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民国最后的“大陆领土”——金门,马祖是台湾的“克里米亚”?

这个帖子,我纠结了很久了,一是考虑到《断裂的海》这本书没有pdf版,虽然在台湾网站上已经入手并认真读完了全文,但要分享精华部分实在是太难码字,其次是我以为台湾与大陆对待金门马祖的一些看法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但是昨天自从看见大部分人对金门马祖,无论是大部分大陆人和部分台湾人都已站在“金门马祖又红又统”的角度上,便决心写下这个帖子。

当然,分享本书全部内容,无论从版权还是工作量上都不现实,所以仍然还是只放出我认为有意义的部分,有兴趣的请去阅读原书。


前排提示:本贴不适合太长不看党,太长不看党也没有合适的总结篇章供给你们,有时你需要的人静心,否则左转隔壁听床习近平死妈。

另外,本书及本人都只代表个人观点,不强迫也不可能强迫任何人接受和本书及本人一样的观点,你仍然可以保留你对金马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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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现在在readmoo提供电子购买,但是readmoo不支持中国大陆的支付方式和货币。此外,本书没有pdf盗版,所以如果你是大陆人要入手这本书会比较困难。z-library上面也是没有的(我已经找了)。

不过,我推荐身在海外的大陆人和台湾人,想要了解金门马祖的身份认同的话,读一读这本书。



长者曰:西方哪个国家我没有去过。


反贼对金马的误区:

前几天,一个台湾人对我说很好奇金门马祖的人是怎么想的。这至少是求知欲的表现,而不是大部分大陆反贼,对金马的了解限于一些画面和采访,或选举时上面蓝得深的国民党票仓。得出金门“又红又统”的初步结论。而实际上,这里的大陆反贼大部分没有移民,也没有去过金门马祖,有时,如果你觉得长者说的有道理,那也应该思考一下。




目录


金门马祖在哪里?


马祖:一九四九年以前,不存在的岛屿


金门:被战争关上的大门


台澎金马边界的形成:《中美共同防御条约》


边境上的异乡人


中国,中华民国,中华民国台湾


如果台湾人不要我们,我又不想当中国人


断裂的战地骄傲


金门,马祖,是台湾的“克里米亚”?



结语:重返“贯彻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前线地带


“枕戈待旦”:依旧?


“金马奖”,不再生死交关,但令人胃痛


战争是什么?自由又是什么?


下分文以回帖形势写出本书的部分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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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个评论

金门,马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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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祖列島由南竿島、北竿島、高登島、亮島、東莒島、西莒島、東引島、西引島及其他共計36個小島組成,位於台灣的西北方,面閩江口、連江口和羅源灣,與中國大陸最近距離僅約9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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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群島與廈門九龍江口遙相對應,由金門本島、烈嶼、大膽、二膽等12個島嶼組成,過去是中國東南沿海通往南洋,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印尼等地從事貿易的重點僑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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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17日,中共解放軍占領廈門島並正式計畫奪取金門。24日深夜,近萬名共軍搭乘各式民間徵調船隻,由大嶝、小嶝等島嶼航向金門,預定登陸地點是位於「細腰部」的龍口村一帶,以便將全島一分為二,便於控制,後因東北季風,大部分登陸船艇被吹往西北角的古寧頭一帶。

      25日凌晨,共軍主力部隊在古寧頭附近海灘登陸,大嶝、小嶝之砲兵部隊密集砲擊金門守軍,一度占領北山村一處洋樓,兩軍在附近激烈肉搏。

      戰役從10月25日凌晨進行到27日下午,由中華民國軍隊取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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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8月23日,駐廈門共軍砲擊大、小金門與大、二膽等島嶼。開戰85分鐘內,共計發射3萬多發砲彈。砲戰持續至1959年1月7日,總計砲彈數量超過40萬枚。金門防衛司令部三位副司令吉星文、趙家驤、章傑殉職。期間,中華民國軍隊並非一味採取守勢,也向廈門反砲擊。9月11日,國軍發射的砲彈命中廈門火車站。

      「八二三砲戰」又被稱為「第三次台海危機」,其後共軍對金門、馬祖採取「單打雙不打」戰略,單日砲擊、雙日停止砲擊,兩地居民喪失性命、房屋毀壞、肢體傷殘者所在多有,迄今無正式統計紀錄。「單打雙不打」直到1979年1月1日中共與美國建交,才告終止。(資料來源:許純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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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三砲戰結束,共軍實施「單打雙不打」。「單打」雖號稱多為夾帶宣傳單的宣傳砲彈,但破壞力與殺傷力不容小覷。1969年馬祖南竿的「中正堂砲擊事件」即為慘烈的例子。該年9月29日,馬祖唯一的電影院——南竿梅石中正堂——正播放電影,全場滿座,一顆宣傳彈命中戲院屋頂,造成一名孕婦死亡、一名三歲幼童送醫後死亡,二十餘人輕重傷。

