部队从后面经过，虽然算主要部队，但这个队伍只有三百马兵。这队兵马不走正路，专挑翻山越岭的路走，转眼就看不到他们了。而我们这些步兵在后面慢慢行进。过了万家桥不远，有一大块萝卜地，地里的萝卜都还很细小，我和其他士兵拔了些萝卜解渴。这个时候在前方发现一名不知被谁一枪刺中喉咙的马兵，倒在地上还没断气，他的马匹行李等都还在。看到这个情况，掌家就大声吩咐各兵注意，还过来嘱咐了我几句。接着又走了一段路程，队伍就扎营了。锅口米粮刚刚备齐就有两个传令的兵骑着马从队伍后面跑来，传令道：“部队路走错了，这里离资阳只有二十里。”于是队伍只好继续行进，左转行军了又是好些路程才停下扎营，这时天色已晚，我无法分辨扎营地是哪里，后来才得知此处是雷岊铺④。等队伍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我四面站着的兵围了仿佛有千层，哪里敢动逃跑的念头。这一天晚上，又有传令兵喊听令，说：“明天不去仁寿了，地方出了土暴⑤。今天被杀的马兵就是土暴干的，军令要求剿灭地方的土暴，还问我们要十功。”我没搞懂，问旁人：“这意思是要死功还是活功？”旁人答道：“是鼻子。”（译者注：这里的军令可能意为用敌人的鼻子计功）
初八日早上，军队起营。走了一程后过河，这时看到一处完好的建筑，我以为已经到仁寿了，结果听到钟鼓声，才晓得这是座寺庙。我本以为这是仁寿地界，结果看河对面有场坝，细细观察下我猛然大惊，这里是洪汉寺⑥啊！我禁不住落下两行泪，又慌忙擦掉——怕被掌家看到不高兴。我落泪只因这么大部队都走到这个地方了（译者注：此处离傅迪吉家非常近），如果现在逃回家里（引兵回家），我祖父母和父母恐怕难逃一死。假如这样的事发生，那我不如之前在简州城就死掉还好些。
队伍继续行进，走过了金家沟，和众兵一起进民房搜查，我装作在搜寻的样子， 才发现这栋楼正是与我在简州岐社结社的九人之一金仲朋的家。
我因为这几天表现比较好，掌家并不怀疑了，今天竟没有派人看住我。我便动了逃跑的心思，走到前门一看，这时掌家正在河坝前和众人一起坐在地上吃酒糟。又往后门观察，那里寂静无人声，只有稀疏的林木而已。我想干脆现在就拿着一把大刀从这里跑上山，如果遇到兵就谎称自己正在捉人，如果没遇到兵就能顺利逃掉了，这种机会相比之前在城里担惊受怕的情形好多了。无奈我心乱如麻，起初觉得这计划可以，一转念又觉得不行。犹豫久了，就听到掌家开始大声呼唤我，我只得走过去，他问我手里拿着两支笔做什么用。我说这些东西等回简州城的时候有用，掌家点头表示同意。这些话都是我故意耍的小伎俩。
接着队伍又前进到仁寿的魏家埂后扎营，此时天色尚早，只有掌家、举大旗的士兵以及我三个人而已。掌家躺着休息，他将头枕在我的膝上，让我帮他数他的白头发。这会儿我思考着如果今天和昨夜情形一样，那我又难逃脱了。刚在金家沟失去那个逃跑的好机会，现在真是后悔莫及。
这时有两个人走过来，一个叫李君相，他对我特别友善。另一人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他俩说：“我们发现两只猪，需要再来一个人帮忙捉拿。”我问：“那猪离得远不远？”他们答：“不远。”我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掌家说道：“你不要去，你力气小拿不住什么东西。”李君相说：“不用他拿什么东西，捉住了猪我们两个人牵回来就是，他空手回来就行。”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过去了，那里果然有两只猪，他们二人本想一人捉一头。无奈那猪的力气太大了，两只猪都挣脱跑掉了，我们三人赶紧去追。三人两猪径直跑到一处房屋，那里正有八个磨粮兵，于是大家合力抓住了其中一头。然后众人就开始争吵如何分肉，我赶忙从中调和，劝说他们把猪杀了洗净之后两队人各分一半。这里的兵除了李君相之外，都是蠢人，随意指使即可。那些兵对分肉方案表示满意，就各自去磨刀烧水了。我打算拖延他们的时间趁机逃跑，便和李君相说：“我再去看一下跑掉的另一只猪还在不在附近。”他同意了。我在附近找了找，那只猪果然在不远处。但我假装没看到，在人家地里扯了一小把萝卜，又拿了一小包盐回来。李君相问：“这些东西拿来做啥用？”我说用萝卜加盐和猪肉一起炖煮，味道更好。他点头说好——这都是我故意迷惑他的。接着我又跟李君相说：“我再去找找那头猪。”这次他也没有阻拦。
这回再次上山，我逃跑念头顿时大起。当时的情形实在是难以尽述了，只记自己心跳非常激烈，胸腔起伏有两三寸，我用两只手紧紧按住都没有用。当我觉得自己就快要逃脱成功时，紧张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怕是几米之外都能听到。这时我听到背后有人在呼喊，我顿时跑得更快了！我一路飞跑，直到跑过了一个山岗，下山时便找到一个土沟躲藏了起来——现在回想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就应该继续逃跑才对。我躲了一会儿，李君相就赶来了，他一边赶一边大叫：“还要往哪里跑！？”
但我知道其实他并没有看到我，因此不太害怕。李君相走远之后一直没有见他回来。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有两拨打粮兵由大路经过，我甚至能听到他们队伍中的狗急促地吠叫声。由于担心后面还有打粮兵路过，我一直不敢从土沟中出来。抬头看太阳在对面天空离地大约有三四丈高，感觉已经躲了挺长时间了。自从我落难以来，时时在心中祷念鬼神，躲藏的时候也在想：“我若顺利逃脱，他日必定回来拜谢此处的土地神。”我一直躲到日落西山才出身，差点都站不起来。接着就一口气翻了一个山沟并几处山，虽然天色已黑但一点都不害怕，巴望着月亮升起来之后能遇到几个人问路。
走了一会，月色微明，我听到有一阵离我越来越近的人声，就在山下等他们。来人是一个姓李的熟人，还有三个高嘴沟人。他们四人的家眷全都被士兵捉走，只有他们逃脱了。这四个人一边哭一边问我：“我们想去寻家人，能不能成啊？”我说：“你们的家人可能在营地里，但这些士兵都是天黑就回营地守着，夜晚不会在外面行动的。”有一个人哭道：“我的孩子被捉走了，不知道还活着不，求你出个主意，还想请你一同去找。”他说得太惨了，我就同意了。跟着他们返回家人被捉的地方，这里与军营只隔一个山头，但已经没有人影了，地上只剩两个包袱，他们四人中有两人把包袱捡走了。我们偷偷上山一看，只见号火齐鸣，这个营地和昨晚一样也是密密麻麻围了好多士兵，我不由得合掌念佛：“幸好鬼神保佑，不然今天晚上我之前所在的军营也是这个样子的话，就根本没法逃了。”
我们一行人下山之后从大道回去，走到王巴子山。我觉得这会儿乘着月色正是赶路的好时候，结果那四个人全要停下来煮饭吃，我真是不明白这节点他们怎么还会有胃口吃饭！吃完饭他们又说要睡觉，我也是真的不晓得这会儿他们怎么还能睡得着！我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回家里，但又怕离开他们找不到路。没多久他们就都酣睡过去，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唤了好多次也都叫不醒他们。就这么挨到半夜，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叫着起身自己一个人走了。这时四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摸黑慢慢走。等走到晏家河边，已经是黎明了。到这里我就认得路了，翻过李家沟，我本来都上山想继续走，见山下李家沟还有许多人在家热热闹闹地过活。我担心如不警示这些人乱军就在不远处，他们会怪我从此地路过的时候没有告知危险。于是我便下山，这些人在家煮了许多黑猪肉，这是他们昨日在士兵离开之后的营地中找到的。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也没什么其它好说的了，我告诉他们流贼很快就会经过这里，赶紧逃命吧！有人不信我的话：“那些士兵已经都走了，怎么会回来呢？” 我说：“他们的大本营在简州城里，要回去必定经过此处。”相信我的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我先行一步上山了。这些人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后来都被赶来的流贼杀掉了。
这时我已经翻过山头，遇到了我岳父母。我连眼泪都来不及掉，只对他们说：“流贼就要来了，快跑！”匆忙中我问及父母消息，得知他们还活着，但细节我岳父母就不肯回答了。在我跑回家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当前情况，我都答：“很快就会有流贼来。”等到了家所在的村子，族中尚有许多人在村里，也都来问我，我仍旧是说流贼就要来让他们赶紧逃命。知道家里已经没人了，我过家门而不入，直接一路跑到了天台寺山，连寺里的和尚也来问我流贼的情况。族中有一老人傅东安，年老腿瘸，藏在山下破窑中，听说我来了，说什么都要上山与我相会。我赶紧让旁人去劝止，他还是固执不听，拄着拐杖匍匐上山。他快走到的时候，两个拿着令旗的骑兵已经赶到了对面的山岗。我赶紧跑路，一直跑到天井坝附近才停下来，这时遇见的熟人全都来问消息。我不好明言自己前几天在军中的情况，只挑能说的说。过了晌午大家慢慢往回走。走到谢君应山背后，突然看到一栋楼房火光冲天，一群人赶紧往远处跑过一个山沟，没有听到异响才敢回去。回去的时候只见那栋楼还在燃烧，不知道是何人放的火。等走到川主庙的时候，遇到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姓胡的小人，对我说：“恭喜你活着回来了，只是你族里的傅崇杀了天兵，连累我谢君应山的房子被烧了，等以后招安太平了，我们自有理论。”我马上反驳他：“你说他们是天兵，我偏偏说他们是流贼，招安二字，你就不要妄想了！”这时我族里有一人也站出来驳斥了他几句，胡某人脸色变得很差，而我的心情则十分畅快。
回到后林口，有族人拿酒糟给我吃，我刚抓了一把准备入口，只听下方有人大喊：“兵来了！”我和众人赶紧反身飞跑，大伙跑过凉水井直接爬上大山躲藏。等到天色墨黑，我和其他人说：“假如你们不听我话，之前在家遇到流贼就惨了。”躲了很久，都没听到人声。只看到山下的楼房都烧起来了，大家赶紧跑过去救火。我不敢过去，直接往我岳父家走。到了岳父家，他说：“今天流贼来过两次，都是来寻被杀掉的士兵的。满山叫喊，也找不到尸体就回营去了。”我问：“营地在何处。”岳父说：“在河下，营地里打更的声音都能听到。”我当即回到川主庙，我家族里有二十余人在这里，他们对我说：“你父亲今天早上在山上，听到了你的消息，他等兵走了才下山来，没有遇到你又往余家寺去了。”终于听到了父亲的消息，我安心不少。这一夜，我和逃避流贼的人们一路同行。
初十日，黎明之时走到一处山，这里有很多逃避流贼和找寻家人的人。此山喊，那山叫，一团混乱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找到家人？幸好同路有一个小和尚——他是傅可吉的同胞弟弟，他年龄虽小，却十分跳跃，幸亏他沿着山喊叫寻人，帮我找到了我爷爷奶奶和最亲近的本家人。我赶紧向他们打听我父母的消息，他们说在涌泉寺，我又赶过去找寻到晚上也没找到。
十一日早起，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人，方才找到我的父母。逃亡之后亲人重逢，恍如隔世，大家都悲喜交集，当时的情景真是难以形容⑦。幸好此地没有流贼侵扰，人心不惊。大家在这里住了几日，就听到消息说流贼转移到土桥去了。又过了几天，之前跟我一同去州城的两个人逃了回来，只是他们的头发都被剪掉。而两个当里兵的族人也成功逃了回来，没想到这次大家竟都幸运地活下来了。
后来，又传言大概是二十五六日的时候，流贼起营回到了简州城，将之前所留的妇女都杀光之后上成都去了，他们把这个叫“卷塘”。从那之后一直到腊月，简州地带都看不到流贼的影子，百姓安居如故，虽然损失了一些人口，但活下来的人都觉得仿佛回到了之前的生活。
（未完待续）
①译者注：《必正偷词》是昆曲传统剧目《玉簪记》中的桥段，又称为《必正偷诗》
②译者注：提塘又称为提塘官，为明清时传递本省与各部往来文书的官员。
③译者注：认义子是张献忠军中常见做法，张献忠的义子有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等人。
④雷岊（jié）铺，位于今简阳清风乡场镇西侧，为旧时清风场镇，因火焚，迁今址。
⑤土暴：又名土暴子、土豹子，其实就是土匪，土暴一词指代当时蜀地各类大大小小的民间武装。《蜀龟鉴》云：“诸州县乱民号‘土暴子’……攻劫乡里，弱肉强食，人畏土暴子，甚于流贼。”
⑥洪汉寺，在今简阳清风乡五马桥村四组，五马河由此流向黑痔湾喜儿滩。
⑦译者注：此时离傅迪吉去简州城遇贼已经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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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书接上文，此年是乙酉年（1645年，张献忠大西政权大顺二年），傅迪吉十九岁，这一年十一月初二日去简州城贸易丝绸的时候遇到张献忠的部队屠杀平民，因年轻被某个军官挑中做俘虏而侥幸躲开了这一波屠杀。
我自从进入军营后，与旁人谈笑自若，毫无忧惧神色，想以此打消他们的怀疑。过了一会，有一自称李联枝的人走来，他身着透红织金锦，仿若天神。他问我：“好朋友，你会唱戏吗？”我回道戏词记得几句，但不知要唱什么调子。李联枝就先唱起来了，唱的是《必正偷词》①，幸好这段我还记得，就跟着一起唱起来。李联枝说：“你的主人叫张洪宇，都司官职，麾下有一旗50人，是个好人。”正谈论间，张洪宇就回来了，他带着之前搜简州衙门获得的两个元宝及一柄纸扇，对我说：“你之前说你识字，这个扇子写的什么念给我听。”我原就认识草书，这纸扇是李状元送给简州知州的。这位知州是井研人，壬午科（1642年）举人。我一一念给他听，他大喜道：“好，好，等明日老爷招安了地方，看到时候把我安排在哪里做提塘②。”张洪宇让我跟着他走，周围的人向张洪宇拱手行礼的时候，他就指着我对其他人说：“这是我的儿③。”众人齐声道：“恭喜！”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各种问题，我随问随答，应对自如，毫不怯场，众人都称赞不已。接着入席，饭菜很丰盛，席上各人按序入座，张洪宇让我按父子的礼节靠前坐他身侧。酒足饭饱之后我便向张洪宇告辞要离席。
我以老爷称呼张洪宇，他不让，说：“是我的兵才叫我老爷。我今年三十岁，无子，我认你当儿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回道：“我叫胡奇。”张洪宇道：“我给你改个名字，你就叫做张奇。”我接着问：“那我怎样称呼您？”对方说：“只叫我掌家便是。”掌家手提一根大马棒，指着下面的众人说道：“这些人全都归我管辖，行军锅有二十口，除了我的新婆娘，还有这个小子，加上你和我一共四个人，其他人和物都随你取用。如果有不听你话的，你就拿这个棒打他。”我接过马棒，但不敢真的拿它打人。
自从我进入军营以来已有大半天了，我与旁人说话时一直谈笑自若，没有露出一丝忧虑的神情，以免掌家怀疑我要逃跑。掌家与我说话时言辞真切，明显是想要收买我，掌家问道：“你有婆娘吗？”我回说没有。他说：“今天早上跟你锁在一起的女子，若是你的老婆，我就去跟老爷讨支令箭，寻来好跟你团圆。”我坚决否认。掌家又说道：“这不是难事，明天我们去攻打仁寿，上好的婆娘跟你扯一个。”我满口称谢。这时李联枝又走过来喊道：“洪宇，你这位好朋友，我用十个人跟你换嘛。”掌家答道：“是我的儿，莫说十个人，你给一百个人也是不换的。”大家谈笑了一会子，天色已晚，便各自散去。
