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書]謀平事變(人類史上第一起共產「起義」):平等啊、平等,古今多少罪惡,假汝之名以行

1795年10月26日,法蘭西第一共和國國民公會(Convention nationale)正式解散。根據同年8月22日通過的《共和三年憲法》(Constitution de l’an III),新中央政府——督政府(Directoire exécutif)於11月2日正式成立並開始執政。督政府統治早期,外則戰事綿延,內則國庫空虛、物價飛漲;政局上,保王黨與雅各賓黨各自的殘餘勢力時刻準備伺機而動。

此時,市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幫自命不凡的「義士」正醞釀著一場被馬克思本人親口認證的人類史上第一次有組織的無產階級運動。其「義魁」爲弗朗索瓦—諾埃爾 • 巴貝夫(François-Noël Babeuf),自號格拉古 • 巴貝夫(Gracchus Babeuf),「格拉古」藉自一古羅馬人之名(此人曾在羅馬推行土改)。這尊大佛的思想在那個年代可謂極其激進且超前,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率先提出廢除私有制、取締私有財產,以共有之共產淘汰私有之私產理念的「先驅」。他與其黨羽被稱爲「謀平黨(Les Égaux)」,他們在當時所進行的一系列行動被稱爲「謀平事變(Conspiration des Égaux)」,馬克思本尊親口稱「謀平黨」爲:
Die erste handlungsfähige proletarische Kraft‘ bezeichnet

第一個能動的無產階級力量

下面,且聽本說書人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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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貝夫(1760—1797)


弗朗索瓦—諾埃爾 • 巴貝夫(François-Noël Babeuf)生於1760年11月23日,家鄉爲法國北部的皮卡第(Picardie)聖康坦城(Saint-Quentin)。他爹克洛德 • 巴貝夫(Claude Babeuf)本是軍隊士官,1738年,因逃役被判死刑,後流亡國外。1755年獲特赦得以歸國,晚年生活潦倒。他娘格麗特—卡特琳 • 巴貝夫(Marguerite-Catherine Babeuf),其娘家姓勒特(Let),爲一家庭主婦。巴貝夫爲家中長子,下有弟妹數人。他因家境貧寒,未受正規教育,自幼隨父學認字,勤勉自修。

1770年,因家庭負擔,巴貝夫去外謀生,分別當過家僕、書童等。1779年,他定居魯瓦(Roye),任於當地量土所,學習地皮勘測等。十餘年間,他以「土派員(Commissaire à terrier)」爲業,走遍皮卡第鄉間,爲貴族與教會規整地契、繪製地圖、核算年貢。這段經歷使他深刻體會到農民在地租、賦稅上被壓榨的血淚心酸。他在日後的回憶中寫道:
Je vis de mes propres yeux les paysans, labourant toute l’année, livrer la moitié de leur récolte au grenier seigneurial, tandis qu’eux-mêmes se nourrissaient d’avoine et de sarrasin. Cette injustice s’est gravée dans mon âme.

我親見終年苦勞之農所辛穫之糧大半入地主糧倉,己卻衹能燕、蕎麥果腹。此等不義之景,烙印於我心。


1782年,巴貝夫與瑪麗—安娜—維克圖瓦 • 朗蓋(Marie-Anne-Victoire Langlet)結婚,婚後育有多名子女,經濟壓力尤大。他一面打工,一面自學法律、哲學與政治,尤其愛讀盧梭的《社契》(Du contrat social)與《人世不平之源與根》(Discours sur l’origine et les fondements de l’inégalité parmi les hommes),以及摩萊里(Morelly)的《天法》(Code de la nature)與馬布利(Gabriel Bonnot de Mably)的《寫法》(De la législation)。這些著作中的平等平權思想使他萌生了對大同社會的嚮往,成爲他往後謀平思想的基石。

1789年,法國大革命爆發。巴貝夫聽聞後,隨即投身其中。他在魯瓦於1790年創辦週報《皮卡第訊》(Le Correspondant picard),旨在:
Éveiller nos concitoyens des campagnes et leur faire connaître leurs droits