      類似的悲劇,在馬祖的四鄉五島都曾發生過,但未有官方正式統計、幾乎不存在任何正式紀錄或報導,僅散見各鄉鄉誌與個人部落格。是故,馬祖雖然未曾經歷過正式的地面戰爭,但亦長年於「砲擊」之下生活。
马祖:一九四九年以前,不存在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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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快點,大家站在『戈』跟『待』中間,我們請旁邊帥哥幫我們拍一張照!」二○一九年十二月的馬祖,一隊遊客在知名的「枕戈待旦」碑前合照。石碑位於馬祖高地,站在碑前往下望,可以看到一尊佇立的蔣介石雕像,背朝馬祖,面向福州——更準確地說,是遠眺廣袤的中國大陸,那塊他曾經統治、最終卻狼狽丟失,不管他如何「枕戈待旦」,餘生卻再也無法踏上的土地。


一九四九年以後,蔣介石領導的中華民國,實質上僅限於台澎金馬四島,而最北疆之地,即在福建閩江口的馬祖。天氣晴朗的時候,在馬祖能清晰看見福州的發電風機,甚至可以看見車流在道路上移動的光影。

      六十年過去,戰爭陰影從未離開過這座島嶼。許多馬祖人選擇離開,但來來去去,最後仍有一萬多戶籍人口留了下來,居住在這裡,與一場威脅從未解除、曾有砲擊,但卻未曾到來的戰爭相處了半世紀。

      六十年之後,曾一度浮現和平氣氛的台灣海峽,戰雲再起。一邊,自習近平正式提出「探索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導致台灣社會瀰漫「亡國感」焦慮以來,中共的滲透與戰爭威脅成為台灣人無法迴避的話題;另一邊,中共方面也確實頻頻釋放「不放棄武力攻台」的言論信號,軍演頻率愈來愈高。

      戰意濃濃的,不只是台灣海峽,全世界也重新進入以中美對抗為主軸的新冷戰格局。台灣處於中美博弈之間,難逃成為新冷戰前線的命運,而「枕戈待旦」了半世紀的馬祖,亦與金門一起,成為全球媒體關注的焦點。

      這個因國共內戰、韓戰而生,被舊冷戰時代塑造的小島,半世紀以來,枕著國共內戰的「戈」、等待不知何時會爆發戰爭的「旦」,馬祖如何永遠地被這場介於將到與未到之間的戰爭改變?生活在「等待戰爭」的時間感之中,是怎樣的滋味?


現在的我們可能很難想像,在一九四九年之前,這塊以「馬祖」為名的群島,事實上並不存在。這是一個因為戰爭,更準確地說,是因為「枕戈待旦」這樣的戰爭想象而誕生的地方。

      當然,在一九四九年之前,世界上確實曾有「馬祖」這一地名。但並不是今天台灣人所認知的、以「四鄉五島」(南竿鄉﹝南竿島﹞、北竿鄉﹝北竿島﹞、莒光鄉﹝東莒島、西莒島﹞、東引鄉﹝東引島﹞)為疆界的「馬祖」,而僅僅指涉當中的一部分島嶼。

      今日構成台灣俗稱「馬祖」列島的,包括南北竿、東西莒與東引島。在一九四九年之前,這五個小島,僅是閩江出海口散布的小島,分屬不同的縣份,僅僅是漁民出海時一個停泊補給之處,多數居民隨季節性遷移行蹤,沒有多少固定常駐人口。自明、清代開始,往往也是海盜躲避追緝的一處基地。

      一九二七年寧漢分裂後,國民黨為了避免閩江口外海群島成為共產黨基地,自一九三四年開始將連江縣列為「重點剿匪縣」,企圖將當地居民、漁民都列入保甲制度。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九日,中華民國政府軍在大陸已兵敗如山倒,台灣省主席陳誠頒布《戒嚴令》,宣布「台灣省台灣本島與周邊附屬島嶼、以及澎湖群島全境」實施戒嚴,範圍並未包含金門、馬祖,但在同年的八月二十六日,軍隊開始封鎖南竿澳口,禁止島上居民離境;十二月,中央政府遷台,《戒嚴令》範圍納入金門、馬祖等「接戰地域」,亦開始實施軍事戒嚴。