初五日，早起吃早饭，掌家夫妇坐正座，让我坐旁边，这段时间军中的粮食不足，还需要去各处搜刮，后来我对此都习以为常了。早饭后传令起营，军队行进到一座桥，过了桥在桥头拦住行人搜银子。都督在桥头和之前身旁的两个书生对弈下棋。我偷偷观察，这两位书生毫无谦逊之意，不知道是什么身份。
初六日早，部队举号如前，军队将杀不完的人驱赶到桥上，逼他们跳河。这一天半夜的时候，各营收到命令：“明日四鼓（1-3点）起火吃饭，五更起营去攻打仁寿。”
初七日早起，掌家让我同行。我喜出望外，这次如果能逃脱，我此前遇到的人都是我的大恩人，当终身不忘。我跟随军队走出简州城西门的时候，看到里兵在列队迎接都督。行军时路边行人有认识我的人唤我名字，我不敢回应，掌家也没有察觉。走了一段路，举着主帅大旗的部队从后面经过，虽然算主要部队，但这个队伍只有三百马兵。这队兵马不走正路，专挑翻山越岭的路走，转眼就看不到他们了。而我们这些步兵在后面慢慢行进。过了万家桥不远，有一大块萝卜地，地里的萝卜都还很细小，我和其他士兵拔了些萝卜解渴。这个时候在前方发现一名不知被谁一枪刺中喉咙的马兵，倒在地上还没断气，他的马匹行李等都还在。看到这个情况，掌家就大声吩咐各兵注意，还过来嘱咐了我几句。接着又走了一段路程，队伍就扎营了。锅口米粮刚刚备齐就有两个传令的兵骑着马从队伍后面跑来，传令道：“部队路走错了，这里离资阳只有二十里。”于是队伍只好继续行进，左转行军了又是好些路程才停下扎营，这时天色已晚，我无法分辨扎营地是哪里，后来才得知此处是雷岊铺④。等队伍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我四面站着的兵围了仿佛有千层，哪里敢动逃跑的念头。这一天晚上，又有传令兵喊听令，说：“明天不去仁寿了，地方出了土暴⑤。今天被杀的马兵就是土暴干的，军令要求剿灭地方的土暴，还问我们要十功。”我没搞懂，问旁人：“这意思是要死功还是活功？”旁人答道：“是鼻子。”（译者注：这里的军令可能意为用敌人的鼻子计功）
初八日早上，军队起营。走了一程后过河，这时看到一处完好的建筑，我以为已经到仁寿了，结果听到钟鼓声，才晓得这是座寺庙。我本以为这是仁寿地界，结果看河对面有场坝，细细观察下我猛然大惊，这里是洪汉寺⑥啊！我禁不住落下两行泪，又慌忙擦掉——怕被掌家看到不高兴。我落泪只因这么大部队都走到这个地方了（译者注：此处离傅迪吉家非常近），如果现在逃回家里（引兵回家），我祖父母和父母恐怕难逃一死。假如这样的事发生，那我不如之前在简州城就死掉还好些。
队伍继续行进，走过了金家沟，和众兵一起进民房搜查，我装作在搜寻的样子， 才发现这栋楼正是与我在简州岐社结社的九人之一金仲朋的家。
我因为这几天表现比较好，掌家并不怀疑了，今天竟没有派人看住我。我便动了逃跑的心思，走到前门一看，这时掌家正在河坝前和众人一起坐在地上吃酒糟。又往后门观察，那里寂静无人声，只有稀疏的林木而已。我想干脆现在就拿着一把大刀从这里跑上山，如果遇到兵就谎称自己正在捉人，如果没遇到兵就能顺利逃掉了，这种机会相比之前在城里担惊受怕的情形好多了。无奈我心乱如麻，起初觉得这计划可以，一转念又觉得不行。犹豫久了，就听到掌家开始大声呼唤我，我只得走过去，他问我手里拿着两支笔做什么用。我说这些东西等回简州城的时候有用，掌家点头表示同意。这些话都是我故意耍的小伎俩。
接着队伍又前进到仁寿的魏家埂后扎营，此时天色尚早，只有掌家、举大旗的士兵以及我三个人而已。掌家躺着休息，他将头枕在我的膝上，让我帮他数他的白头发。这会儿我思考着如果今天和昨夜情形一样，那我又难逃脱了。刚在金家沟失去那个逃跑的好机会，现在真是后悔莫及。
这时有两个人走过来，一个叫李君相，他对我特别友善。另一人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他俩说：“我们发现两只猪，需要再来一个人帮忙捉拿。”我问：“那猪离得远不远？”他们答：“不远。”我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掌家说道：“你不要去，你力气小拿不住什么东西。”李君相说：“不用他拿什么东西，捉住了猪我们两个人牵回来就是，他空手回来就行。”于是我就跟他们一起过去了，那里果然有两只猪，他们二人本想一人捉一头。无奈那猪的力气太大了，两只猪都挣脱跑掉了，我们三人赶紧去追。三人两猪径直跑到一处房屋，那里正有八个磨粮兵，于是大家合力抓住了其中一头。然后众人就开始争吵如何分肉，我赶忙从中调和，劝说他们把猪杀了洗净之后两队人各分一半。这里的兵除了李君相之外，都是蠢人，随意指使即可。那些兵对分肉方案表示满意，就各自去磨刀烧水了。我打算拖延他们的时间趁机逃跑，便和李君相说：“我再去看一下跑掉的另一只猪还在不在附近。”他同意了。我在附近找了找，那只猪果然在不远处。但我假装没看到，在人家地里扯了一小把萝卜，又拿了一小包盐回来。李君相问：“这些东西拿来做啥用？”我说用萝卜加盐和猪肉一起炖煮，味道更好。他点头说好——这都是我故意迷惑他的。接着我又跟李君相说：“我再去找找那头猪。”这次他也没有阻拦。
这回再次上山，我逃跑念头顿时大起。当时的情形实在是难以尽述了，只记自己心跳非常激烈，胸腔起伏有两三寸，我用两只手紧紧按住都没有用。当我觉得自己就快要逃脱成功时，紧张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怕是几米之外都能听到。这时我听到背后有人在呼喊，我顿时跑得更快了！我一路飞跑，直到跑过了一个山岗，下山时便找到一个土沟躲藏了起来——现在回想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当时就应该继续逃跑才对。我躲了一会儿，李君相就赶来了，他一边赶一边大叫：“还要往哪里跑！？”
但我知道其实他并没有看到我，因此不太害怕。李君相走远之后一直没有见他回来。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有两拨打粮兵由大路经过，我甚至能听到他们队伍中的狗急促地吠叫声。由于担心后面还有打粮兵路过，我一直不敢从土沟中出来。抬头看太阳在对面天空离地大约有三四丈高，感觉已经躲了挺长时间了。自从我落难以来，时时在心中祷念鬼神，躲藏的时候也在想：“我若顺利逃脱，他日必定回来拜谢此处的土地神。”我一直躲到日落西山才出身，差点都站不起来。接着就一口气翻了一个山沟并几处山，虽然天色已黑但一点都不害怕，巴望着月亮升起来之后能遇到几个人问路。
走了一会，月色微明，我听到有一阵离我越来越近的人声，就在山下等他们。来人是一个姓李的熟人，还有三个高嘴沟人。他们四人的家眷全都被士兵捉走，只有他们逃脱了。这四个人一边哭一边问我：“我们想去寻家人，能不能成啊？”我说：“你们的家人可能在营地里，但这些士兵都是天黑就回营地守着，夜晚不会在外面行动的。”有一个人哭道：“我的孩子被捉走了，不知道还活着不，求你出个主意，还想请你一同去找。”他说得太惨了，我就同意了。跟着他们返回家人被捉的地方，这里与军营只隔一个山头，但已经没有人影了，地上只剩两个包袱，他们四人中有两人把包袱捡走了。我们偷偷上山一看，只见号火齐鸣，这个营地和昨晚一样也是密密麻麻围了好多士兵，我不由得合掌念佛：“幸好鬼神保佑，不然今天晚上我之前所在的军营也是这个样子的话，就根本没法逃了。”
我们一行人下山之后从大道回去，走到王巴子山。我觉得这会儿乘着月色正是赶路的好时候，结果那四个人全要停下来煮饭吃，我真是不明白这节点他们怎么还会有胃口吃饭！吃完饭他们又说要睡觉，我也是真的不晓得这会儿他们怎么还能睡得着！我恨不得插双翅膀飞回家里，但又怕离开他们找不到路。没多久他们就都酣睡过去，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唤了好多次也都叫不醒他们。就这么挨到半夜，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叫着起身自己一个人走了。这时四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能摸黑慢慢走。等走到晏家河边，已经是黎明了。到这里我就认得路了，翻过李家沟，我本来都上山想继续走，见山下李家沟还有许多人在家热热闹闹地过活。我担心如不警示这些人乱军就在不远处，他们会怪我从此地路过的时候没有告知危险。于是我便下山，这些人在家煮了许多黑猪肉，这是他们昨日在士兵离开之后的营地中找到的。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也没什么其它好说的了，我告诉他们流贼很快就会经过这里，赶紧逃命吧！有人不信我的话：“那些士兵已经都走了，怎么会回来呢？” 我说：“他们的大本营在简州城里，要回去必定经过此处。”相信我的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我先行一步上山了。这些人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后来都被赶来的流贼杀掉了。
这时我已经翻过山头，遇到了我岳父母。我连眼泪都来不及掉，只对他们说：“流贼就要来了，快跑！”匆忙中我问及父母消息，得知他们还活着，但细节我岳父母就不肯回答了。在我跑回家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当前情况，我都答：“很快就会有流贼来。”等到了家所在的村子，族中尚有许多人在村里，也都来问我，我仍旧是说流贼就要来让他们赶紧逃命。知道家里已经没人了，我过家门而不入，直接一路跑到了天台寺山，连寺里的和尚也来问我流贼的情况。族中有一老人傅东安，年老腿瘸，藏在山下破窑中，听说我来了，说什么都要上山与我相会。我赶紧让旁人去劝止，他还是固执不听，拄着拐杖匍匐上山。他快走到的时候，两个拿着令旗的骑兵已经赶到了对面的山岗。我赶紧跑路，一直跑到天井坝附近才停下来，这时遇见的熟人全都来问消息。我不好明言自己前几天在军中的情况，只挑能说的说。过了晌午大家慢慢往回走。走到谢君应山背后，突然看到一栋楼房火光冲天，一群人赶紧往远处跑过一个山沟，没有听到异响才敢回去。回去的时候只见那栋楼还在燃烧，不知道是何人放的火。等走到川主庙的时候，遇到了四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姓胡的小人，对我说：“恭喜你活着回来了，只是你族里的傅崇杀了天兵，连累我谢君应山的房子被烧了，等以后招安太平了，我们自有理论。”我马上反驳他：“你说他们是天兵，我偏偏说他们是流贼，招安二字，你就不要妄想了！”这时我族里有一人也站出来驳斥了他几句，胡某人脸色变得很差，而我的心情则十分畅快。
回到后林口，有族人拿酒糟给我吃，我刚抓了一把准备入口，只听下方有人大喊：“兵来了！”我和众人赶紧反身飞跑，大伙跑过凉水井直接爬上大山躲藏。等到天色墨黑，我和其他人说：“假如你们不听我话，之前在家遇到流贼就惨了。”躲了很久，都没听到人声。只看到山下的楼房都烧起来了，大家赶紧跑过去救火。我不敢过去，直接往我岳父家走。到了岳父家，他说：“今天流贼来过两次，都是来寻被杀掉的士兵的。满山叫喊，也找不到尸体就回营去了。”我问：“营地在何处。”岳父说：“在河下，营地里打更的声音都能听到。”我当即回到川主庙，我家族里有二十余人在这里，他们对我说：“你父亲今天早上在山上，听到了你的消息，他等兵走了才下山来，没有遇到你又往余家寺去了。”终于听到了父亲的消息，我安心不少。这一夜，我和逃避流贼的人们一路同行。
初十日，黎明之时走到一处山，这里有很多逃避流贼和找寻家人的人。此山喊，那山叫，一团混乱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找到家人？幸好同路有一个小和尚——他是傅可吉的同胞弟弟，他年龄虽小，却十分跳跃，幸亏他沿着山喊叫寻人，帮我找到了我爷爷奶奶和最亲近的本家人。我赶紧向他们打听我父母的消息，他们说在涌泉寺，我又赶过去找寻到晚上也没找到。
十一日早起，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人，方才找到我的父母。逃亡之后亲人重逢，恍如隔世，大家都悲喜交集，当时的情景真是难以形容⑦。幸好此地没有流贼侵扰，人心不惊。大家在这里住了几日，就听到消息说流贼转移到土桥去了。又过了几天，之前跟我一同去州城的两个人逃了回来，只是他们的头发都被剪掉。而两个当里兵的族人也成功逃了回来，没想到这次大家竟都幸运地活下来了。
后来，又传言大概是二十五六日的时候，流贼起营回到了简州城，将之前所留的妇女都杀光之后上成都去了，他们把这个叫“卷塘”。从那之后一直到腊月，简州地带都看不到流贼的影子，百姓安居如故，虽然损失了一些人口，但活下来的人都觉得仿佛回到了之前的生活。
（未完待续）
①译者注：《必正偷词》是昆曲传统剧目《玉簪记》中的桥段，又称为《必正偷诗》
②译者注：提塘又称为提塘官，为明清时传递本省与各部往来文书的官员。
③译者注：认义子是张献忠军中常见做法，张献忠的义子有孙可望、刘文秀、李定国等人。
④雷岊（jié）铺，位于今简阳清风乡场镇西侧，为旧时清风场镇，因火焚，迁今址。
⑤土暴：又名土暴子、土豹子，其实就是土匪，土暴一词指代当时蜀地各类大大小小的民间武装。《蜀龟鉴》云：“诸州县乱民号‘土暴子’……攻劫乡里，弱肉强食，人畏土暴子，甚于流贼。”
⑥洪汉寺，在今简阳清风乡五马桥村四组，五马河由此流向黑痔湾喜儿滩。
⑦译者注：此时离傅迪吉去简州城遇贼已经九天。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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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3）
书接上文，上一年（1645年）傅迪吉被张献忠部队俘虏，历经磨难侥幸生还，然而艰辛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丙戌年，二十岁（1646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绍武元年、鲁王朱以海监国元年。因隆武帝朱聿鍵与朱以海两政权互不承认，屡起冲突导致无法合作，浙江和福建相继被清兵攻破。这一年八月，朱聿键在福建被清兵擒杀。九月，鲁王朱以海逃亡至福建建立临时政权。十一月，隆武帝之弟朱聿鐭在广州称帝，改元绍武。得知此消息的朱由榔在十八日宣布即皇帝位，改第二年为永历元年。十一月下旬，张献忠在四川西充凤凰山被清兵射死。同年腊月十五，清兵攻占广州，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朱聿鐭自缢而死。）
图片
正月十六日，半夜时听到家后面的林子里有人群在小声说话，我马上翻身爬起来查看。只见林子口有数十个翻山过来的人，他们说：“昨天天快黑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流贼，见人就杀。我们跑脱了，不晓得后面情形如何。”于是我家赶忙收拾行李做饭（当作路上干粮）。天亮的时候，树林里的人已经全都跑掉了，我和家人只好扔下还没做好的饭逃亡。我们跑到郭家沟山上的时候，就听到人群在传言说：“流贼已经到内官寺了，他们还把傅某某的房子点燃了。”他们所说的傅某某正是我父亲大人的字！逃亡的时候幸好人们互相帮忙传递流贼所在的消息，大家一边逃一边在山顶呼喊，声音接力相传，一会就能传过数十里。流贼如果在东边，我们马上往西边跑，流贼如果在西边，我们马上东边逃！靠这种办法活下来的人多到无法计数。