喚野間同胞,令諸知自權

報論言辭大量夾雜當地方言,較淺顯易懂。因抨擊封建特權、包稅惡權與教會霸權,迅速博得大眾歡心。然而,刊商後因經費拮据,導致數月後宣告停刊。

1792年,巴貝夫當選索姆省(Somme)蒙迪迪耶區(District de Montdidier)政長(Administrateur)。任內,他雷厲風行,沒收叛亂貴族財產、分配土地、改革稅制等。但因作風激進,得罪某些利益份子,遭誣陷僞造文書。1793年2月,爲躲捕,辭官前往法京(巴黎)。他經由同僚引薦,進入巴黎供局(Administration des subsistances de Paris)擔任筆員,負責糧草配給記錄。此職使他深入瞭解到各地物資匱乏與分配不公等問題,強化其對高度平等的追求。

1793年6月,以羅伯斯庇爾(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爲首的雅各賓黨(Jacobins)掌權並推行恐怖統治(La terreur)。巴貝夫此時立場傾向於雅各賓黨中立場較爲激進的埃貝爾派(Hébertistes),支持更翻天覆地的社會改革,包括全國大限價、懲治投機商、推行累進稅等。他在《永續名冊稅》(Base d’un traité de la perception des impôts)中,提出以土地記檔爲基礎的平等化稅改。1794年7月,熱月政變發生,雅各賓黨被推翻。巴貝夫因先前撰文抨擊過羅伯斯庇爾的社濟政策,被視爲立場是反羅反雅而沒被追究。然而,同年9月,他因在《新聞自由報》(Journal de la liberté de la presse)撰文批判熱月黨鎮壓無褲漢(Sans-culottes)被捕,先後囚於阿拉斯(Arras)及巴黎數地監獄,直至1794年10月方獲釋。

牢獄歲月是巴貝夫主要的思想進化期。他在致友人的信中反覆論述私產的本質,尤其憧憬摩萊里《天法》中關於「共產(Communautaire)」的美好描繪。1794年9月,他在獄中起草了後來謀平黨「根本大法」的《民言》(Manifeste des plébéiens,開宗明義道:
La nature a donné à chaque homme un droit égal à la jouissance de tous les biens. Le but de l’institution sociale n’est pas de créer des différences, mais de maintenir cette égalité.

天賦每人同等享富之權。社會制度,不在造異,而在促平。


1794年10月出獄後,巴貝夫將原報刊更名爲《保民報》(Le Défenseur des droits de l’homme,以更激烈的腔調批時判政。該報初爲旬刊,後改爲週刊,銷量一度達兩千餘份,在巴黎的工人階層和親雅各賓的支持者間小有名氣。1795年初,他在報上連載《民貴之爭》(La guerre entre les plébéiens et les riches),將社會劃分爲「Multitude(民眾)」與「Oligarchie(寡頭)」,斷言:
Tant que la propriété privée subsistera, la majorité sera nécessairement la servante de la minorité.

私產制之存在,無非多人奴少人而已。

他主張以暴力革命推翻現存秩序,建立「真正共平之共和(Une république véritablement égale et communautaire)」。

1795年春,巴黎接連發生飢民暴動。4月1日(芽月12日)與5月20日(牧月1日),無褲漢兩度侵擾國民公會,要求要麵包與《共和元年憲法》。巴貝夫雖未參與,但在《保民報》上聲援他們,稱其爲「神聖起義(Insurrection sacrée)」。當局視其爲公然唆暴,於五月下旬下令逮捕巴貝夫。巴貝夫望風而逃,轉入地下,繼續編印新報。同年,督政府成立後,宣佈對部份輕罪者大赦,巴貝夫於11月返回巴黎。此後半年,他結識的同道中人越來越多,謀平黨即將大現江湖。

1795年至1796年之交的冬季,史稱「饑冬(l’hiver de la disette)」。麵包配給降至每人每天四分之一磅,且食質惡劣,攙雜麥麩與豌粉。肉、油、柴等物價飛漲。塞納河天寒結冰,糧船無法運輸,部份地帶傳出餓斃事件。1796年春,各家婦女每天爭相在麵包店門前搶麵包,時有鬥毆衝突。農村也不太平,無糧可種的農民開始結夥盜竊,匪患橫行,政府鞭長莫及。

巴貝夫十分懂得利用這股民怨大作文章,他在1796年2月於《保民報》上寫道:
Ils ont volé votre monnaie, et maintenant ils veulent voler votre pain. Pendant que vous manquez même de pain noir, les directeurs festoient au palais du Luxembourg.