      不過,一直到此時,「馬祖」都尚未正式成形。雖然中華民國政府封鎖金馬,但解放軍並未立即嚴格管制海岸,馬祖莒光列島與福建長樂地區仍有往來。根據馬祖居民劉枝蓮的回憶,包含她的母親在內,有許多馬祖人一九四九年時都仍然滯留在福建長樂,「直到一九五○年四月七日,母親搭上最末歷史航班,四月八日解放軍才正式宣布封港。」

      此後經年,馬祖與金門一同成為前線戰區,與金門不同的是,馬祖並未發生像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砲戰這樣的大規模砲戰與陸戰。在一九四九年後的中華民國戰爭史上,馬祖處於一種「長期備戰」,但僅發生過周邊海域的空戰,以及解放軍宣傳彈砲擊造成平民傷亡等事件(參見第一章「共軍宣傳彈擊中南竿中正堂電影院事件」)。

      在馬祖列島之中,東引島位於最北疆、與其他島嶼距離最遠,且設有「東引地區指揮部」,讓不少東引人有相當強烈的地域獨立認同。身為東引人的劉家國就說,他的不少鄉親都自認「我是東引人,不是馬祖人」,甚至有過上台領獎時大喊「東引萬歲」、將榮譽獻給東引的事蹟,「但可能不會說自己要獻給馬祖。」

      因戰爭而凝聚的浮島,儘管一同被稱為「馬祖」已有半世紀之久,但在人們心中,仍然隱隱可見歷史遺留的、指向不同方位的細紋。
無論對哪一個島嶼的馬祖人來說,因「準備戰爭」而生的斷裂來得太快,但實際的戰爭,又彷彿一直沒有發生。長年的「枕戈待旦」歲月,讓他們不敢想未來,卻已習慣靈活地替自己與家人尋找保命的避難所。與金門曾經歷過大戰、有許多記憶想急著傾訴的感受不同,在歷史面前,許多馬祖人常常感到悶聲失語。

      馬祖青年發展協會創會理事長曹雅評如是說:

   

   
       我們很邊緣,所以很少主動表達自己的意見,都要看眼前的情勢再決定。不是因為短視近利,而是因為我們不敢想未來。長久的歷史告訴馬祖人,我們沒資格決定自己的未來。大家確實害怕戰爭、害怕衝突,但最害怕的是,下次戰爭到來的時候台灣人會拋棄我們、把我們直接讓給中共。是一直以來都很害怕。但也有些長輩會因此生出想要「投靠對岸」的心情,在各種害怕中長出一種奇怪又矛盾的想法。
   

   

      原本不甚富裕、甚至分屬三縣管轄的「四鄉五島」,在軍管之後,卻成為國家重點建設的「模範前線島嶼」,許多馬祖人回憶起戰地政務時期「既管制又建設」的歲月,愛恨交織、滋味複雜,並不全是批評。
金门:被战争关上的大门


二○二二年春天,我們走在金門北山村的街道上,飢腸轆轆,準備給自己找點吃的。

      這個村落位於金門西北角,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少數曾經踏足的「台灣土地」之一。一九五八年,共軍向這個啞鈴狀的小島發動攻擊,欲進行解放台灣、統一中國的大業,與此地守土的國軍,發生了激烈的巷戰。

      村子裡的一棟洋樓成為雙方角力的主戰場,周邊的民宅全數成為彈靶。經過猛烈的搶灘進攻,解放軍曾經短暫占領此地,成立指揮所,預備進一步占領金門全島,但很快地,反擊的國軍格殺了多數的共軍,奪回北山村,守住了金門,也守住中華民國在台澎金馬接下來七十年的祚命。

      至今,村子裡的民宅牆壁、紅磚地上,仍有密密麻麻的彈孔痕跡,成為觀光客拍照打卡的背景。我們到達的時間尚早,村子裡有開的熱食店只有一家賣麵茶的。年輕老闆熱心地介紹了這裡的特色口味,「加紅蔥頭的,台灣其他地方的麵茶都沒有,是我們金門的特色。」他將紅蔥頭灑進碗裡,仔細地攪拌這碗「金門特色」的麵茶粉。


「觀光客不來,你們還好嗎?」

      「還好,台灣有一些人也會來。」

   

      「這邊當初發生戰爭,你們家有去避難嗎?」

      「有啊,阿公說去金城。」

   

      「他有跟你說當初的故事嗎?」

      「沒有,我跟他住在一起二十年,他什麼都不說。說不願意想起來,不要講了。」

   

      「外面都在說你們會再次發生戰爭,你擔心嗎?」

      「那你覺得呢?你覺得會發生戰爭嗎?」老闆反問。

這是金門人的精明與謹慎。對於外人想聊戰爭、兩岸與政治的話題,除非你是他信任的好友,又或者是少數比較願意分享觀點的民間政論家,許多人對政治總帶著一些含蓄與保留,多半希望先知道你的想法。