这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本打算就暂宿在杨梅河①。结果这里军队号火连绵不断数十里，怕是有十多个营的兵驻扎。见此情景，我们不敢逗留，吃了一点干粮就赶紧走，一直走到老龙场寺②。
第二天天刚亮，流贼就赶到了！我岳母和小姨都在混乱中被杀害！太惨痛了！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又陆续逃至宝华寺、岩峰山、裘溪场（今资中球溪镇）、王二溪。过了河之后又翻过老鹰山陆续到了进士庄和任家沟。任中蟠先生年事已高，幸而还平安无恙。我家有族中的姑母嫁到了他们家，正随她的亲人在这里避难。姑母的两个同胞兄弟也在这里。大家相依为命住了二十多天，直到流贼退兵了才回家。
回家路上，发现地方上被扫荡一空，尸横遍野，五马河下游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赶路途中遇到一人，他因两手都被剁而没被流贼杀掉。他说：“大军已经离开几天了，前天又有四个马兵问过河的路，我给他们指了路他们就走了。”
到家后，发现家中房屋全都被烧尽，家附近的寺庙的和尚也都被杀光了，我和家人便在寺庙里暂住。
这会时节已经接近清明，还可以抓紧时间插秧。因为遍地都是上好的野麦子，很多人都不想种地了。我父亲力劝邻居们耕种，他说：“吃这些野麦子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下秧种粮才行。”
对方答道：“没有耕牛和种子的嘛。”
我父亲说：“我借给你，虽然种子不多，你可以都拿去下秧。”
对方又答道：“怕辛苦一阵还讨不到吃，到时候连野麦子都没得吃了。”（意思是现在不如抓紧时间采野麦子）
明知道这是对方的懒惰推脱之词，我们也无可奈何。我如今回想起来，我周围活过那几年还有子孙活到现在的人（指傅迪吉70岁时），都是当时选择了辛勤耕种的人，而那些偷懒不愿种地的人，后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我写下这段故事也是为了警示后人。
那年我家则抓紧时节赶种了四石③多的谷子。
当时，有所谓的内标军在陈沟场扎了一个大营对外贸易，外标军的贸易点则扎营在河东。地方上的人都去讨要札付④。王阁部⑤在重庆督军，也有跑到那去求札付的人。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官府，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到处都是官员，人人都和当兵的有关系。我也讨到了札付，在此不谈。
那些懒惰不想种田的人，乘机整天干些打造刀枪兵器、缝制旗号、整顿兵衣兵帽的事情，远看一片红红绿绿。这群人满山跑，各种找人斗技，以杀狗为乐，甚至连野麦子也顾不上采摘。
到了插秧的时候，来帮忙的人非常多。因为邻居们无稻秧可种，我家把他们都喊过来帮忙插秧。没多久，秧苗就全部插完了。到了秋天获得了大丰收！期间我家贴出了告示，这些田里幸而没有偷盗损失。收割的时候也是同之前一样喊邻居来帮忙，过程很顺利。秋收完成后谷价就开始逐渐涨起来了，但少有人愿意卖粮。
而这时，之前那些懒惰不愿种粮的人已经把野麦子吃完了。他们束手无策，只好卖田、卖房、卖老婆。但这些在当年那个光景又能值多少钱，够他们多活几日呢？这其中的辛酸与不堪难以言明。秋收后这两三月，我只待在家里，朝夕读书，偶尔和师长朋友们见面。家中近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有刘姐夫到朱家庄寻书差点遇险，好在最后侥幸平安。
丁亥年，二十一岁（1647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四年、南明鲁王监国二年和永历元年，这一年，张献忠死后的大西军建立起以云贵为中心的新基地。以孙可望为首的大西军开始了联明抗清的斗争。）
图片
肃王⑥入川，我们才知道此时已经是清朝的顺治四年了。这一年成都和简州的清朝衙门全都设立了。地方上开始大闹饥荒，一石谷子能值银子四十两。一斗糙米价值七两银子。我家这年春天在喜儿滩河上戽（hù，汲水灌田）水整田，浸泡了两石谷子（译者注：浸泡种子以培育秧苗），土窖中还存着二十四五石的粮食，这些粮食在当时价值千金以上。
谷种还没种到地里，附近突然来了一伙以陈铁鞭为首的土匪。我们家连夜将种子撒到田里，天一亮就赶紧逃跑。逃到川主庙的山坡上时，有一对最近投靠我们的夫妇，推脱他们有病走不动了，想要离开大部队。我家族里的人商议说：“他们俩这一去，肯定要把贼兵引来挖我们的粮窖。不如现在杀掉他们，以除此患。”
说是这样说，但谁来下手呢？大家谁都不愿意。我们只得放任他们离开。没过多久，这二人就被土匪擒获。土匪们见他们身上背着几升大米，料定他们一定知道藏粮之处，便用火烧这二人。烧一阵他们就说出了一处粮窖的位置，土匪便去将这个粮窖的粮食全部挖走，一粒谷子都没留下。挖了又回来烧那对夫妇，如此九次，土匪把九个粮窖的粮食抢光后，便直接把他二人烧死了……
（未完待续）
① 杨梅河，流经简阳老龙场寺，系球溪河上游的一条支流。
② 老龙场寺，在今简阳老龙乡老龙村一条南北向的山脊上，以场北头“老龙寺”为场名。老龙乡濒仁寿、资中、资阳地界。
③ 译者注：石（shí，亦可训读为dàn），为古代容量单位。1石为10斗，1斗为10升。各朝代对石的定义不尽相同，1930年开始施行的《中华民国度量衡法》规定：石为容积的市用单位，1石为100升；担为重量的市用单位，1担为100市斤即50千克。
④ 译者注：札付，明清两代官府上级给下级办事的公文，一般为手谕。
⑤ 译者注：王阁部即王应熊（1589年-1647年），四川巴县人乐碛青溪里（今重庆市渝北区洛碛镇）人，明末抗清将领之一。崇祯十七年（1644年），南明弘光政权任王应熊为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川、湖、云、贵军务，专剿张献忠。王应熊在遵义开府招兵，于1645年八月到重庆巫山组织武装抗击张献忠。杨展收复川南后，王应熊带部转移，最后回驻遵义。1646年清军入川，招降王应熊。王应熊斩杀来使，弃遵义入毕节，于1647年卒于毕节。
⑥ 肃王，清太宗长子豪格。初封贝勒，崇德元年（1636）四月晋肃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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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文，上一年（1645年）傅迪吉被张献忠部队俘虏，历经磨难侥幸生还，然而艰辛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丙戌年，二十岁（1646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三年、南明隆武二年、绍武元年、鲁王朱以海监国元年。因隆武帝朱聿鍵与朱以海两政权互不承认，屡起冲突导致无法合作，浙江和福建相继被清兵攻破。这一年八月，朱聿键在福建被清兵擒杀。九月，鲁王朱以海逃亡至福建建立临时政权。十一月，隆武帝之弟朱聿鐭在广州称帝，改元绍武。得知此消息的朱由榔在十八日宣布即皇帝位，改第二年为永历元年。十一月下旬，张献忠在四川西充凤凰山被清兵射死。同年腊月十五，清兵攻占广州，当了一个月皇帝的朱聿鐭自缢而死。）
图片
正月十六日，半夜时听到家后面的林子里有人群在小声说话，我马上翻身爬起来查看。只见林子口有数十个翻山过来的人，他们说：“昨天天快黑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群流贼，见人就杀。我们跑脱了，不晓得后面情形如何。”于是我家赶忙收拾行李做饭（当作路上干粮）。天亮的时候，树林里的人已经全都跑掉了，我和家人只好扔下还没做好的饭逃亡。我们跑到郭家沟山上的时候，就听到人群在传言说：“流贼已经到内官寺了，他们还把傅某某的房子点燃了。”他们所说的傅某某正是我父亲大人的字！逃亡的时候幸好人们互相帮忙传递流贼所在的消息，大家一边逃一边在山顶呼喊，声音接力相传，一会就能传过数十里。流贼如果在东边，我们马上往西边跑，流贼如果在西边，我们马上东边逃！靠这种办法活下来的人多到无法计数。
这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本打算就暂宿在杨梅河①。结果这里军队号火连绵不断数十里，怕是有十多个营的兵驻扎。见此情景，我们不敢逗留，吃了一点干粮就赶紧走，一直走到老龙场寺②。
第二天天刚亮，流贼就赶到了！我岳母和小姨都在混乱中被杀害！太惨痛了！我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又陆续逃至宝华寺、岩峰山、裘溪场（今资中球溪镇）、王二溪。过了河之后又翻过老鹰山陆续到了进士庄和任家沟。任中蟠先生年事已高，幸而还平安无恙。我家有族中的姑母嫁到了他们家，正随她的亲人在这里避难。姑母的两个同胞兄弟也在这里。大家相依为命住了二十多天，直到流贼退兵了才回家。
回家路上，发现地方上被扫荡一空，尸横遍野，五马河下游几乎看不到一个活人。赶路途中遇到一人，他因两手都被剁而没被流贼杀掉。他说：“大军已经离开几天了，前天又有四个马兵问过河的路，我给他们指了路他们就走了。”
到家后，发现家中房屋全都被烧尽，家附近的寺庙的和尚也都被杀光了，我和家人便在寺庙里暂住。
这会时节已经接近清明，还可以抓紧时间插秧。因为遍地都是上好的野麦子，很多人都不想种地了。我父亲力劝邻居们耕种，他说：“吃这些野麦子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下秧种粮才行。”
对方答道：“没有耕牛和种子的嘛。”
我父亲说：“我借给你，虽然种子不多，你可以都拿去下秧。”
对方又答道：“怕辛苦一阵还讨不到吃，到时候连野麦子都没得吃了。”（意思是现在不如抓紧时间采野麦子）
明知道这是对方的懒惰推脱之词，我们也无可奈何。我如今回想起来，我周围活过那几年还有子孙活到现在的人（指傅迪吉70岁时），都是当时选择了辛勤耕种的人，而那些偷懒不愿种地的人，后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我写下这段故事也是为了警示后人。
那年我家则抓紧时节赶种了四石③多的谷子。
当时，有所谓的内标军在陈沟场扎了一个大营对外贸易，外标军的贸易点则扎营在河东。地方上的人都去讨要札付④。王阁部⑤在重庆督军，也有跑到那去求札付的人。到底哪边才是真正的官府，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到处都是官员，人人都和当兵的有关系。我也讨到了札付，在此不谈。
那些懒惰不想种田的人，乘机整天干些打造刀枪兵器、缝制旗号、整顿兵衣兵帽的事情，远看一片红红绿绿。这群人满山跑，各种找人斗技，以杀狗为乐，甚至连野麦子也顾不上采摘。
到了插秧的时候，来帮忙的人非常多。因为邻居们无稻秧可种，我家把他们都喊过来帮忙插秧。没多久，秧苗就全部插完了。到了秋天获得了大丰收！期间我家贴出了告示，这些田里幸而没有偷盗损失。收割的时候也是同之前一样喊邻居来帮忙，过程很顺利。秋收完成后谷价就开始逐渐涨起来了，但少有人愿意卖粮。
而这时，之前那些懒惰不愿种粮的人已经把野麦子吃完了。他们束手无策，只好卖田、卖房、卖老婆。但这些在当年那个光景又能值多少钱，够他们多活几日呢？这其中的辛酸与不堪难以言明。秋收后这两三月，我只待在家里，朝夕读书，偶尔和师长朋友们见面。家中近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有刘姐夫到朱家庄寻书差点遇险，好在最后侥幸平安。
丁亥年，二十一岁（1647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四年、南明鲁王监国二年和永历元年，这一年，张献忠死后的大西军建立起以云贵为中心的新基地。以孙可望为首的大西军开始了联明抗清的斗争。）
图片
肃王⑥入川，我们才知道此时已经是清朝的顺治四年了。这一年成都和简州的清朝衙门全都设立了。地方上开始大闹饥荒，一石谷子能值银子四十两。一斗糙米价值七两银子。我家这年春天在喜儿滩河上戽（hù，汲水灌田）水整田，浸泡了两石谷子（译者注：浸泡种子以培育秧苗），土窖中还存着二十四五石的粮食，这些粮食在当时价值千金以上。
谷种还没种到地里，附近突然来了一伙以陈铁鞭为首的土匪。我们家连夜将种子撒到田里，天一亮就赶紧逃跑。逃到川主庙的山坡上时，有一对最近投靠我们的夫妇，推脱他们有病走不动了，想要离开大部队。我家族里的人商议说：“他们俩这一去，肯定要把贼兵引来挖我们的粮窖。不如现在杀掉他们，以除此患。”
说是这样说，但谁来下手呢？大家谁都不愿意。我们只得放任他们离开。没过多久，这二人就被土匪擒获。土匪们见他们身上背着几升大米，料定他们一定知道藏粮之处，便用火烧这二人。烧一阵他们就说出了一处粮窖的位置，土匪便去将这个粮窖的粮食全部挖走，一粒谷子都没留下。挖了又回来烧那对夫妇，如此九次，土匪把九个粮窖的粮食抢光后，便直接把他二人烧死了……
（未完待续）
① 杨梅河，流经简阳老龙场寺，系球溪河上游的一条支流。
② 老龙场寺，在今简阳老龙乡老龙村一条南北向的山脊上，以场北头“老龙寺”为场名。老龙乡濒仁寿、资中、资阳地界。
③ 译者注：石（shí，亦可训读为dàn），为古代容量单位。1石为10斗，1斗为10升。各朝代对石的定义不尽相同，1930年开始施行的《中华民国度量衡法》规定：石为容积的市用单位，1石为100升；担为重量的市用单位，1担为100市斤即50千克。
④ 译者注：札付，明清两代官府上级给下级办事的公文，一般为手谕。
⑤ 译者注：王阁部即王应熊（1589年-1647年），四川巴县人乐碛青溪里（今重庆市渝北区洛碛镇）人，明末抗清将领之一。崇祯十七年（1644年），南明弘光政权任王应熊为兵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总督川、湖、云、贵军务，专剿张献忠。王应熊在遵义开府招兵，于1645年八月到重庆巫山组织武装抗击张献忠。杨展收复川南后，王应熊带部转移，最后回驻遵义。1646年清军入川，招降王应熊。王应熊斩杀来使，弃遵义入毕节，于1647年卒于毕节。
⑥ 肃王，清太宗长子豪格。初封贝勒，崇德元年（1636）四月晋肃亲王。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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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背景简述：
顺治四年（1647年）四川、贵州两省军阀割据混战，在该地区活跃的武装力量有：清军、南明抗清武装、姚黄十三家、夔东十三家、大西军（张献忠）残部、大顺军（李自成）残部、本地流民组建的土匪武装等等。
这一年三月，大西军残部南撤进入云南。
六月，肃王豪格带兵围攻嘉定州（今乐山），与南明将领杨展所率领的抗清部队相持不胜。由于四川地区连年战乱饥荒，清军无法解决粮饷供应，豪格只好就此止步率军回京，并留下王遵坦、李国英等人驻守四川。而驻川的清军将领因粮饷不继，加上南明部队的反攻，被迫向川北撤退。最后，清军在四川实际上只控制着保宁及其附近一小片地区。
十一月，豪格任命的清四川巡抚王遵坦病死，由李国英继任。
丁亥年，二十一岁（1647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四年、南明鲁王监国二年和永历元年）
书接前文，让我们视角回到傅迪吉。上回提到，丁亥年这一年他和家人因简州土匪横行正在逃亡，而此时家中积攒的九窖粮食已被土匪全部抢走……