他們奪你們資財又取你們麵包。一方啃黴麵包不解飽,一方(督政官)卻在盧森堡宮開懷暢飲。


人家可不滿足於報紙治國,一直都在結黨自強。

1795年11月,巴貝夫結束短暫流亡,重返巴黎。此時《保民報》已停刊數月,他決定復刊,並開始招募「革命者」。最初追隨他的是一群昔日獄友跟報刊粉絲,其中最著名的有菲利普 • 邦納羅蒂(Philippe Buonarroti)

邦納羅蒂生於義大利比薩(Pise),貴族後裔,青年時旅居巴黎,深受盧梭著說薰陶。1789年投身科西嘉革命,1793年成爲法國公民,並任濱海阿爾卑斯省(Alpes-Maritimes)公事專員。雅各賓倒臺後,他被捕入獄,在獄中結識了巴貝夫。邦納羅蒂學識淵博,行事謹慎,精通組織事務,成爲日後謀平黨的「軍師」。

另一位關鍵人物是奧古斯丁 • 達爾泰(Augustin Darthé)。達爾泰本爲神職者,法國大革命後還俗,曾任加來海峽省(Pas-de-Calais)政長,以冷血著稱。恐怖統治時期,他隨聖茹斯特(Louis Antoine de Saint-Just)四處搞恐怖,熱月政變後遭逮捕,出獄後成爲巴貝夫最忠實的擁護者。達爾泰頭腦魔怔,強烈主張未來革命事成後,必須要像雅各賓一樣實行「革命民主專政」。

不過,謀平黨中還有一個異類的存在,就是西爾萬 • 馬雷夏爾(Sylvain Maréchal)。他是作家、劇作家、無神論者,1788年曾出版著作《神曆》(Almanach des honnêtes gens),以古代偉人大名取代聖人紀日。1796年,他加入謀平黨。不過,此人始終對暴力革命持不推薦態度,在起義前夕直接隱退,因此後來未遭逮捕。

其他重要成員還有:安托萬 • 迪富爾(Antoine Dufour),前神父,負責財務;讓—皮埃爾 • 安德烈(Jean-Pierre André),綽號「老兵」,軍事聯絡人;喬治 • 格里塞爾(Georges Grisel),軍官,記住這個人,下面還會講到他,他可是位憑一己之力改寫了整個時局的大佬。

1796年3月底,謀平黨確立其核心指揮體系。最高決策層爲「密導會(Comité insurrecteur)」,又稱「謀平府(Directoire secret de Salut public)」,其刻意效仿恐怖統治時期的公安會,自詡自己是「繼承革命火種的正義之師」。密導會最初由7人組成:巴貝夫、邦納羅蒂、達爾泰、迪富爾、安德烈,以及另兩名後入的軍官。密導會成員均使用化名相互聯絡,巴貝夫化名「圖爾洛(Turlot)」,邦納羅蒂化名「卡米耶(Camille)」,達爾泰化名「巴耶(Bayard)」。

密導會之下,設有數個平行分支:
軍代部(Agence militaire):由達爾泰及數名前軍官負責,任務爲滲透巴黎衛戍部隊,策反軍官和士兵倒戈。他們常於夜間與一些官兵祕密會談,傳播謀平思想。

情事部(Agence de correspondance et de renseignements):邦納羅蒂主導,負責與外省友軍通信,並監控政府動向。據檔案記載,他們曾與里昂(Lyon)、馬賽(Marseille)、格勒諾布爾(Grenoble)等地的雅各賓餘黨建立聯繫,承諾在謀平黨起義成功後爲其平反。

宣聲部(Agence de propagande):以《保民報》爲最強喉舌,另印製大量告示、報紙、傳單,深夜張貼於巴黎各區牆角。邦納羅蒂與馬雷夏爾共同撰稿,揭露督政官貪腐、煽動官兵投誠、弘揚謀平理念。

籌物部(Agence d’approvisionnement):迪富爾負責,負責購置或偷運所需的武器彈藥。巴黎警察局檔案中還存有一份1796年4月查獲的物資清單,其中說當時謀平黨欲購置的物資包括步槍二百枝、手槍五十把、火藥桶十桶、鉛彈三百公斤等。


此外,密導會還規劃了一套特色管理體系:起義一旦開始,各區將設立「平民俱樂部(Clubs populaires)」作爲暫管各地的臨時權力機關。順帶一提,後世的巴黎公社其實還「借鑑」過這一模式。

