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为什么内需不足？从“生产多少”到“实际用多少”，再看看为了这些资源，美/中/印要多努力

最近在看美国、中国、印度的一些工业数据。我觉得单纯比较GDP或者工业总产量很容易漏掉一个重要问题：

一个国家一年生产了多少东西，和这些东西最后有多少留在国内、平均每个人实际能够使用多少，差距可能很大。

所以我换一种算法。

对于钢铁、汽车、塑料等可以贸易的产品，大致按照：

国内实际使用量 ≈ （国内生产 + 进口 − 出口）/人口。

电力则把工业用电和居民直接使用的电分开。因为一个制造业非常庞大的国家，总用电量很高，并不代表普通家庭也使用了同样多的电。

最后再加入一个指标：每年工作时长。这样可以进一步观察，为了维持这些生产、消费和资源水平，各国的人平均需要投入多少劳动。

下面这些数据年份略有差异，大多是2022—2024年前后，主要看数量级和国家之间的差别。

项目                                                                                                                  
钢铁  美：产出≈234 kg/人；国内实际使用≈261 kg/人  中：产出≈713 kg/人；国内实际使用≈601 kg/人 印：产出≈103 kg/人；国内实际使用≈103 kg/人


电力     美：总用电≈12,700 kWh/人；居民住宅≈4,400 kWh/人 中：总用电≈7,100 kWh/人；居民住宅≈1,050 kWh/人 印：总用电≈1,400 kWh/人；居民住宅≈250 kWh/人

汽车     美： 生产≈31辆/千人；国内新增≈46辆/千人   中：生产≈22辆/千人；国内新增≈16辆/千人 生产≈4辆/千人；  印：国内新增≈3辆/千人

水泥    美：生产/国内使用约 0.3吨/人   中：生产/国内使用约 1.3吨/人    印：生产/国内使用约 0.3吨/人

塑料    美：最终使用≈216 kg/人   中：最终使用约50–60 kg/人    印：最终使用约15–20 kg/人

劳动时间 美：就业者≈1,789小时/年；折算全人口≈873小时/人/年   中：就业者≈2,328小时/年；折算全人口≈1,229小时/人/年   印：就业者≈2,383小时/年；折算全人口≈1,110小时/人/年

2024年中国粗钢产量约10.05亿吨，美国约7950万吨，印度约1.49亿吨；World Steel Association给出的2024年人均表观钢材使用量，则约为中国601 kg、美国261 kg、印度103 kg。

钢铁和水泥说明了中国在基础设施投入的强度，大量钢材进入了国内的住宅、工厂、机械、电网、铁路、公路和其他基础设施。

水泥更加明显。水泥运输成本高，国际贸易比例很低，因此一个国家的人均水泥产量和国内使用量比较接近。

中国目前人均水泥使用量仍然大幅高于美国和印度，说明中国经济每年仍然投入大量实体资源进行建设和固定资产形成。但是基础设施建设的边际效用非常明显，过度建设不仅不会大幅提高中国人的个人财富，后期维护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只能说，为了走出通缩，中国政府还在沿用旧思路，‘大公鸡’对拉动GDP明显，但是质量和收益明显不及二十年前。


汽车也很有意思。2024年中国汽车产量超过3100万辆，美国约1056万辆，印度约601万辆。 但看国内市场，美国2024年新车注册约1579万辆，中国乘用车国内销量约2310万辆，印度乘用车国内销量约427万辆。除以各自人口以后，美国人均新增汽车消费明显高于中国。

塑料也显示了类似情况。一项2025年发表的全球塑料物质流研究估计，美国最终塑料消费高达约216 kg/人。中国拥有非常庞大的塑料和制成品生产体系，但大量塑料随着家电、电子、汽车零件、玩具和其他制成品进入国际贸易，所以追踪到最终使用者以后，人均消费量和生产规模之间会出现很大的差别。