这一天，我们逃到了谭家场山。我家族里远支族人有一个叫傅曲蘖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狠人。我读书时曾经见过他一面，但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他也逃到了这里和我们一起扎营。
第二天早上，因为父亲大人不慎失言，遭这帮远支族人觊觎，他们想抢我家的牛杀了吃。父亲只好一直牵着一只大黄牯牛（怕被抢走），而我则写了一纸诉状递给附近军营里的将领。我们的行李家私都让牛背着，若全被抢走，一家人的性命都不保了。幸好将领不允许他们抢牛，反而骂了他们许多狠话，但他们还是不死心。只好让我舅舅称了十两银子，给这帮人拿去买牛肉吃，他们才散去。这件事，虽然是那些族人看在旧情的面子上放过了我们，但主要还是应该归功于我读过书能写诉状。
等土匪退走之后我们就返程，没想到来时经过的高家湾已经被强盗占据，幸好设法躲开了。这次逃亡，众人一共带着九头耕牛，其中八头是我家的——这正是眼下各方强盗最喜欢抢的东西。
到家之后，发现竟然连家附近的寺庙都被土匪烧掉了！我和家人只好露宿野外。这段时间风餐露宿，大伙儿受尽湿气之苦，一个接一个地患上了黄肿病，陆续病倒。
过了几天，有一个叫陈荣华的人——此人家里三代都曾在我家当过酒席厨子。他和他父亲、侄儿一起逃兵灾回来。我们和他商量大家一起清理村庄的房屋废墟，并约定不偷拿别人房屋中的东西。
结果有一天，这个陈荣华领着十多个人把我家的四头牛都抢走了！他们还将地里半青半黄的大麦割了几捆拿走，幸好这帮人没有杀人。干了这些事之后，他竟还有脸托人向我们问候致意。
我和族人这时只好逃到天台寺暂住。结果又被邻居仗着官威迫害（译者注：这里傅迪吉没有写被迫害的细节）。大家非常愤懑，派了含我在内的一队人去成都报官以图报复，没想到这又是一次赴险。去成都的路上亦有奇遇，但我不感兴趣，在此不提。
半路上夜宿谭家场。没想到那里竟还有活人，大概七八个，饿得快死了。这些人都睡在石板上，嘴巴和眼睛时张时闭，神志不清。
第二天，翻山走到毛家坡见到山沟底有炊烟，我们正想去讨个火种，结果正撞上这些人在杀人吃。我们人多，一拥而上把这几个强盗绑起来给我们带路。
走到贺家场，有七八个人也躺在石板上像要饿死了，但他们是假装的。我们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一包人肉。接着将一个装睡的年轻妇人打醒问道：“你们为何要杀人吃人肉？”
对方答道：“我们哪有那个本事能杀人哦，这些人肉是我公公婆婆饿得快死了，在申从天、申从文兄弟那买来的。”
我问：“这些人肉卖多少钱？”
她道：“一两五斤。“
我们又问她：”往成都的方向，哪里有不吃人肉的去处？”
她答道：“蔺家坝那边，官府给耕牛和种子，有好庄稼。”
于是我们将这个妇人捆住手，让她带路。走到蔺家坝时，我在山上一打望，果然别是一番景象：水田中稻秧已经插好了，有耕牛正在犁地。河坝两边粟苗长得郁郁葱葱，正要吐穗。其他地里还种了许多茄子、葫芦、豇豆，尚未结实。
第二天进成都城，一行人暂住城中，我看到李府尊在街上贴了一个告示：“如有人能拿获申从天等人，赏银一百两。”这个时节，肃王的部队正在嘉定与杨侯府①相持，城里人心惶惶。当下的成都府城里，各类物什都能买到，只是价格很贵，其中最贵的就是酒。
我们向府尊讨要了一个大令牌，声称用于清理地方不法行为②。禀明事宜后希望次日就能签押发放。没想到府尊说：“抚院③此时正在简州，不便现在下发令牌，稍等两天等抚院移营之后再发。”
回到寓所大家商议：这令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发，如果所有人都留在这里等候，所耗费的盘缠太多，不如就留下一人在这里等发令牌，而其他先返程的人帮资二两银子给留下的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让我留下，当时我也是糊涂到家了！也不想想自己孤身一人如何能安然经过来时那条”申从天杀人卖肉“之路。
大伙儿临别时，住在高嘴沟的族叔傅春宇突然变卦。他对我说：“我们出发的时候，你父亲千叮万嘱让我好好看照你。如果今天我们都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后方。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不如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留在这里，我还老练些。”我唯唯应诺，将他们封好给我的银子拿出来，又称了二两自己的那份银子，一并交给春宇叔，然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返回了。却没想到春宇叔再也没回来！伤哉！痛哉！我叔是代我而死的！
译者注：这一年八月，豪格率军回京后，杨展派军攻下了成都。清军将领梁一训（原为张献忠部下，后降清）将当时成都城中数千百姓全部驱赶着和败军一起往川北撤退。走到绵州的时候，梁一训又下令将这些平民全部杀掉，而傅春宇不幸就在其中。
这种为了不给敌对势力留资源而杀光城中平民的暴行，在清军平定四川的过程中时有发生。
我们一行人返程走过五瘟庙和鄢家营时，路遇正在逃跑的人，对方说：“肃王的兵马被杨侯府打败了，大军正从正路返回，并不打扰地方百姓。但步兵都是川北人，他们正在不分昼夜地搜索粮食，抓到老百姓就吊起来烧，交出粮食就放过，没有粮食就直接烧死！大家都跑进大山里躲着了，你们可以先不急着回去！”
我姐夫这时候说：“我们不如去我二姑父家躲。”于是大家商议不走正路，穿老林子翻谭家场大山回去，如果路上没有遇到情况，就留宿一天，第二天派人沿山打探，安全的话再继续走。
路上遇到一个叫李完美的同路人，他家也有一头牛。他说：“彭承有已经被贼兵捉了，他们知道我家有牛，连着两天晚上都来搜寻，啥也没找到。我家粮食本来只剩两袋一斗不到的大麦，我庶母胡氏已经先背了一袋自己往后林方向去了。”可怜，当下饥荒时节，没有粮食也就没有亲情了。
第二天，我们跟着我姐夫到了刘家沟，他家粮窖粮食不多，我们全都取出来救急用。隔着墙便听到那头鞑子兵正将村民彭玉峰烧得惨叫连连，最后竟直接烧死了。我们赶紧逃走，但一行人毫无计策。连夜逃到孟家山，惊喜地遇到了我的家人，他们说：”因为粮食已经吃光了，听说这边有人杀牛卖肉就过来了。“我们买来牛肉加上野菜一起煮，但是没有盐。我父亲还留着一点粮食应急，于是抓了一把去跟人换盐。
等到军队撤退，我们才往家赶，当时我正病着走不动，骑在牛上都连连摔下来。
到家后发现，家中所有粮窖都被挖光了。只剩一大罐烂了一半的南麦。当时除了我家人还有另外一家四口，大家分吃了这罐南麦，对于接下来如何度过饥荒，毫无办法。
此时，粟子已经出穗但还未成熟，数量不少，大伙儿略采了一些吃，觉得还不如吃草。我们想要采摘野菜吃，却已经无物可采，只得捡地上一些骨皮来吃，而这个能吃多久呢？肚子整天咕咕嚎叫，才晓得饥饿之惨，甚于刀兵。
挨了几天饿，我们打算杀牛，将家中仅存的一头牛，和一头刘灿宇家的牛一起赶到我舅舅家，赶到就发现那里的兵还没退尽。大家赶紧往回走，约好第三天一起杀牛。
三天后，大家杀完牛，我留了几十斤牛肉，又买了两石谷子。剩下的牛肉（难以保存）就拿出来卖，忽然有两个人领着一兵过来想要抢肉，好在买肉的其他人都比较守规矩，大家人多势众，没有让那三个想抢肉的人得逞，我才能全身而退。
后面这段时间，地方上还比较安宁，没有什么动乱。
这一年，自正月以来，靠近仁寿地界的地方，人人都为盗寇，人人都吃人肉，左邻右舍前后村庄无不如此。有鄢公，刘公二人站出来正风气：将吃人肉者尽杀之，偷盗者尽杀之。虽不能说无过，地方上的人都认为这二人当为罪魁，而我却认为他们当为首功。还有仁寿的夏文才、吴近全两位先生，与众多食人者一起逃亡，虽不能阻止他们吃人肉，但这两人也坚决没有同流合污。在这两年的饥荒中始终如此。此诚为狂澜之砥柱，因此我将这些乱世中坚守的善良都记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去，野外的粟子快熟了。我和家人便将这些粟子随摘随打，打完就炒熟，然后藏到粮窖中。
自肃王撤兵离川之后，简州及周围地方处于无政府状态。忽然来了一个资阳县人士，名叫赵应贵，他原来就和以前简州的官员相熟，这些官员将他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他组织拉起五营、中军、旗鼓，大张声势在沱江河东宣传，大家才知道现在是以明朝为正统的永历年间，前两年还有弘光年号和隆武年号。没多久赵应贵就走了，走的时候许多人跟随他，我舅舅也在其中。人们传言杨侯府是西北两道④的救难福星，这两道的难民逃到嘉定去，他花费百万之资和百万石粟米解救难民，毫不吝惜，凡是投奔他的难民都给予粮食和帮助，不知道救活多少百姓。我虽不能沐其恩泽，从传言也能想见杨侯府的风采。
这一年，我家种的稻子颗粒无收，其他粮食收获了三四斗。
有一天，周围人传言在仁寿的鸭子池、石板河、白土镇⑤这些地方，人烟绝了，那里的隔生米豆还多，有人去采摘，一个人每天可以收获一二斗。于是男男女女上千人，高举一个捡来的旗号，俨然一大营，一起去那边采摘。我和父亲也跟着人群一起去。到了那里，果然遍地都有。有人很快就能收获二三斗，我比较没用，一粒都没打到，我父亲收获三四升，让我背着。渐渐的天色已晚，就地宿在一个大河湾边上，不知道此处是哪里，但是看到锅灶碗盏晓得附近一定有人烟，因此也不畏惧。
第二天黎明，走在路上忽然听到轰隆声，周围人都在呼喊：“兵来了！”我赶忙跑过一个长河𡎚⑥，遇到一条小河沟拦住去路，这时我被穿着红衣服的士兵抓住。我听到弓弦的响声，发现这些士兵的弓箭都射光了，于是趁机逃脱，这时候我已经和父亲走散。我急急忙忙跑过一个长岭的时候，远远望见父亲在后面慢慢行走，仿佛受了伤。于是飞跑到父亲面前，父亲说自己没有受伤。我又问他怎么反而在我后面，父亲说：”我本想快速渡河，结果水很深，衣服也打湿了难以行走，于是就地躲藏在灌木丛中。随后有十七八个兵发现了我，他们正要拿枪刺我，这时有个穿红衣服的将爷叫道不要杀。他把我喊起来问：’你儿子在这里吗？’我见你已经逃走了，就答道我儿在家里，没有跟我一起过来。结果那个将爷说：’我担心我手下这些兵混杀了你儿，如果他跟你一起来了，我去请过来，你父子团圆回去。’我又应了一声说你没跟我一起来。结果那位将爷说：‘那你就回去吧，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穿红衣的将爷放你回去的。’”
说到这里，父亲便问我：“这位将爷看起来非常熟悉你，你在白土镇营上有熟人吗？”我细细回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起在这有什么熟人。这次一起来的差不多有两千余人，侥幸逃脱的不过数十个。有妇女存活是因为那些兵把他们留下当老婆，其他人基本都没有活下来。这位将爷放过了我父亲，不知道是修了什么功德才能如此幸运。后来有人传言说是名为李祥枢的人放过我父亲的，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因此并不相信这个传言。
结果第二年八月，我们当时住在彭家湾。有八个身带刀枪的人，进门打招呼后坐定，互相低声交谈，时不时瞥我一眼。我正在心惊之时，对方一人开口：”傅相公，你还认得我吗？“我道：”不认得了。“
他道：”我是李祥枢，当时放走令尊傅大爷的人就是我。“
我听闻，赶紧双膝跪下，脸上早已是两行热泪。
李公也跪下将我扶起，我拭去泪水后问道：”我与李将军未曾谋面，何以认识我父子二人施此大恩？“
李公说：”我本不认识，是家兄李华枢去洪汉寺赶场的时候，问你和令尊买过谷种，承蒙相让，因此认得令尊。是家兄提及，所以我当时放了他。“
当时李华枢也在座，但并不多言。我只记得他们当时买的谷种并不多，我们让利不过一升而已。他们受此小惠，却报以大德。所谓滴水涌泉，正是此二公。
我又问：”诸公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原来他们是来买盐的。于是大家相邀到刘家沟吃顿便饭，当时无酒也无佳肴，只有新糯米饭而已，已算稀有之物了。
这一天，二公买了数十斤盐，我父亲亦送了他们二十斤盐，这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后来我们又有几次相会，大家来往十分亲厚。现在回想，我仍然遗憾没有及时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对此等恩德置之不报，是我一大过。倘若二位李公都有后，我也有后，凡我子孙有能力报答的，希望能够探访到二公的后代，替我报恩，这也算是能减轻一些我的过错……
（译者吐槽：你一点线索不给，你子孙到哪儿去找他们的后人）
未完待续
① 杨侯府，即杨展。四川嘉定（今乐山）人。明崇祯十年（1637）武进士第三名，官封华阳侯。
② 译者注：这里可以看出，傅迪吉的家族有一些官府的关系，能够直接问知府（相当于今天的市委书记）讨要令牌。
③ 译者注：抚院即对巡抚的尊称，是某一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执掌地方行政、军事、司法，相当于今天的省委书记。这里文中提到的抚院，应该是时任清朝四川巡抚王遵坦。
④ 西北两道，即西川道和川北道。
⑤ 仁寿鸭子池，今仁寿县鸭池镇；白土镇，今仁寿县北斗镇；石板河，源于简阳西南山地丘陵，在仁寿境内汇成石板河，系球溪河上游。
⑥ 译者注：[ 𡎚 ] piǎn，四川方言，指沿河的长条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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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3）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4）
历史背景简述：
顺治四年（1647年）四川、贵州两省军阀割据混战，在该地区活跃的武装力量有：清军、南明抗清武装、姚黄十三家、夔东十三家、大西军（张献忠）残部、大顺军（李自成）残部、本地流民组建的土匪武装等等。
这一年三月，大西军残部南撤进入云南。
六月，肃王豪格带兵围攻嘉定州（今乐山），与南明将领杨展所率领的抗清部队相持不胜。由于四川地区连年战乱饥荒，清军无法解决粮饷供应，豪格只好就此止步率军回京，并留下王遵坦、李国英等人驻守四川。而驻川的清军将领因粮饷不继，加上南明部队的反攻，被迫向川北撤退。最后，清军在四川实际上只控制着保宁及其附近一小片地区。
十一月，豪格任命的清四川巡抚王遵坦病死，由李国英继任。
丁亥年，二十一岁（1647年，这一年同时是清顺治四年、南明鲁王监国二年和永历元年）
书接前文，让我们视角回到傅迪吉。上回提到，丁亥年这一年他和家人因简州土匪横行正在逃亡，而此时家中积攒的九窖粮食已被土匪全部抢走……
这一天，我们逃到了谭家场山。我家族里远支族人有一个叫傅曲蘖的，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狠人。我读书时曾经见过他一面，但也没有更多的交集了。他也逃到了这里和我们一起扎营。
第二天早上，因为父亲大人不慎失言，遭这帮远支族人觊觎，他们想抢我家的牛杀了吃。父亲只好一直牵着一只大黄牯牛（怕被抢走），而我则写了一纸诉状递给附近军营里的将领。我们的行李家私都让牛背着，若全被抢走，一家人的性命都不保了。幸好将领不允许他们抢牛，反而骂了他们许多狠话，但他们还是不死心。只好让我舅舅称了十两银子，给这帮人拿去买牛肉吃，他们才散去。这件事，虽然是那些族人看在旧情的面子上放过了我们，但主要还是应该归功于我读过书能写诉状。
等土匪退走之后我们就返程，没想到来时经过的高家湾已经被强盗占据，幸好设法躲开了。这次逃亡，众人一共带着九头耕牛，其中八头是我家的——这正是眼下各方强盗最喜欢抢的东西。