1796年4月,密導會開會敲定起義計畫。開會地點極其隱蔽,防止自己被橄欖。其中位於巴黎聖安托萬郊區(Faubourg Saint-Antoine)的棕櫚樹旅館(Auberge du Palmier)是大本營,旅館老闆馬丁(Martin)爲前無褲漢,爲其提供庇護保障。

計畫的核心是:
武裝包圍並佔領巴黎各行政機關,包括盧森堡宮(Palais du Luxembourg,督政府所在地)、杜伊勒里宮(Palais des Tuileries,立法議會會場)、警察局(Préfecture de police)、軍火庫、哨崗等。

「起義日」敲定爲共和四年牧月22日(1796年5月11日),原因是此日爲立法議會休會前的集會日,督政官也在上班,可一網打盡。行動代號爲「牧(Prairial)」,用意爲呼應1795年發生的「牧月起義」,以感召民眾。

軍事指揮方面,密導會試圖爭取巴黎衛戍司令部的支持。他們嘗試聯絡蒙霍準將(Jean-François Moulin),此人在1793年曾參與土倫圍城戰,並且對督政府的施政一直不滿。但蒙霍猶豫不決,未明確表達承諾。他們也祕密會晤過拿破崙的胞兄約瑟夫 • 波拿巴(Joseph Bonaparte),但約瑟夫僅答應保持中立。

起義事成後的政治藍圖,完美體現在了巴貝夫親筆起草的《起義草案》(Projet de décret sur l’insurrection中。該草案共四十餘條,其中規定:
舊政權被傾覆後,即成立「共平時府(Gouvernement provisoire de la république égale)」;廢除所有現行法律及體系;凡21歲之男民皆爲「民武隊(Garde armée du peuple)」之員;取締一切個人私有財產,設立國糧庫,按人頭配給糧資;成立革命法庭,審判前朝官員與黑心奸商。


這份草案最超前、也最魔怔的地方就在於明確表明私產制將在未來的新憲法中徹底廢除,土地、工廠、商店等一律歸國所有,所有公民依自身特長分配相應工作。

要知道,在那個古早年代就提出如此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主張是極其破天荒的。當時無論左右,就連極左的雅各賓黨都還沒上昇到取締私產這一驚天地泣鬼神的高度。因此,說巴貝夫及謀平黨是當時全國,甚至全世界左派的爹中爹是一點不爲過。

此逆天草案雖然最終沒真正付諸實踐,但其內容經起義失敗後流亡他地的邦納羅蒂所寫的回憶錄流傳於世,這些理念後來成爲共產主義的無上宗旨。

1796年4月,巴黎街頭開始驚現各種匿名傳單,標題都爲《巴氏論語》(Analyse de la doctrine de Babeuf。以一問一答的形式陳述了十二大主張,其中最爲核心的是以下這些:
Question : L’égalité est-elle un vœu de la nature ?
問:平等是天道嗎?

Réponse : Oui, et le premier de tous les vœux.
答:是,且最爲首要。

Question : La société doit-elle tendre à l’égalité ?
問:社會該追求平等嗎?

Réponse : Oui, et elle doit y maintenir constamment.
答:該,而且要做到不達目的不罷休。

Question : La propriété privée est-elle conforme à la nature ?
問:私產合乎天道嗎?

Réponse : Non, nul n’a droit de s’approprier exclusivement les bienfaits de la terre commune.
答:不,沒有任何凡人有資格妄佔世間所給予的公惠。


同一時期,西爾萬 • 馬雷夏爾撰寫了《平等告示》(Manifeste des Égaux,靈感源自摩萊里的《天法》,開篇即告:
Égalité ! Nous ne voulons rien d’autre, et nous sacrifierons tout pour elle. ... Peuple français, depuis dix ans tu marches dans la révolution, et tu n’as pas encore le bonheur ; tu as chassé les nobles et les prêtres, mais de nouveaux maîtres sont venus. Ce n’est pas là la véritable république. La véritable république doit être la république de l’égalité.