电力的数据经过调整以后，差别很明显

按总用电量计算，中国已经达到美国相当高的比例。

美国大约：12,700 kWh/人   中国大约：7,100 kWh/人   印度大约：1,400 kWh/人

中国庞大的制造业体系消耗了大量电力。IEA也指出，中国近年来新增电力需求很大一部分来自工业、电气化和新兴制造业。

如果只看居民住宅直接用电，大致变成：

美国：4,400 kWh/人       中国：1,050 kWh/人     印度：250 kWh/人

这样看，三个国家普通家庭直接使用电力的差距明显扩大。当然，这个算法还可以继续完善。医院、学校、商场、餐馆、互联网服务等使用的商业电力，最终也为居民提供服务。最完整的算法应该继续把这些服务部门的用电按照最终消费进行分配。


最后再加入“为了获得这些资源，要工作多久”

这一项我觉得非常重要。

Penn World Table / Our World in Data的2023年数据给出的每名就业者平均年工作时间大约是：

美国：1,789小时       中国：2,328小时         印度：2,383小时

这个指标包含就业者和自雇人员，是整个经济中的平均工作时间。

这样看，中国就业者一年平均工作时间大约比美国高 30%，印度高约 33%。不过，我觉得还可以再算一步。因为一个国家有儿童、老人、学生、失业者和没有参加劳动市场的人。把这些人口剔除，既可以计算为了让全国每一个人获得现在这些商品、能源和服务，这个社会平均投入了多少劳动？可以这样计算：全人口人均劳动投入= 每名就业者年均工作小时 × 就业人数 ÷ 总人口

2023年Penn World Table的数据中，美国就业人数约1.675亿，总人口约3.435亿；中国就业人数约7.512亿，总人口约14.226亿；印度就业人数约6.700亿，总人口约14.381亿。算下来：美国：约873小时/人/年    中国：约1,229小时/人/年    印度：约1,110小时/人/年

中国平均每个居民背后对应的国内劳动投入，大约比美国高 41%。印度也比美国高大约 27%。与此同时，美国居民拥有的住宅电力、汽车、塑料以及很多最终消费资源仍然明显更多。这就把劳动生产率、资本、技术和国际贸易带进来了。

一个社会可以投入较少的劳动时间，同时让每个人获得更多商品和服务；也可以投入大量劳动，但每小时劳动能够支持的最终消费仍然较少。

甚至还可以继续计算一个很直观的指标：每小时劳动能够支持多少实际资源

公式很简单： 资源使用效率= 人均实际资源使用量 ÷ 全人口人均劳动投入

拿住宅用电举个粗略的例子：全国每投入一小时劳动，对应居民一年最终能够直接使用多少住宅电力。

美国：4,400 ÷ 873 ≈ 5.0 kWh          中国：1,050 ÷ 1,229 ≈ 0.85 kWh    印度：250 ÷ 1,110 ≈ 0.23 kWh

这里又能看到中国经济结构的特点：中国每单位劳动对应的钢铁和资本形成资源很高，而美国每单位劳动对应的居民最终消费资源很高。



这样比较美中印，会得到一个比较清楚的结构：

美国：劳动时间相对较少，人均最终资源消费很高。

中国：劳动投入较高，重工业和资本形成资源使用极高，居民最终消费资源低。

印度：劳动时间很长，人均资源使用量仍然较低。


所以我对“中国内需不足”的理解很简单：中国奴工生产给美国老爷消费。

中国人一年工作的时间并不少，中国经济生产出来的实体资源也非常多。问题出现在劳动成果最终如何分配和使用这一环节。相当一部分经济资源继续进入企业投资、基础设施、房地产和工业生产能力。进入居民部门、转化为居民可支配收入、社会保障和最终消费的比例较低。

因此才会同时出现两个看起来有些矛盾的现象：一边是全球最庞大的制造能力、极高的人均钢铁水泥使用量和巨大的工业用电量；另一边是居民家庭用电、汽车拥有量以及很多最终消费指标仍远低于美国。中国的内需问题很难单靠“鼓励大家消费”解决。真正能够长期提高内需的方向，其实都说烂了，大致还是：提高居民收入在经济中的份额、降低医疗养老等方面的预防性储蓄需求、改善就业预期、处理房地产资产负债表问题，并把更多财政资源从增加生产能力转向居民和公共服务。世界银行和IMF近年的中国经济报告，其实都越来越集中在这个方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