到家之后，发现竟然连家附近的寺庙都被土匪烧掉了！我和家人只好露宿野外。这段时间风餐露宿，大伙儿受尽湿气之苦，一个接一个地患上了黄肿病，陆续病倒。
过了几天，有一个叫陈荣华的人——此人家里三代都曾在我家当过酒席厨子。他和他父亲、侄儿一起逃兵灾回来。我们和他商量大家一起清理村庄的房屋废墟，并约定不偷拿别人房屋中的东西。
结果有一天，这个陈荣华领着十多个人把我家的四头牛都抢走了！他们还将地里半青半黄的大麦割了几捆拿走，幸好这帮人没有杀人。干了这些事之后，他竟还有脸托人向我们问候致意。
我和族人这时只好逃到天台寺暂住。结果又被邻居仗着官威迫害（译者注：这里傅迪吉没有写被迫害的细节）。大家非常愤懑，派了含我在内的一队人去成都报官以图报复，没想到这又是一次赴险。去成都的路上亦有奇遇，但我不感兴趣，在此不提。
半路上夜宿谭家场。没想到那里竟还有活人，大概七八个，饿得快死了。这些人都睡在石板上，嘴巴和眼睛时张时闭，神志不清。
第二天，翻山走到毛家坡见到山沟底有炊烟，我们正想去讨个火种，结果正撞上这些人在杀人吃。我们人多，一拥而上把这几个强盗绑起来给我们带路。
走到贺家场，有七八个人也躺在石板上像要饿死了，但他们是假装的。我们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一包人肉。接着将一个装睡的年轻妇人打醒问道：“你们为何要杀人吃人肉？”
对方答道：“我们哪有那个本事能杀人哦，这些人肉是我公公婆婆饿得快死了，在申从天、申从文兄弟那买来的。”
我问：“这些人肉卖多少钱？”
她道：“一两五斤。“
我们又问她：”往成都的方向，哪里有不吃人肉的去处？”
她答道：“蔺家坝那边，官府给耕牛和种子，有好庄稼。”
于是我们将这个妇人捆住手，让她带路。走到蔺家坝时，我在山上一打望，果然别是一番景象：水田中稻秧已经插好了，有耕牛正在犁地。河坝两边粟苗长得郁郁葱葱，正要吐穗。其他地里还种了许多茄子、葫芦、豇豆，尚未结实。
第二天进成都城，一行人暂住城中，我看到李府尊在街上贴了一个告示：“如有人能拿获申从天等人，赏银一百两。”这个时节，肃王的部队正在嘉定与杨侯府①相持，城里人心惶惶。当下的成都府城里，各类物什都能买到，只是价格很贵，其中最贵的就是酒。
我们向府尊讨要了一个大令牌，声称用于清理地方不法行为②。禀明事宜后希望次日就能签押发放。没想到府尊说：“抚院③此时正在简州，不便现在下发令牌，稍等两天等抚院移营之后再发。”
回到寓所大家商议：这令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发，如果所有人都留在这里等候，所耗费的盘缠太多，不如就留下一人在这里等发令牌，而其他先返程的人帮资二两银子给留下的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让我留下，当时我也是糊涂到家了！也不想想自己孤身一人如何能安然经过来时那条”申从天杀人卖肉“之路。
大伙儿临别时，住在高嘴沟的族叔傅春宇突然变卦。他对我说：“我们出发的时候，你父亲千叮万嘱让我好好看照你。如果今天我们都回去了，你一个人留在后方。叫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不如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留在这里，我还老练些。”我唯唯应诺，将他们封好给我的银子拿出来，又称了二两自己的那份银子，一并交给春宇叔，然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返回了。却没想到春宇叔再也没回来！伤哉！痛哉！我叔是代我而死的！
译者注：这一年八月，豪格率军回京后，杨展派军攻下了成都。清军将领梁一训（原为张献忠部下，后降清）将当时成都城中数千百姓全部驱赶着和败军一起往川北撤退。走到绵州的时候，梁一训又下令将这些平民全部杀掉，而傅春宇不幸就在其中。
这种为了不给敌对势力留资源而杀光城中平民的暴行，在清军平定四川的过程中时有发生。
我们一行人返程走过五瘟庙和鄢家营时，路遇正在逃跑的人，对方说：“肃王的兵马被杨侯府打败了，大军正从正路返回，并不打扰地方百姓。但步兵都是川北人，他们正在不分昼夜地搜索粮食，抓到老百姓就吊起来烧，交出粮食就放过，没有粮食就直接烧死！大家都跑进大山里躲着了，你们可以先不急着回去！”
我姐夫这时候说：“我们不如去我二姑父家躲。”于是大家商议不走正路，穿老林子翻谭家场大山回去，如果路上没有遇到情况，就留宿一天，第二天派人沿山打探，安全的话再继续走。
路上遇到一个叫李完美的同路人，他家也有一头牛。他说：“彭承有已经被贼兵捉了，他们知道我家有牛，连着两天晚上都来搜寻，啥也没找到。我家粮食本来只剩两袋一斗不到的大麦，我庶母胡氏已经先背了一袋自己往后林方向去了。”可怜，当下饥荒时节，没有粮食也就没有亲情了。
第二天，我们跟着我姐夫到了刘家沟，他家粮窖粮食不多，我们全都取出来救急用。隔着墙便听到那头鞑子兵正将村民彭玉峰烧得惨叫连连，最后竟直接烧死了。我们赶紧逃走，但一行人毫无计策。连夜逃到孟家山，惊喜地遇到了我的家人，他们说：”因为粮食已经吃光了，听说这边有人杀牛卖肉就过来了。“我们买来牛肉加上野菜一起煮，但是没有盐。我父亲还留着一点粮食应急，于是抓了一把去跟人换盐。
等到军队撤退，我们才往家赶，当时我正病着走不动，骑在牛上都连连摔下来。
到家后发现，家中所有粮窖都被挖光了。只剩一大罐烂了一半的南麦。当时除了我家人还有另外一家四口，大家分吃了这罐南麦，对于接下来如何度过饥荒，毫无办法。
此时，粟子已经出穗但还未成熟，数量不少，大伙儿略采了一些吃，觉得还不如吃草。我们想要采摘野菜吃，却已经无物可采，只得捡地上一些骨皮来吃，而这个能吃多久呢？肚子整天咕咕嚎叫，才晓得饥饿之惨，甚于刀兵。
挨了几天饿，我们打算杀牛，将家中仅存的一头牛，和一头刘灿宇家的牛一起赶到我舅舅家，赶到就发现那里的兵还没退尽。大家赶紧往回走，约好第三天一起杀牛。
三天后，大家杀完牛，我留了几十斤牛肉，又买了两石谷子。剩下的牛肉（难以保存）就拿出来卖，忽然有两个人领着一兵过来想要抢肉，好在买肉的其他人都比较守规矩，大家人多势众，没有让那三个想抢肉的人得逞，我才能全身而退。
后面这段时间，地方上还比较安宁，没有什么动乱。
这一年，自正月以来，靠近仁寿地界的地方，人人都为盗寇，人人都吃人肉，左邻右舍前后村庄无不如此。有鄢公，刘公二人站出来正风气：将吃人肉者尽杀之，偷盗者尽杀之。虽不能说无过，地方上的人都认为这二人当为罪魁，而我却认为他们当为首功。还有仁寿的夏文才、吴近全两位先生，与众多食人者一起逃亡，虽不能阻止他们吃人肉，但这两人也坚决没有同流合污。在这两年的饥荒中始终如此。此诚为狂澜之砥柱，因此我将这些乱世中坚守的善良都记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去，野外的粟子快熟了。我和家人便将这些粟子随摘随打，打完就炒熟，然后藏到粮窖中。
自肃王撤兵离川之后，简州及周围地方处于无政府状态。忽然来了一个资阳县人士，名叫赵应贵，他原来就和以前简州的官员相熟，这些官员将他奉为上宾，言听计从。他组织拉起五营、中军、旗鼓，大张声势在沱江河东宣传，大家才知道现在是以明朝为正统的永历年间，前两年还有弘光年号和隆武年号。没多久赵应贵就走了，走的时候许多人跟随他，我舅舅也在其中。人们传言杨侯府是西北两道④的救难福星，这两道的难民逃到嘉定去，他花费百万之资和百万石粟米解救难民，毫不吝惜，凡是投奔他的难民都给予粮食和帮助，不知道救活多少百姓。我虽不能沐其恩泽，从传言也能想见杨侯府的风采。
这一年，我家种的稻子颗粒无收，其他粮食收获了三四斗。
有一天，周围人传言在仁寿的鸭子池、石板河、白土镇⑤这些地方，人烟绝了，那里的隔生米豆还多，有人去采摘，一个人每天可以收获一二斗。于是男男女女上千人，高举一个捡来的旗号，俨然一大营，一起去那边采摘。我和父亲也跟着人群一起去。到了那里，果然遍地都有。有人很快就能收获二三斗，我比较没用，一粒都没打到，我父亲收获三四升，让我背着。渐渐的天色已晚，就地宿在一个大河湾边上，不知道此处是哪里，但是看到锅灶碗盏晓得附近一定有人烟，因此也不畏惧。
第二天黎明，走在路上忽然听到轰隆声，周围人都在呼喊：“兵来了！”我赶忙跑过一个长河𡎚⑥，遇到一条小河沟拦住去路，这时我被穿着红衣服的士兵抓住。我听到弓弦的响声，发现这些士兵的弓箭都射光了，于是趁机逃脱，这时候我已经和父亲走散。我急急忙忙跑过一个长岭的时候，远远望见父亲在后面慢慢行走，仿佛受了伤。于是飞跑到父亲面前，父亲说自己没有受伤。我又问他怎么反而在我后面，父亲说：”我本想快速渡河，结果水很深，衣服也打湿了难以行走，于是就地躲藏在灌木丛中。随后有十七八个兵发现了我，他们正要拿枪刺我，这时有个穿红衣服的将爷叫道不要杀。他把我喊起来问：’你儿子在这里吗？’我见你已经逃走了，就答道我儿在家里，没有跟我一起过来。结果那个将爷说：’我担心我手下这些兵混杀了你儿，如果他跟你一起来了，我去请过来，你父子团圆回去。’我又应了一声说你没跟我一起来。结果那位将爷说：‘那你就回去吧，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穿红衣的将爷放你回去的。’”
说到这里，父亲便问我：“这位将爷看起来非常熟悉你，你在白土镇营上有熟人吗？”我细细回想了一下，并没有想起在这有什么熟人。这次一起来的差不多有两千余人，侥幸逃脱的不过数十个。有妇女存活是因为那些兵把他们留下当老婆，其他人基本都没有活下来。这位将爷放过了我父亲，不知道是修了什么功德才能如此幸运。后来有人传言说是名为李祥枢的人放过我父亲的，但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因此并不相信这个传言。
结果第二年八月，我们当时住在彭家湾。有八个身带刀枪的人，进门打招呼后坐定，互相低声交谈，时不时瞥我一眼。我正在心惊之时，对方一人开口：”傅相公，你还认得我吗？“我道：”不认得了。“
他道：”我是李祥枢，当时放走令尊傅大爷的人就是我。“
我听闻，赶紧双膝跪下，脸上早已是两行热泪。
李公也跪下将我扶起，我拭去泪水后问道：”我与李将军未曾谋面，何以认识我父子二人施此大恩？“
李公说：”我本不认识，是家兄李华枢去洪汉寺赶场的时候，问你和令尊买过谷种，承蒙相让，因此认得令尊。是家兄提及，所以我当时放了他。“
当时李华枢也在座，但并不多言。我只记得他们当时买的谷种并不多，我们让利不过一升而已。他们受此小惠，却报以大德。所谓滴水涌泉，正是此二公。
我又问：”诸公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原来他们是来买盐的。于是大家相邀到刘家沟吃顿便饭，当时无酒也无佳肴，只有新糯米饭而已，已算稀有之物了。
这一天，二公买了数十斤盐，我父亲亦送了他们二十斤盐，这算不得什么珍贵的东西。后来我们又有几次相会，大家来往十分亲厚。现在回想，我仍然遗憾没有及时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对此等恩德置之不报，是我一大过。倘若二位李公都有后，我也有后，凡我子孙有能力报答的，希望能够探访到二公的后代，替我报恩，这也算是能减轻一些我的过错……
（译者吐槽：你一点线索不给，你子孙到哪儿去找他们的后人）
未完待续
① 杨侯府，即杨展。四川嘉定（今乐山）人。明崇祯十年（1637）武进士第三名，官封华阳侯。
② 译者注：这里可以看出，傅迪吉的家族有一些官府的关系，能够直接问知府（相当于今天的市委书记）讨要令牌。
③ 译者注：抚院即对巡抚的尊称，是某一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执掌地方行政、军事、司法，相当于今天的省委书记。这里文中提到的抚院，应该是时任清朝四川巡抚王遵坦。
④ 西北两道，即西川道和川北道。
⑤ 仁寿鸭子池，今仁寿县鸭池镇；白土镇，今仁寿县北斗镇；石板河，源于简阳西南山地丘陵，在仁寿境内汇成石板河，系球溪河上游。
⑥ 译者注：[ 𡎚 ] piǎn，四川方言，指沿河的长条平地。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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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背景简述：
1648年（永历二年、顺治五年、鲁王监国三年），出现了第一次抗清运动的高潮，清江西提督金声桓、清广东提督李成栋、清广西巡抚耿献忠等人先后反清复明。一时间，永历政权名义控制的区域扩大到了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南、江西、四川七省，还包括北方山西、陕西、甘肃三省部分地区以及东南福建和浙江两省的沿海岛屿。
然而好景不长，1649年，随着几位抗清将领的死亡，清军重新佔领湖南、广西；其他刚刚收复的失地也相继丢掉了。
图片
戊子年，二十二岁（1648年，同时是清顺治五年、南明鲁王监国三年和永历二年。这一年三月，豪格被多尔衮构陷削爵幽禁，同年四月死于狱中。十月，大西军残部平定了云南全省。稳定根据地的建立，为后续南明抗清斗争积蓄了力量。）
这年饥荒更严重，米价更贵了。当时大米一升价值三两银钱，沱江河东那边价格则要六两银钱。
我和家人还是在家种地，耕牛已经全都没有了，便以人代牛，种了四五斗稻子。本来指望这时能采点野麦子吃，结果已经先被鸭子吃掉了。我和父亲在沱江河东采野麦子，还算好找，只是难运回来。
我家插完稻秧没多久，突然又从沱江河东来了一伙姚黄贼①。这伙贼人有男有女，马匹和步兵俱全，他们因缺粮，便杀人以人肉为食。痛哉！这一次的损失，百倍于之前！我不忍说，另有记载。
（译者注：从傅迪吉给父亲写的行状中可得知，傅家这一次遭遇姚黄贼，傅迪吉的母亲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不知死于何处）
姚黄贼搜刮一阵之后就走了。村里极度缺粮，跟我们同住的刘仁宇——他全家只剩他一人还活着，现在连一碗米都没有。我家还剩一瓮粟米，饥荒时节不能光我们家吃独食，于是我们给每户邻居都送了一升粟米，大家吃完了就全凭野菜度日。
挨到稻谷成熟，幸好每家都种了一些，又能活下去了。我家收获了大约四五斛粮食，这都是辛勤耕作的功劳。
这时，我家开始谋划往南边迁徙，于是不惜花费，将收获的粮食运过河换了一些银两，穿上旧衣服准备南迁。
那段时间，地方上老虎和豺狼肆虐，十分猖狂。
（译者注：傅迪吉最小的妹妹，不满十五岁，于这一年死于虎口）
十月时，全家人背起行李，于晚上出发。等翻过大山，渡过大河后，俨然跳出了鬼门关。我们走到蒲江董家山②时，听到鸡鸣声，感受到人间烟火气，心情豁然开朗。走到寿安镇时，看到两边街上酒馆客栈都开着，有婴儿哭闹的声音。这两年饥荒，看到路上有人喝醉都觉得是好兆头，如今这样的情景（指新生命）又该是何等的祥瑞。
次日，郭春洪请我们到李家营③，那里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坝上没有一块荒地，仿佛乐土。我们便定在蔡家堰居住。
后来，我到火井④贸易，没想到那里更好。那个地方的人民极其富庶，朝朝请酒，日日邀宾，街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红戴绿，骑马的人往来不绝。鼓乐喧天之声与人们饮酒后的欢呼响彻道路。还看到不少人家在修造房屋，一路都能听到斧凿木材的声响。自太平时节到今日，还没有在简州看到过这样安宁的情景。常思常叹，我家离这里不过数日的路程，俨然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一边遗憾来得太晚了，一边又庆幸我和家人已经迁徙过来，到了这里便再无性命之忧。