平等吧!我等本無所求,惟願殉平等⋯⋯同胞們啊,爾等已歷數年革命歲月,卻仍未享福;貴族與教士滾了,卻又迎新奴主,此非真正之共和。純正之共和國必須立於平等之基。


《平等告示》原定於起義之時公開發表,以作爲新政權的建政綱領。馬雷夏爾在結尾處寫道:
Les Égaux acceptent de mourir pour le bonheur de tous. Si nous échouons, la postérité achèvera notre ouvrage.

謀平黨人願己死換公福。若敗,後人將續我等未遂之業。


諷刺的是,馬雷夏爾本人後來對武裝起義的風險和可行性日漸疑慮。1796年4月底,他跟邦納羅蒂說自己不願在《平等告示》上署上大名,並逐漸從謀平黨核心圈隱退。巴貝夫曾試圖挽留,但馬雷夏爾去意已決,其後,黨內會議他不再出席。此變故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謀平黨的鬥志熱忱。

軍代部是起義能否成功的中流砥柱。達爾泰親自出馬,與巴黎數個營隊的下級軍官建立聯繫。主要目標爲格勒內爾兵營(Camp de Grenelle),此處駐紮了約三千名步兵與騎兵,部份士兵曾參與1795年的「牧月起義」,對督政府一直心懷怨懟。

另一重點目標在巴黎國民自衛軍(Garde nationale)的十二大軍團。自衛軍理論上本是敵人,但其中較貧困的基層士兵,尤其是來自聖安托萬與聖馬索(Saint-Marcel)郊區的,對物價飛漲與政府費拉極其不滿,因此可進行利用。謀平黨人派人滲入這些士兵經常出入的射擊俱樂部與酒館,散發傳單。據事後警方搜獲的謀平黨人筆記,他們當時成功爭取到第三軍團的一名上尉與第八軍團的兩名中士,約定在起義時率部倒戈。

武器方面,籌物部很不給力。由於資金短缺,大規模購買軍火不太現實。迪富爾設法從凡爾賽舊軍械庫弄到了一批老式步槍,僅五十餘枝;另從私商手中購得少量手槍與刺刀。火藥則是通過一名曾在埃松(Essonne)火藥廠工作的工人取得的,約三十餘公斤,藏匿於聖安托萬郊區一處地窖。

爲解決自身武力與政府軍警相比較弱的問題,密導會決定倚仗群眾暴動的自發力量。他們印製大量傳單,挑唆巴黎民眾在起義日那天勇敢上街,前往杜伊勒里宮前示威。傳單寫得極具誘惑與煽動性:
Citoyens ! Le pain augmente, les impôts s’alourdissent, vos enfants ont faim, et les directeurs dansent ! Le 22 prairial, réunissons-nous pour réclamer du pain et l’égalité !

同胞們!麵包價漲了,稅賦重加了,大家妻兒老小忍飢捱餓,督政官卻顧著派對!牧月22日,讓我們一同要回麵包與平等!


謀平黨並非衹侷限於巴黎。邦納羅蒂以他在濱海阿爾卑斯省的人脈,試圖串聯法南各城鎮。他致函里昂的友人艾蒂安 • 莫蘭(Étienne Morin),說衹要巴黎開始起義了,立即攻佔里昂市政廳,成立地方革命委員會。馬賽、土倫、格勒諾布爾等地也進行過此類聯絡。邦納羅蒂甚至還設想過,若能控制地中海沿岸港口,便可切斷督政府與義大利軍團的補給線,便可間接制約在外征戰的拿破崙,使其無法馳援。

然而外省組織鬆散,響應者寥寥無幾。多地僅表示中立,對巴黎局勢持觀望態度,因爲擔心如果失敗了,自己小命不保。里昂的莫蘭回信表示,里昂工人因此前恐怖統治受過諸多迫害,致使許多人對新革命根本不支持,短期內也無力重振他們的鬥志。馬賽方面則是直接一口回絕,表示無暇響應「不切實際的螳臂當車」。

接二連三的挫折使邦納羅蒂意識到,眼下衹能立足法京,外省就衹能待取得顯著成效後再進行呼籲。

屋漏偏逢連夜雨,謀平黨人可能壓根不敢置信之後自己失敗被全員團滅竟是「」導致的。這裏需介紹一個人,喬治 • 格里塞爾(Georges Grisel)。他出身於諾曼底軍仕世家,1791年參軍,曾服役於國北軍團,因作戰英勇被昇爲上尉。1795年,他自軍隊退伍,轉入巴黎警察局擔任祕報員。1796年初,格里塞爾奉命潛伏進日益壯大的謀平黨,化名「喬治上尉(Capitaine Georges)」,由軍中昔日同僚引介,混入達爾泰的軍事聯絡網。

格里塞爾心思縝密,演技精湛。他積極參與黨內會議,主動承擔聯絡任務,甚至提供自己位於聖奧諾雷街(Rue Saint-Honoré)的寓所作爲集會場所。巴貝夫對他頗爲信任,曾讚其「正摯愛國軍人(Véritable soldat patriote)」。達爾泰雖偶爾對其有疑心,但格里塞爾總能完美掩飾過去。

4月中旬起,格里塞爾定期向警察局長夏爾 • 科雄(Charles Cochon de Lapparent)呈上報告,詳細記錄了謀平黨各次會議內容、起義計畫、武器藏地、成員姓名等。他特別指出,牧月22日是預定的「起義日」,謀平黨份子還在暗中策反兵營。科雄起初半信半疑,認爲格里塞爾在誇大其詞,但隨著報告內容日益具體,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即刻禀報了督政府。

1796年5月2日,督政府根據科雄的情報,舉行商討會。督政官巴拉斯當即強烈主張立刻出動全城警力對其重拳出擊,另一督政官卡諾則建議暫時按兵不動,放長線釣大魚,引蛇出洞得差不多了再一網打盡。經過商討,最終採納了巴拉斯的建議。督政府授權科雄動用憲兵隊,並要求巴黎衛戍部隊隨時待命。

5月8日,格里塞爾獲悉抓捕行動即將開始,遂向密導會故意釋放假消息,謊稱軍警已將重心轉移至保王黨份子身上,行動可如期進行。此舉旨在誤導決策層,令其魯莽行動使政府可輕鬆將其團滅。同日晚間,邦納羅蒂察覺到些許異樣,幾名經常聯絡的軍官突然都被調防,原定運送武器的管道中斷。他緊急約見巴貝夫,建議推遲起義。巴貝夫猶豫後同意,但卻未能改變被團滅的命運。

5月10日凌晨5點左右,巴黎警察局動員兩百餘名憲兵,分八路同時出擊。第一路直撲棕櫚樹旅館,當場逮捕了正在密謀的巴貝夫、邦納羅蒂、迪富爾等七人,搜繳大量謀反文件,包括《起義草案》、成員名單、內應簿冊。第二路前往聖安托萬郊區地窖,搜繳藏匿的火藥與步槍。第三路前往達爾泰住處,達爾泰持手槍拒捕,擊傷一名憲兵,終因寡不敵眾被生擒。其餘各路人馬亦有所獲,總計當日逮捕39人。馬雷夏爾因早已從謀平黨隱退,未被調查出,得以逃過一劫。另有十餘名士兵與平民涉案,數日後陸續落網。

警方在巴貝夫住所搜出大量撰寫的文章和宣言,成爲日後審判定罪的關鍵證據。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那份《起義草案》,筆跡經被捕同黨鑑定爲巴貝夫本人無誤。另有數封致外省同黨的密信,雖未署名,但均證實出自邦納羅蒂之手。武器藏地的承租人是迪富爾,地契上有其簽名。這批證據經科雄整理,編列清冊,移交司法部門審理。
這裏多提一嘴,謀平黨掘墓人兼大奸細格里塞爾的身份在抓捕行動結束後一直未公開,致使坊間一直眾說紛紜。爲保護線人免遭謀平黨殘餘黨羽或同情者報復,警方對報媒一直宣稱平叛行動成功得益於「G將(Capitaine G)」的鼎力相助。直至1800年邦納羅蒂的日記流出,格里塞爾的真名纔大白於天下。他後來因功獲督政府重賞,復入軍界,1812年卒於聖彼得堡。


根據《共和三年憲法》,危害國家安全的重罪案由高等法院(Haute Cour)審理,法官從各上訴法院抽調,陪審團由各省遴選。爲避免有人劫獄或干預審判,督政府選擇將巴貝夫的審判移至遠離巴黎的旺多姆(Vendôme)。1796年8月,47名被告從巴黎押至旺多姆,沿途戒備森嚴。

審判於1797年2月20日正式開庭。主審法官爲雅克—米歇爾 • 吉拉爾(Jacques-Michel Girard),起訴書由檢察官龍松(Rousson)宣讀,長達6小時,詳列被告人犯下煽叛、謀反、私藏武器等罪名,所附的證物影本多達一千二百多頁。

巴貝夫自始至終堅決不認可法庭的合法性。他在開庭陳述中怒斥:
Vous n’êtes pas mes juges, vous êtes mes adversaires politiques. Quand des esclaves jugent un homme qui veut la liberté, ce n’est pas un jugement, c’est une persécution.