我这次带了一些布匹来卖，普通布卖八两银子，川北长蓝布卖十两银子，很快就卖完了。卖完后我买了一头猪牵在手里，背着两只鸡走回蒲江的新居处，这一年就这么平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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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丑年，二十三岁（1649年，同时是清顺治六年、南明鲁王监国四年和永历三年。这一年正月，在云南的孙可望遣使赴广东肇庆，与永历朝廷商议联手抗清，请封秦王，未获准。
二月，李成栋兵败，坠马溺亡。
七月，驻守嘉定的南明将领杨展被李乾德、袁韬和武大定设计诱杀，李、袁、武趁势攻下嘉定，杀杨展妻子和次子。杨展长子杨璟新走投无路之下奔川北降清。杨展死后，孙可望有谋川之心，派白文选于该年八月率领先头部队进入贵州。）
这年我和家人在蒲江开荒种地。
本地有两位明经⑤老师，一姓赵，一姓汤。汤老师夫妇被张献忠流贼军各剁了一只手，赵老师双手俱全。与两位老师谈天，他们见我能对答，渐渐与我亲近起来，于是我又开始动了重操故业的心思，在丁亥、戊子那两年可是毫无科举的念头。
尽管现在日子安稳了又想走科举这条路，但手头没有一本书。当地有一位通山僧人，颇好文字，我向他讨借了三部古文书，结果不久他就取回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记下多少内容。
又听闻鹤山书院在河那边，我原来就知道其创始人魏了翁先生是蒲江人，他曾著有《鹤山文集》八十一函。想着那里说不定还有断简残篇，于是涉水过河。到那一看，半张纸都没得，只剩许多印刷用的刻板。
没过多久，杨侯府（杨展）被恶贼袁韬和武大定所杀。袁、武二人本来是快饿死的穷寇。是杨公运粮救济了他们，又与他们结为兄弟，安置在犍为，每个月散银给粮，要什么给什么，恩德之深无以复加。谁料贼心太毒，他们假借请酒为名，杀掉了赴宴的杨侯府。可怜一个救济数万生灵的大善人，就这么被凶贼杀掉了，听闻此消息，人人如丧考妣。我每每想给杨侯府作传，但又想到我所听闻的事迹并不详尽，恐见笑于对其事迹更熟悉的人。只愿后来的君子们能为杨侯府作传，让他的功德不至泯灭于历史之中。
没过多久，袁、武二人占领嘉定城之后，亦假仁假义，照旧招安地方，并不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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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年，二十四岁（1650年，同时是清顺治七年、南明鲁王监国五年和永历四年。
正月，清军攻陷韶州，永历帝惊慌中由肇庆逃奔梧州。
十一月，清军攻下桂林。已逃至梧州的永历帝仓促逃往南宁。
十二月，孙可望已率军进至贵州铜仁，收编了黔省各地割据军阀，贵州全省处于原大西军管辖下。同一时间，郑成功吞并郑彩、郑联兄弟的兵将，夺取其占据的厦门、金门，统一郑氏集团。）
这一年粮食够吃，但缺衣服穿，布价贵到买不起。我舅舅来信说：“你族人有二十四五家都在眉州⑥，全以纺织为业。”于是全家又搬家到眉州，缺衣的问题也解决了。
没过多久，州尊倪公（指当时的眉州知州）下乡催交粮饷，族人拖我写了一纸诉状，因文笔有书生气象，倪公便问写诉状的是谁，族人不敢回答。于是倪公派人来探访，使者一见便知是我写的，让我与他一起回去复命。
我以生员手本（指明清时见上司或贵官所用的名帖）拜见倪公——这些社交礼仪我还是非常熟悉的，倪公也没有多问，看了我写的侍生帖子⑦后就送了我一石俸谷。我喜出望外，这谷要去户司领。没过多久，新州尊谭公到任，也同之前一样拜谒。
这一年，我家在眉州种了几亩田。
后来，武贼（武大定）下令丈量田地，命张副将、知州谭公、坐镇眉州的徐总兵一起负责此事。他们手下的人先行下乡，所带的兵马由地方百姓负责接待，马匹要吃豌豆不吃黄豆，兵要吃鸡肉不吃猪肉，规矩甚多。
其他族人来找我出钱凑份子，用作贿赂。我哪里还掏得出来钱，便回道：“我自有办法，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三官到地方上后，住在他们各自的公馆里。第二天丈田，丈我家田面积为五斗，因我没有掏钱贿赂，丈田的人一弓不让⑧。这天晚上，我连写三份呈文去求谭公，谭公说：“你怎么不直接去求徐总镇爷和张副爷？你还怕我不帮你吗？”
于是又去徐总爷处，他也是这么说。最后到了张副爷那里，他半个字不识，听我说完事情缘由后也是欣然同意，说道：“你们这些读书相公们在太平时节还要吃饭呢，何况如今，这两亩田的税赋还要你来出？就是对侯府说情也会准的。” 于是喊手下人拿号簿册子来，将我家的丈田记录一笔勾销。
族人听说之后大为不忿，但也不能拿我怎么办。没多久，有人向武大定告状说丈田不公平，又派副将来重新丈量一次，我还是同先前那样写了一纸呈文，丈量结果并无变化。两次丈田各家各户耗费甚多，我只费了几张纸而已，这就是读书的功劳啊。
这一年，父亲大人回老家，娶了继母张太君。而我老婆在这年生了一胎，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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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二十五岁（1651年，同时是清顺治八年、南明鲁王监国六年和永历五年。这一年孙可望派刘文秀分两路兵马入川，于八月全歼武大定精锐，武大定、袁韬、李乾德三人眼看大势已去，下令放火烧毁嘉定城内房屋，次日早晨弃城逃走。刘文秀部抵达嘉定后派轻骑追赶，活捉袁韬和李乾德，并派使招降武大定，免其死罪。李乾德与弟李升德被押往贵阳治罪，走到犍为县时，与其弟投水而死。刘文秀留白文选驻守嘉定，回师云南。）
这年，我的长子傅梅出生。
南府⑨于这年出川平定了川南，据守嘉定州的袁韬、武大定二贼逃跑。我去嘉定讨令谕（良民证）安家。
南府姓刘名文秀，是张献忠余党。现在反邪归正，不杀人。与孙可望等人自立为平东、安西、抚南、定北四帅，以匡扶明室为旗号，共事永明帝，自称千岁，坐镇云南。
壬辰年，二十六岁（1652年，同时是清顺治九年、南明鲁王监国七年和永历六年。这一年二月，永历帝被孙可望安排到贵州安龙府居住，标志着这位南明皇帝被迫把自己和小朝廷的命运完全托付给原大西军。同一时间，清朝平西王吴三桂带兵攻下成都、重庆、嘉定、叙州等地。白文选败回贵州。孙可望命刘文秀全面反攻。
八月，刘文秀部进围成都，清军死战突围，迫使吴三桂败走保宁。此时清朝在四川的地盘只剩保宁一座孤城。
十月，刘文秀决策失当，令南明军攻保宁城一战大败。孙可望深为不满，乘机下令将刘文秀撤职，夺了他的兵权。）
这一年，清军打回来了。之前讨的令谕作废，我又一次去嘉定讨良民证。递了名帖拜见平西王和定西将军固山额真伯。拜帖上他们两人的尊号两行并写，只是平西王的王字空了一格以示尊敬。当时平西王还在成都，只见到了固山。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回简州省亲，正巧遇到了陈卓宗师，他是江南人，当时正在成都负责补行辛卯年科考。我借此机会获得了生员（秀才）资格，拜谒文庙后就回来了。
没过多久，到简州城拜谒州尊朱公，他是南京徽州府歙县人士，是朱夫子的后代，历朝历代都有诰命在身。家传有文天祥丞相和岳武穆的笔墨书法。州尊朱公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如何能经受这个乱世呢。回家半道上，就有人来传言：“你刚出简州西门不过二三里，州尊太爷就逃到河东去了。”
问其缘故，对方说：“南府回云南整顿兵马打过来了，兵力雄厚，固山在叙州府，平西王在犍为，同南府兵马一战，大败而逃。平西王没有回成都，翻大山往北水江逃去。成都各个衙门的人全都跑光了。”
那段时间，保宁府正在考科考，头场考试考生就跑了一半，第二场又跑了一半，抚院派人由四路追回考生，也没回来多少。终场一百五十名，中了八十四名，考卷没写完的也给中式。抚院姓李，善于用兵，请平西王和固山回保宁，以安众心，否则保宁也会失守。
然后，南府大军追击至城下，围如铁桶，将城三面道路挖断——这是无谋者才会做的事。攻城那天，城中开门迎敌，南府军队大败。除阵亡的士兵以外，投河溺水者不知其数。南府奔逃，直接跑回云南去了，弃成都于不问。南府手下陆续还有一些小部队驻扎在上南地方，也不敢去成都，只是在各州县安插了官员，以他们为耳目。
（未完待续）
引用声明：本文上述插图引自《南明史地图集》，作者张亮
① 译者注：姚黄贼即姚黄十三家，又作摇黄十三家。是清初活跃在川东、三峡等地区的武装力量，其中人物多出身于草莽，据费密《荒书》所载：“其掌盘子十三人，号摇黄十三家。“而下文中的袁韬就是十三人之一。
② 蒲江董家山，在今成都蒲江县寿安镇董家村境内。
③ 李家营，在今蒲江县寿安镇五会村境内。”李家营“及周边众多”某姓营“（民国《邛崃县志》统称），多为明朝屯田制遗存。
④ 火井，今邛崃市火井镇
⑤ 译者注：明经即通晓经学，是自汉代起就有的选拔官员的科目之一，与进士科不同。宋神宗时期科举废除明经科，只考进士科。
⑥ 眉州，今眉山市东坡区。隋大业二年（606）始设眉州，几经变革，民国二年（1913）设眉山县。2000年，撤县设眉山市东坡区。
⑦ 译者注：侍生帖是名帖的一种。侍生为明清两代后辈在前辈面前的自称。
⑧ 译者注：弓即步弓，是古代丈量土地面积所用的一种木制器具。古代以240步长，宽一步的面积为一亩地。土地面积是收取田赋的重要依据，因此一般由中央政府先定出弓尺的长度，每弓(步)五尺，铸成标准的铜尺后，分发给各地方作为丈量标准。
⑨ 南府，即刘文秀。刘文秀系张献忠部将，张献忠死后，归顺南明政权，被封为”蜀王“。
前文内容请点击：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3）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4）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5）
历史背景简述：
1648年（永历二年、顺治五年、鲁王监国三年），出现了第一次抗清运动的高潮，清江西提督金声桓、清广东提督李成栋、清广西巡抚耿献忠等人先后反清复明。一时间，永历政权名义控制的区域扩大到了云南、贵州、广东、广西、湖南、江西、四川七省，还包括北方山西、陕西、甘肃三省部分地区以及东南福建和浙江两省的沿海岛屿。
然而好景不长，1649年，随着几位抗清将领的死亡，清军重新佔领湖南、广西；其他刚刚收复的失地也相继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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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年，二十二岁（1648年，同时是清顺治五年、南明鲁王监国三年和永历二年。这一年三月，豪格被多尔衮构陷削爵幽禁，同年四月死于狱中。十月，大西军残部平定了云南全省。稳定根据地的建立，为后续南明抗清斗争积蓄了力量。）
这年饥荒更严重，米价更贵了。当时大米一升价值三两银钱，沱江河东那边价格则要六两银钱。
我和家人还是在家种地，耕牛已经全都没有了，便以人代牛，种了四五斗稻子。本来指望这时能采点野麦子吃，结果已经先被鸭子吃掉了。我和父亲在沱江河东采野麦子，还算好找，只是难运回来。
我家插完稻秧没多久，突然又从沱江河东来了一伙姚黄贼①。这伙贼人有男有女，马匹和步兵俱全，他们因缺粮，便杀人以人肉为食。痛哉！这一次的损失，百倍于之前！我不忍说，另有记载。
（译者注：从傅迪吉给父亲写的行状中可得知，傅家这一次遭遇姚黄贼，傅迪吉的母亲在混乱中与家人失散，不知死于何处）
姚黄贼搜刮一阵之后就走了。村里极度缺粮，跟我们同住的刘仁宇——他全家只剩他一人还活着，现在连一碗米都没有。我家还剩一瓮粟米，饥荒时节不能光我们家吃独食，于是我们给每户邻居都送了一升粟米，大家吃完了就全凭野菜度日。
挨到稻谷成熟，幸好每家都种了一些，又能活下去了。我家收获了大约四五斛粮食，这都是辛勤耕作的功劳。
这时，我家开始谋划往南边迁徙，于是不惜花费，将收获的粮食运过河换了一些银两，穿上旧衣服准备南迁。
那段时间，地方上老虎和豺狼肆虐，十分猖狂。
（译者注：傅迪吉最小的妹妹，不满十五岁，于这一年死于虎口）
十月时，全家人背起行李，于晚上出发。等翻过大山，渡过大河后，俨然跳出了鬼门关。我们走到蒲江董家山②时，听到鸡鸣声，感受到人间烟火气，心情豁然开朗。走到寿安镇时，看到两边街上酒馆客栈都开着，有婴儿哭闹的声音。这两年饥荒，看到路上有人喝醉都觉得是好兆头，如今这样的情景（指新生命）又该是何等的祥瑞。
次日，郭春洪请我们到李家营③，那里人声鼎沸，热热闹闹，坝上没有一块荒地，仿佛乐土。我们便定在蔡家堰居住。
后来，我到火井④贸易，没想到那里更好。那个地方的人民极其富庶，朝朝请酒，日日邀宾，街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红戴绿，骑马的人往来不绝。鼓乐喧天之声与人们饮酒后的欢呼响彻道路。还看到不少人家在修造房屋，一路都能听到斧凿木材的声响。自太平时节到今日，还没有在简州看到过这样安宁的情景。常思常叹，我家离这里不过数日的路程，俨然一个天堂一个地狱。一边遗憾来得太晚了，一边又庆幸我和家人已经迁徙过来，到了这里便再无性命之忧。
我这次带了一些布匹来卖，普通布卖八两银子，川北长蓝布卖十两银子，很快就卖完了。卖完后我买了一头猪牵在手里，背着两只鸡走回蒲江的新居处，这一年就这么平安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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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丑年，二十三岁（1649年，同时是清顺治六年、南明鲁王监国四年和永历三年。这一年正月，在云南的孙可望遣使赴广东肇庆，与永历朝廷商议联手抗清，请封秦王，未获准。
二月，李成栋兵败，坠马溺亡。
七月，驻守嘉定的南明将领杨展被李乾德、袁韬和武大定设计诱杀，李、袁、武趁势攻下嘉定，杀杨展妻子和次子。杨展长子杨璟新走投无路之下奔川北降清。杨展死后，孙可望有谋川之心，派白文选于该年八月率领先头部队进入贵州。）
这年我和家人在蒲江开荒种地。
本地有两位明经⑤老师，一姓赵，一姓汤。汤老师夫妇被张献忠流贼军各剁了一只手，赵老师双手俱全。与两位老师谈天，他们见我能对答，渐渐与我亲近起来，于是我又开始动了重操故业的心思，在丁亥、戊子那两年可是毫无科举的念头。
尽管现在日子安稳了又想走科举这条路，但手头没有一本书。当地有一位通山僧人，颇好文字，我向他讨借了三部古文书，结果不久他就取回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记下多少内容。
又听闻鹤山书院在河那边，我原来就知道其创始人魏了翁先生是蒲江人，他曾著有《鹤山文集》八十一函。想着那里说不定还有断简残篇，于是涉水过河。到那一看，半张纸都没得，只剩许多印刷用的刻板。
没过多久，杨侯府（杨展）被恶贼袁韬和武大定所杀。袁、武二人本来是快饿死的穷寇。是杨公运粮救济了他们，又与他们结为兄弟，安置在犍为，每个月散银给粮，要什么给什么，恩德之深无以复加。谁料贼心太毒，他们假借请酒为名，杀掉了赴宴的杨侯府。可怜一个救济数万生灵的大善人，就这么被凶贼杀掉了，听闻此消息，人人如丧考妣。我每每想给杨侯府作传，但又想到我所听闻的事迹并不详尽，恐见笑于对其事迹更熟悉的人。只愿后来的君子们能为杨侯府作传，让他的功德不至泯灭于历史之中。
没过多久，袁、武二人占领嘉定城之后，亦假仁假义，照旧招安地方，并不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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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寅年，二十四岁（1650年，同时是清顺治七年、南明鲁王监国五年和永历四年。
正月，清军攻陷韶州，永历帝惊慌中由肇庆逃奔梧州。
十一月，清军攻下桂林。已逃至梧州的永历帝仓促逃往南宁。
十二月，孙可望已率军进至贵州铜仁，收编了黔省各地割据军阀，贵州全省处于原大西军管辖下。同一时间，郑成功吞并郑彩、郑联兄弟的兵将，夺取其占据的厦门、金门，统一郑氏集团。）
这一年粮食够吃，但缺衣服穿，布价贵到买不起。我舅舅来信说：“你族人有二十四五家都在眉州⑥，全以纺织为业。”于是全家又搬家到眉州，缺衣的问题也解决了。
没过多久，州尊倪公（指当时的眉州知州）下乡催交粮饷，族人拖我写了一纸诉状，因文笔有书生气象，倪公便问写诉状的是谁，族人不敢回答。于是倪公派人来探访，使者一见便知是我写的，让我与他一起回去复命。
我以生员手本（指明清时见上司或贵官所用的名帖）拜见倪公——这些社交礼仪我还是非常熟悉的，倪公也没有多问，看了我写的侍生帖子⑦后就送了我一石俸谷。我喜出望外，这谷要去户司领。没过多久，新州尊谭公到任，也同之前一样拜谒。
这一年，我家在眉州种了几亩田。
后来，武贼（武大定）下令丈量田地，命张副将、知州谭公、坐镇眉州的徐总兵一起负责此事。他们手下的人先行下乡，所带的兵马由地方百姓负责接待，马匹要吃豌豆不吃黄豆，兵要吃鸡肉不吃猪肉，规矩甚多。
其他族人来找我出钱凑份子，用作贿赂。我哪里还掏得出来钱，便回道：“我自有办法，绝对不会连累你们。”
三官到地方上后，住在他们各自的公馆里。第二天丈田，丈我家田面积为五斗，因我没有掏钱贿赂，丈田的人一弓不让⑧。这天晚上，我连写三份呈文去求谭公，谭公说：“你怎么不直接去求徐总镇爷和张副爷？你还怕我不帮你吗？”
于是又去徐总爷处，他也是这么说。最后到了张副爷那里，他半个字不识，听我说完事情缘由后也是欣然同意，说道：“你们这些读书相公们在太平时节还要吃饭呢，何况如今，这两亩田的税赋还要你来出？就是对侯府说情也会准的。” 于是喊手下人拿号簿册子来，将我家的丈田记录一笔勾销。
族人听说之后大为不忿，但也不能拿我怎么办。没多久，有人向武大定告状说丈田不公平，又派副将来重新丈量一次，我还是同先前那样写了一纸呈文，丈量结果并无变化。两次丈田各家各户耗费甚多，我只费了几张纸而已，这就是读书的功劳啊。
这一年，父亲大人回老家，娶了继母张太君。而我老婆在这年生了一胎，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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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年，二十五岁（1651年，同时是清顺治八年、南明鲁王监国六年和永历五年。这一年孙可望派刘文秀分两路兵马入川，于八月全歼武大定精锐，武大定、袁韬、李乾德三人眼看大势已去，下令放火烧毁嘉定城内房屋，次日早晨弃城逃走。刘文秀部抵达嘉定后派轻骑追赶，活捉袁韬和李乾德，并派使招降武大定，免其死罪。李乾德与弟李升德被押往贵阳治罪，走到犍为县时，与其弟投水而死。刘文秀留白文选驻守嘉定，回师云南。）
这年，我的长子傅梅出生。
南府⑨于这年出川平定了川南，据守嘉定州的袁韬、武大定二贼逃跑。我去嘉定讨令谕（良民证）安家。
南府姓刘名文秀，是张献忠余党。现在反邪归正，不杀人。与孙可望等人自立为平东、安西、抚南、定北四帅，以匡扶明室为旗号，共事永明帝，自称千岁，坐镇云南。
壬辰年，二十六岁（1652年，同时是清顺治九年、南明鲁王监国七年和永历六年。这一年二月，永历帝被孙可望安排到贵州安龙府居住，标志着这位南明皇帝被迫把自己和小朝廷的命运完全托付给原大西军。同一时间，清朝平西王吴三桂带兵攻下成都、重庆、嘉定、叙州等地。白文选败回贵州。孙可望命刘文秀全面反攻。
八月，刘文秀部进围成都，清军死战突围，迫使吴三桂败走保宁。此时清朝在四川的地盘只剩保宁一座孤城。
十月，刘文秀决策失当，令南明军攻保宁城一战大败。孙可望深为不满，乘机下令将刘文秀撤职，夺了他的兵权。）
这一年，清军打回来了。之前讨的令谕作废，我又一次去嘉定讨良民证。递了名帖拜见平西王和定西将军固山额真伯。拜帖上他们两人的尊号两行并写，只是平西王的王字空了一格以示尊敬。当时平西王还在成都，只见到了固山。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回简州省亲，正巧遇到了陈卓宗师，他是江南人，当时正在成都负责补行辛卯年科考。我借此机会获得了生员（秀才）资格，拜谒文庙后就回来了。
没过多久，到简州城拜谒州尊朱公，他是南京徽州府歙县人士，是朱夫子的后代，历朝历代都有诰命在身。家传有文天祥丞相和岳武穆的笔墨书法。州尊朱公是一个非常忠厚的人，如何能经受这个乱世呢。回家半道上，就有人来传言：“你刚出简州西门不过二三里，州尊太爷就逃到河东去了。”
问其缘故，对方说：“南府回云南整顿兵马打过来了，兵力雄厚，固山在叙州府，平西王在犍为，同南府兵马一战，大败而逃。平西王没有回成都，翻大山往北水江逃去。成都各个衙门的人全都跑光了。”
那段时间，保宁府正在考科考，头场考试考生就跑了一半，第二场又跑了一半，抚院派人由四路追回考生，也没回来多少。终场一百五十名，中了八十四名，考卷没写完的也给中式。抚院姓李，善于用兵，请平西王和固山回保宁，以安众心，否则保宁也会失守。
然后，南府大军追击至城下，围如铁桶，将城三面道路挖断——这是无谋者才会做的事。攻城那天，城中开门迎敌，南府军队大败。除阵亡的士兵以外，投河溺水者不知其数。南府奔逃，直接跑回云南去了，弃成都于不问。南府手下陆续还有一些小部队驻扎在上南地方，也不敢去成都，只是在各州县安插了官员，以他们为耳目。
（未完待续）
引用声明：本文上述插图引自《南明史地图集》，作者张亮
① 译者注：姚黄贼即姚黄十三家，又作摇黄十三家。是清初活跃在川东、三峡等地区的武装力量，其中人物多出身于草莽，据费密《荒书》所载：“其掌盘子十三人，号摇黄十三家。“而下文中的袁韬就是十三人之一。
② 蒲江董家山，在今成都蒲江县寿安镇董家村境内。
③ 李家营，在今蒲江县寿安镇五会村境内。”李家营“及周边众多”某姓营“（民国《邛崃县志》统称），多为明朝屯田制遗存。
④ 火井，今邛崃市火井镇
⑤ 译者注：明经即通晓经学，是自汉代起就有的选拔官员的科目之一，与进士科不同。宋神宗时期科举废除明经科，只考进士科。
⑥ 眉州，今眉山市东坡区。隋大业二年（606）始设眉州，几经变革，民国二年（1913）设眉山县。2000年，撤县设眉山市东坡区。
⑦ 译者注：侍生帖是名帖的一种。侍生为明清两代后辈在前辈面前的自称。
⑧ 译者注：弓即步弓，是古代丈量土地面积所用的一种木制器具。古代以240步长，宽一步的面积为一亩地。土地面积是收取田赋的重要依据，因此一般由中央政府先定出弓尺的长度，每弓(步)五尺，铸成标准的铜尺后，分发给各地方作为丈量标准。
⑨ 南府，即刘文秀。刘文秀系张献忠部将，张献忠死后，归顺南明政权，被封为”蜀王“。
明末蜀乱的民间记忆——《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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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1）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2）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3）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4）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5）
《五马先生自叙纪年》白话译文连载（6）
历史背景简述：
1653-1662年，南明各方势力历经叛变、内讧，加之战略失当，渐次被清军所破，南明朝廷自此走向了灭亡，清朝于1662年实现其统一大业。
图片
癸巳年，二十七岁（1653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年、南明永历七年、鲁王监国八年。这一年三月，因郑成功和朱以海之间有所冲突，朱以海便自去监国称号，由旧臣照顾。
五月，清军攻打海澄，为郑军所败。郑成功以战功被永历帝封为延平郡王。）
这一年，我从眉州搬家回了简州，并在大足店设馆训蒙。我父亲回高嘴沟种地。又遇到丈量田地的事，幸好当时的州尊是邓公。
丈量田地的人从胡家沟开始丈田，第二天就丈到了高嘴沟，他们给我家量了两亩田税，我们安排丈田的官吏吃了一顿饭他们就走了。后来他们往东阁庙去，我也一同随行，见到了邓公。邓公说：“我在这里做官，居然还要你交饷粮。不光你莫得体面，连我也莫得体面了。”于是并不用我写呈诉，邓公就帮我免了田税。而我家万家沟种了几亩田，又在舅舅家种了两三块地。每块地都用一根签子插上，大概总计三、四十亩。
同族人又为此忿忿不平。在眉州因为丈田就跟他们有过节，在简州又添一处。这帮族人同我大闹了一场，我气不过，但因为官公两边说和劝解。我便愤然离家，与二三个族中的同辈兄弟一起去眉州了，一是为了读书，一是为了息忿。
甲午年，二十八岁（1654年，同时是顺治十一年、南明永历八年。这一年李定国欲联合郑成功东西夹攻广东，因郑无意出兵而失利，被迫退回广西。
三月，康熙帝出生。
八月，南明在云南举行了科举乡试。此时野心膨胀的孙可望企图取永历帝而代之。形势危急，永历帝派出使臣密诏李定国带兵勤王。）
三月，父亲大人过生日，我又从眉州回到简州。
这一年云南开科取士，但公文没到我们这边，因此不知道这回事。
我妻子又生了一胎，夭折。
乙未年，二十九岁（1655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二年、南明永历九年）
这一年我的次子傅楫出生。
丙申年，三十岁（1656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三年、南明永历十年。李定国于这一年三月从贵州安龙把永历帝接到云南昆明。皇帝梦被打碎的孙可望盘踞贵州，与李定国等人虽名义上同属南明朝廷，但双方已丧失信任。
同年春天，刘文秀领兵经营四川，其兵马进驻雅州（今四川雅安）、建昌（今四川西昌）、嘉定府等地。尽管次年二月刘文秀就奉诏率领主力回云南，但依然留下高承恩等部将镇守雅州一带。
同年，因李定国回师云南，清军迅速向广西推进，广西大部再次被清朝占领。）
陈宗师①（南明朝廷）来嘉定主持考试。当时简州的州尊是云南人陈运亨，这个人是一个愚昧固执又软弱不理事的老头。考试日期快到的时候，衙役连连催他安排简州童生去嘉定考试，他说：“这些童生就算考上了也是曾经被满清鞑子统治过的秀才，如何能算数。”费了许多口舌，他才派人送童生去考试。
时任嘉定府的府尊是福建人叶圭，口音很重，虽然言语上难以交流，但好在识得文字。领了卷后我向他禀明身份，他答道：“待考完看看你文章如何。”
院试考试的题目为：“譬如北辰”，考官又说：“天气寒冷，只用写一篇即可。”交卷后，考官们对段年兄的文章大加赞赏，密圈密点②，取为一等第一名。对我的文章稀圈密点，取为二等第一名。叶府尊传令礼房③将录取的生员登记入册，又饬令下属各州县依例编制生员名册递呈给陈宗师检阅。等到主考完，陈宗师便坐船离开了。
我和一行的童生共八人，向守西道的官员申请将生员学籍从简州转移到嘉定，官员称这次院试考了前三等且参加明年科考的童生都被准许迁入。（译者注：科考在明清专指乡试前的资格考试）
我从嘉定回简州数月之后，有公文到，果如其言。
丁酉年，三十一岁（1657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四年、南明永历十一年。这年八月，孙可望在贵阳出兵攻打云南，一手挑起南明势力的分裂与内讧。由于孙可望这次讨伐师出无名，其部下阵前反戈。孙可望很快便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下，孙可望于当年九月投降清朝。清廷得孙可望之助，尽悉云贵虚实守备，于十二月起兵三路，进军云贵。）
张一甲宗师，是云南庚辰年间的进士，这一年他代任四川提督学道，案临嘉定主考。当时，嘉定及所属地方盛情筹备迎接宗师，学子们全都穿着头巾、蓝衫、韬子、皂靴（明朝读书人着装），俨然重现汉人之威仪。但宗师主考时精神不好，脸色很差，我感觉其将不久于人世。
考题为：“君子素其位而行，学问之道无他。”我考中二等第一名，这次考试没有一等成绩，只有二三等。卷子发下来之后，我看到我的考卷上宗师批注：“笔机亦润。”窃以为才华能压倒元稹、白居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考了第一名就自夸，确实是有依据的。
外甥刘兆丰④此次也考中秀才，回到简州后人人来贺，好似即将高中的明日之星。
这年快要出发赴乡试的时候，因为简州属于偏远之地，生员只有二等，并无一等生员（译者注：一等生员即廪生，可享受公家定期给予的钱粮补助），我又去求州尊邓公赐我一个待增补廪生的身份，得到准许。
临行时，周围来我家各种攀附关系，资助盘缠路费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赶了二十里路过来的。我想，上次去嘉定科考的时候我也是生员身份，无人来送，今日还是以生员身份去嘉定考试，却有这么多人来攀关系，大概就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如果这次我侥幸考中，不知道这些市侩的人又当如何？
到了嘉定，考试的贡院转移到了天生城⑤，还没赶到就听说张宗师作古了，由于主考官谢世。此次乡试就取消了。
这一年，我的长女傅庸出生。
图片
戊戌年，三十二岁（1658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五年、南明永历十二年。吴三桂率部由汉中入川与李国英部会合。面对清军三路大军的压力，李定国等人联络燮东十三家，让其抽兵西上，进攻重庆，以牵制四川的清军南下。双方在重庆激战之际，十三家中的部将谭诣叛变降清。明军大败，自此忠州、万县也被清军占领。）
这年周围无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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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年，三十三岁（1659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六年、南明永历十三年。闰三月间，清军收复嘉定。
七月十一日，清四川巡抚高民瞻率军先后收复灌县、绵竹、什邡、汉州、简州等地，七月二十六日清军进抵成都，在成都的南明守将自动撤退，此时的成都已是“满城荆棘”。
十月，驻守雅州的南明将领高承恩被部下所杀，其部降清。至此，四川大部分地区被清军占领。)
这年次女傅孟出生。
高侯府名承恩，于当年攻下了天全六番招讨司高跻泰的地盘，高跻泰的母亲和家眷都被擒获，其属地的百姓都被掳掠发卖。
我这年也去了雅州一趟，平安回来。