在坐者非法官,皆爲針於我之政敵。奴審自由人,無審亦無判,迫害矣。

達爾泰則全程大部份時間保持沉默,僅偶爾在庭上高呼幾下「Vive l’égalité !(平等萬歲!)」。

邦納羅蒂則是施展高超的詭辯口才最大程度自保,他承認自己確實參與了謀平黨,但否認策劃了武裝暴動,將警方搜繳出的起義文件說成是「思想藍圖」,反覆強調「思想犯罪不是罪」。雖然這通自辯沒能令他逍遙法外,但令他免除了死刑。

1797年4月,審判進入尾聲。巴貝夫獲准作最後陳述,發言全文後經邦納羅蒂記載,爲後世的馬克思所津津樂道。他再一次大聲重申廢私平等理念,闡述私產的罪惡和共產的高尚。以下是其中部份言論:
S’il faut que ma tête paie pour éveiller dans le peuple la mémoire de l’égalité, je meurs content. Mon seul regret est de n’avoir pas vu de mes yeux naître cette république sans faim, sans oppression, sans servitude. Mais mes camarades se souviendront : ma mort n’est pas une fin, c’est un commencement. Les Égaux peuvent être anéantis, la cause de l’égalité ne périra point.

掉腦袋,若可喚眾民對平等之信念,則毋寧死。遺憾無能親見無飢、無害、無役之新共和國。但志士會銘記,我死不表事終,而爲新始。謀平黨人可殺頭,謀平之火休踩滅。


達爾泰最後陳詞僅一句話:
Tout ce que j’ai fait, c’était pour le peuple français ; je veux bien mourir pour lui.

一切所爲,務於法蘭西國民;願爲法民從死。


1797年5月26日,旺多姆高等法院宣判巴貝夫、達爾泰「覆共和政府罪」成立,處死刑;邦納羅蒂、迪富爾等七人被判流放法屬圭亞那(Guyane française);其餘被告或輕罪假釋,或各徒幾年監禁。巴貝夫聽判後神色從容,對辯護律師說:
Ils viennent de me donner raison : ce gouvernement a vraiment peur de l’égalité.

他們證明我所言不虛——此政府畏平懼等。


次日,共和五年牧月8日(1797年5月27日),巴貝夫與達爾泰被押赴旺多姆廣場(Place de Vendôme)執行死刑。多提一嘴,巴貝夫此前有一次曾在法庭審案的過程中試圖用私藏的小刀當庭自殺,但僅刺傷頸部,血流不止,沒死成。
劊子手將其架上斷頭臺,迅速行刑,達爾泰緊隨其後。

邦納羅蒂等七人於同年6月流放法屬圭亞那,大部份死於流放地,僅邦納羅蒂與另兩人命硬倖存。1806年,邦納羅蒂輾轉至日內瓦,潛心撰寫回憶錄,晚年參與義大利燒炭黨革命,1837年卒。

就這樣,法蘭西在緊密團結在以督政府爲核心的府中央的堅強領導下,堅定不移貫徹熱月黨新時代法蘭西特色共和主義,全面貫徹落實督政官的偉大指示,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場組織性共產奪權「起義」就這樣被團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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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02-12

2 个评论

一看是法国人,那就不稀奇了。法猪本来就是左派和共产党共同的亲爹。
有一说一,法爹当时的政府做得实在是太大快人心了。反观另一边的普鲁士,生出了共产党另一亲爹马克思,普爹却没像法爹铁血屠巴贝夫分子一样直接屠掉马克思。由此可见,普鲁士的罪孽更重。
>> 一看是法国人,那就不稀奇了。法猪本来就是左派和共产党共同的亲爹。有一说一,法爹当时的政府做得实...

我覺得吧,(以前的)法國人還是有知錯就改的覺悟。雖然自己給自己造禍,但之後好歹會開竅,及時亡羊補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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