外甥等人当时的老师李又玄，是当初在岐社与我结义的兄弟之一。经历战乱饥荒之后，岐社九人中只有我和他活了下来，彼此来往十分亲厚。没想到这一年他不幸淹死，痛哉！他走之后，外甥等一众后辈无人教导，我只好在家设馆教导他们，也算是教学相长了。
图片
庚子年，三十四岁（1660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七年、南明永历十四年。随着云南失守，永历帝流亡缅甸，被缅甸王莽达收留。李定国驻军孟艮，屡次遣将入缅接驾，皆未果。）
高抚院（清四川巡抚高民瞻）恢复成都，当时的宗师是山西人，名叫席教事，字觉海，癸未科进士。他在保宁主持科考，我带着补廪卷请求接见，未获准。（译者吐槽：你这补廪身份是南明的官员给的啊，清朝能认你生员身份都不错了，还拿着南明的补廪卷去攀清朝学道的近乎，真的离谱）
幸而科考又考中一等一名，题目是：“民信之矣。”考卷上有一批语：“飘逸之气，鼎发之词，蒙尘为之一清。”解卷时又补了“嘉善而矜不能”两句批语。
乡试三场考完，没考中，就回家了。
辛丑年，三十五岁（1661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八年、南明永历十五年。这年正月初七，顺治帝去世。
三月郑成功出兵攻台。
五月二十二日，缅甸王莽达之弟莽白乘机发动政变，杀死其兄后继位。
七月十九日，莽白发兵杀尽永历帝侍从近卫，软禁永历帝及家人。史称“咒水之难”。
十二月初一日，清军迫近缅甸阿瓦，缅甸王莽白将永历帝献给吴三桂。永历帝被押回云南昆明圈禁。）
席宗师主持岁考⑥，我考了一等第二名，题目是：“今吾于人也”二句，“陶以寡”三句。
席宗师在我的考卷上批语：“笔润机灵，不令人厌。”又在文章中间批语：“亦见细心。”宗师去年在保宁就十分欣赏我，已经将我认熟。这次考试又更熟了，愈发亲密。我出入宗师所在的衙门，如走自家庭堂，无人敢阻拦。
宗师在人群中看到我，招呼我过去并询问我上次乡试的考试成绩，知道我没考中后深为惋惜，只恨自己有负宗师所望。
这一年，族中子弟傅景岩考中秀才。
壬寅年，三十六岁（1662年，同时是清康熙元年、南明永历十六年。
二月，郑荷双方签订正式合约。这场战争结束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台湾的统治，开启了台湾明郑时期。
四月十五日，永历帝父子在昆明遭吴三桂以弓弦处绞，标志南明灭亡。
五月，李定国听闻永历帝被清军俘杀，捶胸大恸，不久病死。临死叮咛其子李嗣兴：“宁死荒郊，毋降也！”但明军人心已散，其部下不久便纷纷降清，李嗣兴最后也降于清朝。
十一月十三日，南明鲁王朱以海在金门病逝。
永历朝廷覆亡后，只有东南沿海郑成功、张煌言部和川东鄂西的夔东十三家还在坚持抗清。郑氏集团沿用永历年号至1683年（永历三十七年）灭亡为止。）
这一年我在大足店设教，当时的宗师名叫张光祖，河南人，是庚子年的主考官之一。他主持今年的科考，下令去年席宗师的岁考成绩优异者直接通过此次科考，称科岁并考。
（未完待续）
引用声明：本文上述形势图引自《南明史地图集》，作者张亮
① 译者注：宗师是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也称为学台，是负责一省的教育、科考、文风等政令的官员，同时也是院试和乡试的主持者。
② 译者注：密圈密点，又有作浓圈密点。古代中国阅读行文为竖排从右向左，古人在文字周围使用圈和点常用以标示值得注意或文章精采的部分。而在科举考场中，密圈密点也常用以形容名次靠前的考卷。
③ 译者注：礼房，明清两代指知县衙门办理祭祀考试等事务的下属机关。
④ 刘兆丰，傅迪吉的大姐之子。
⑤ 天生城，在眉山市洪雅县东岳镇团结村，南明永历十年（1656）刘文秀所筑抗清城堡，今不存。遗址曾出土“蜀王睿制天生城碑记碑”一通。
⑥ 译者注：明清两代每年对生员的保级和晋升考核。凡府、州、县的生员、增生、廪生等皆须参加岁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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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3-1662年，南明各方势力历经叛变、内讧，加之战略失当，渐次被清军所破，南明朝廷自此走向了灭亡，清朝于1662年实现其统一大业。
图片
癸巳年，二十七岁（1653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年、南明永历七年、鲁王监国八年。这一年三月，因郑成功和朱以海之间有所冲突，朱以海便自去监国称号，由旧臣照顾。
五月，清军攻打海澄，为郑军所败。郑成功以战功被永历帝封为延平郡王。）
这一年，我从眉州搬家回了简州，并在大足店设馆训蒙。我父亲回高嘴沟种地。又遇到丈量田地的事，幸好当时的州尊是邓公。
丈量田地的人从胡家沟开始丈田，第二天就丈到了高嘴沟，他们给我家量了两亩田税，我们安排丈田的官吏吃了一顿饭他们就走了。后来他们往东阁庙去，我也一同随行，见到了邓公。邓公说：“我在这里做官，居然还要你交饷粮。不光你莫得体面，连我也莫得体面了。”于是并不用我写呈诉，邓公就帮我免了田税。而我家万家沟种了几亩田，又在舅舅家种了两三块地。每块地都用一根签子插上，大概总计三、四十亩。
同族人又为此忿忿不平。在眉州因为丈田就跟他们有过节，在简州又添一处。这帮族人同我大闹了一场，我气不过，但因为官公两边说和劝解。我便愤然离家，与二三个族中的同辈兄弟一起去眉州了，一是为了读书，一是为了息忿。
甲午年，二十八岁（1654年，同时是顺治十一年、南明永历八年。这一年李定国欲联合郑成功东西夹攻广东，因郑无意出兵而失利，被迫退回广西。
三月，康熙帝出生。
八月，南明在云南举行了科举乡试。此时野心膨胀的孙可望企图取永历帝而代之。形势危急，永历帝派出使臣密诏李定国带兵勤王。）
三月，父亲大人过生日，我又从眉州回到简州。
这一年云南开科取士，但公文没到我们这边，因此不知道这回事。
我妻子又生了一胎，夭折。
乙未年，二十九岁（1655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二年、南明永历九年）
这一年我的次子傅楫出生。
丙申年，三十岁（1656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三年、南明永历十年。李定国于这一年三月从贵州安龙把永历帝接到云南昆明。皇帝梦被打碎的孙可望盘踞贵州，与李定国等人虽名义上同属南明朝廷，但双方已丧失信任。
同年春天，刘文秀领兵经营四川，其兵马进驻雅州（今四川雅安）、建昌（今四川西昌）、嘉定府等地。尽管次年二月刘文秀就奉诏率领主力回云南，但依然留下高承恩等部将镇守雅州一带。
同年，因李定国回师云南，清军迅速向广西推进，广西大部再次被清朝占领。）
陈宗师①（南明朝廷）来嘉定主持考试。当时简州的州尊是云南人陈运亨，这个人是一个愚昧固执又软弱不理事的老头。考试日期快到的时候，衙役连连催他安排简州童生去嘉定考试，他说：“这些童生就算考上了也是曾经被满清鞑子统治过的秀才，如何能算数。”费了许多口舌，他才派人送童生去考试。
时任嘉定府的府尊是福建人叶圭，口音很重，虽然言语上难以交流，但好在识得文字。领了卷后我向他禀明身份，他答道：“待考完看看你文章如何。”
院试考试的题目为：“譬如北辰”，考官又说：“天气寒冷，只用写一篇即可。”交卷后，考官们对段年兄的文章大加赞赏，密圈密点②，取为一等第一名。对我的文章稀圈密点，取为二等第一名。叶府尊传令礼房③将录取的生员登记入册，又饬令下属各州县依例编制生员名册递呈给陈宗师检阅。等到主考完，陈宗师便坐船离开了。
我和一行的童生共八人，向守西道的官员申请将生员学籍从简州转移到嘉定，官员称这次院试考了前三等且参加明年科考的童生都被准许迁入。（译者注：科考在明清专指乡试前的资格考试）
我从嘉定回简州数月之后，有公文到，果如其言。
丁酉年，三十一岁（1657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四年、南明永历十一年。这年八月，孙可望在贵阳出兵攻打云南，一手挑起南明势力的分裂与内讧。由于孙可望这次讨伐师出无名，其部下阵前反戈。孙可望很快便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下，孙可望于当年九月投降清朝。清廷得孙可望之助，尽悉云贵虚实守备，于十二月起兵三路，进军云贵。）
张一甲宗师，是云南庚辰年间的进士，这一年他代任四川提督学道，案临嘉定主考。当时，嘉定及所属地方盛情筹备迎接宗师，学子们全都穿着头巾、蓝衫、韬子、皂靴（明朝读书人着装），俨然重现汉人之威仪。但宗师主考时精神不好，脸色很差，我感觉其将不久于人世。
考题为：“君子素其位而行，学问之道无他。”我考中二等第一名，这次考试没有一等成绩，只有二三等。卷子发下来之后，我看到我的考卷上宗师批注：“笔机亦润。”窃以为才华能压倒元稹、白居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考了第一名就自夸，确实是有依据的。
外甥刘兆丰④此次也考中秀才，回到简州后人人来贺，好似即将高中的明日之星。
这年快要出发赴乡试的时候，因为简州属于偏远之地，生员只有二等，并无一等生员（译者注：一等生员即廪生，可享受公家定期给予的钱粮补助），我又去求州尊邓公赐我一个待增补廪生的身份，得到准许。
临行时，周围来我家各种攀附关系，资助盘缠路费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赶了二十里路过来的。我想，上次去嘉定科考的时候我也是生员身份，无人来送，今日还是以生员身份去嘉定考试，却有这么多人来攀关系，大概就是冲着我的名声来的。如果这次我侥幸考中，不知道这些市侩的人又当如何？
到了嘉定，考试的贡院转移到了天生城⑤，还没赶到就听说张宗师作古了，由于主考官谢世。此次乡试就取消了。
这一年，我的长女傅庸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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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年，三十二岁（1658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五年、南明永历十二年。吴三桂率部由汉中入川与李国英部会合。面对清军三路大军的压力，李定国等人联络燮东十三家，让其抽兵西上，进攻重庆，以牵制四川的清军南下。双方在重庆激战之际，十三家中的部将谭诣叛变降清。明军大败，自此忠州、万县也被清军占领。）
这年周围无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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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年，三十三岁（1659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六年、南明永历十三年。闰三月间，清军收复嘉定。
七月十一日，清四川巡抚高民瞻率军先后收复灌县、绵竹、什邡、汉州、简州等地，七月二十六日清军进抵成都，在成都的南明守将自动撤退，此时的成都已是“满城荆棘”。
十月，驻守雅州的南明将领高承恩被部下所杀，其部降清。至此，四川大部分地区被清军占领。)
这年次女傅孟出生。
高侯府名承恩，于当年攻下了天全六番招讨司高跻泰的地盘，高跻泰的母亲和家眷都被擒获，其属地的百姓都被掳掠发卖。
我这年也去了雅州一趟，平安回来。
外甥等人当时的老师李又玄，是当初在岐社与我结义的兄弟之一。经历战乱饥荒之后，岐社九人中只有我和他活了下来，彼此来往十分亲厚。没想到这一年他不幸淹死，痛哉！他走之后，外甥等一众后辈无人教导，我只好在家设馆教导他们，也算是教学相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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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年，三十四岁（1660年，同时是清顺治十七年、南明永历十四年。随着云南失守，永历帝流亡缅甸，被缅甸王莽达收留。李定国驻军孟艮，屡次遣将入缅接驾，皆未果。）
高抚院（清四川巡抚高民瞻）恢复成都，当时的宗师是山西人，名叫席教事，字觉海，癸未科进士。他在保宁主持科考，我带着补廪卷请求接见，未获准。（译者吐槽：你这补廪身份是南明的官员给的啊，清朝能认你生员身份都不错了，还拿着南明的补廪卷去攀清朝学道的近乎，真的离谱）
幸而科考又考中一等一名，题目是：“民信之矣。”考卷上有一批语：“飘逸之气，鼎发之词，蒙尘为之一清。”解卷时又补了“嘉善而矜不能”两句批语。
乡试三场考完，没考中，就回家了。
辛丑年，三十五岁（1661年，同时是清顺治十八年、南明永历十五年。这年正月初七，顺治帝去世。
三月郑成功出兵攻台。
五月二十二日，缅甸王莽达之弟莽白乘机发动政变，杀死其兄后继位。
七月十九日，莽白发兵杀尽永历帝侍从近卫，软禁永历帝及家人。史称“咒水之难”。
十二月初一日，清军迫近缅甸阿瓦，缅甸王莽白将永历帝献给吴三桂。永历帝被押回云南昆明圈禁。）
席宗师主持岁考⑥，我考了一等第二名，题目是：“今吾于人也”二句，“陶以寡”三句。
席宗师在我的考卷上批语：“笔润机灵，不令人厌。”又在文章中间批语：“亦见细心。”宗师去年在保宁就十分欣赏我，已经将我认熟。这次考试又更熟了，愈发亲密。我出入宗师所在的衙门，如走自家庭堂，无人敢阻拦。
宗师在人群中看到我，招呼我过去并询问我上次乡试的考试成绩，知道我没考中后深为惋惜，只恨自己有负宗师所望。
这一年，族中子弟傅景岩考中秀才。
壬寅年，三十六岁（1662年，同时是清康熙元年、南明永历十六年。
二月，郑荷双方签订正式合约。这场战争结束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对台湾的统治，开启了台湾明郑时期。
四月十五日，永历帝父子在昆明遭吴三桂以弓弦处绞，标志南明灭亡。
五月，李定国听闻永历帝被清军俘杀，捶胸大恸，不久病死。临死叮咛其子李嗣兴：“宁死荒郊，毋降也！”但明军人心已散，其部下不久便纷纷降清，李嗣兴最后也降于清朝。
十一月十三日，南明鲁王朱以海在金门病逝。
永历朝廷覆亡后，只有东南沿海郑成功、张煌言部和川东鄂西的夔东十三家还在坚持抗清。郑氏集团沿用永历年号至1683年（永历三十七年）灭亡为止。）
这一年我在大足店设教，当时的宗师名叫张光祖，河南人，是庚子年的主考官之一。他主持今年的科考，下令去年席宗师的岁考成绩优异者直接通过此次科考，称科岁并考。
（未完待续）
引用声明：本文上述形势图引自《南明史地图集》，作者张亮
① 译者注：宗师是明清时对提督学道、提督学政的尊称，也称为学台，是负责一省的教育、科考、文风等政令的官员，同时也是院试和乡试的主持者。
② 译者注：密圈密点，又有作浓圈密点。古代中国阅读行文为竖排从右向左，古人在文字周围使用圈和点常用以标示值得注意或文章精采的部分。而在科举考场中，密圈密点也常用以形容名次靠前的考卷。
③ 译者注：礼房，明清两代指知县衙门办理祭祀考试等事务的下属机关。
④ 刘兆丰，傅迪吉的大姐之子。
⑤ 天生城，在眉山市洪雅县东岳镇团结村，南明永历十年（1656）刘文秀所筑抗清城堡，今不存。遗址曾出土“蜀王睿制天生城碑记碑”一通。
⑥ 译者注：明清两代每年对生员的保级和晋升考核。凡府、州、县的生员、增生、廪生等皆须参加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