      正在尋思該怎麼誠實又合宜地接住這一球,我們身後響起了另一個阿叔的聲音,「不會啦!什麼戰爭,都是政府在那邊煽風點火而已。」

      阿叔是金城鎮上來的人,那裡是全金門最熱鬧的地區。他很篤定地說,「戰爭要發生不是這樣的,台灣人可能不曉得,我們金門人有經驗。」經過大約五分鐘對民進黨政府的嚴厲批評後,他說了一句讓人有些驚訝的話:「還有美國。我完全不相信美國人。」

      在整個台灣的民調中,萬一兩岸發生戰爭,認為美國政府有可能會派兵協防台灣的比例,接近六成(五十五.八%),而且有五十四%民眾認為美軍可以有效保護台灣。阿叔這套「完全不相信美國人」的觀點,明顯與台灣主流民意認知有所出入。

「我還記得啊,那些砲彈咻……咻這樣飛過來,那聲音很特別,我還記得。有一顆,就掉到對面那間房子那邊。停止砲擊以後,我們走過去看,砲彈整顆都還是紅的,冒著煙的。」事隔七十年,金門「華華理髮廳」老闆林壬華仍然清楚記得,一九五六年「九三砲戰」時,共軍砲彈如雨般落下的情景。

      華華理髮廳坐落在金門最繁華的金城後浦街區,在漫長戰地歲月中,是專門替中華民國國軍理平頭的店鋪。金門全盛時期,島上據稱曾有「十萬大軍」隔海與廈門對峙;十萬顆精悍平短的頭顱,多半是都經過林壬華的巧手,才能夠長年維持儀容。

      林壬華回憶,全盛時期,他曾有一天理五、六十顆頭的紀錄,甚至常常要帶著理髮工具,到軍營裡提供服務,「一排一排這樣往下剪,手都沒辦法停的。」

      林壬華的一生,從青年時期滾燙的砲彈到老來「閱頭無數」的巧手,正如所有金門人,生命歷史與一場漫長的國共戰爭緊緊相連。

      命運讓金門、馬祖成為「兩個中國」對峙的最前線,也讓兩個群島在一九五○年代時,成為多次砲戰、甚至是國共兩軍肉搏巷戰的戰場。讓林壬華至今仍印象深刻的九三砲戰,就是這一系列戰爭中的重要一環。
一九四九年後,金門被劃入中華民國僅存的控制範圍︱「台澎金馬」四群島共同體之內,成為世界冷戰的前線基地,雖然仍與南洋有聯繫,但主要的移民地點,就改以台灣本島為主。今日金門最熱鬧的金城鎮後浦街上,已經有超過百年歷史的存德中藥行,辛香撲鼻的五香粉味中,混著隱隱的肉骨茶香氣,以氣味銘記了這段歲月。

      存德中藥行看來與其他古老的藥房無異,但在軍管之前、金門人踴躍「下南洋」的年代,要說存德中藥行是當年的「金門銀行」也不為過。家住在古寧頭的陳小姐回憶,童年時,只要存德中藥行的船班自南洋返航抵港,阿嬤便會牽著她的手,到存德中藥行「領爸爸寄回家裡的錢」。


在她的回憶中,存德中藥行總是萬頭鑽動、熱鬧非凡,阿嬤到藥行「取款」,有時也會購買一些家中需要的藥材。她興奮地要我們問問存德中藥行,是否還記得當年有一位陳某人,常常從新加坡寄錢回來?但面對詢問,老闆與經營團隊只能露出抱歉的笑容,說道:「不好意思,真的不記得,當初匯款的人太多了。」

      存德中藥行作為「金門銀行」的過去,銘刻著金門作為僑鄉的歷史。而存德至今仍販賣的五香粉、肉骨茶包,則標記著金門前人「下南洋」的辛酸與成功的暢快。拆開中藥底的肉骨茶包,其香氣與一般市售料理包滋味截然不同,熬煮過後醇厚辛辣,只消喝下一口便會渾身出汗,彷彿可以體會百年前金門壯丁們在南洋碼頭與市街的辛勤:既覺得暑熱需要消除,又需要出汗解痧,此時來一碗正宗的肉骨茶,恰恰正好。」
台澎金马边界的形成:《中美共同防御条约》


當年幼的金門「華華理髮廳」老闆林壬華在金門街上與兄弟姊妹、左鄰右舍一同倉皇躲避「九三砲戰」砲彈同時,尚不知道他們的痛苦,正劇烈牽動台灣的命運。當時連串的外島危機,促成了《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以下簡稱《防禦條約》)簽訂,保障了台澎金馬的安全,也意外地讓蔣政權「反攻大陸」夢碎。

      根據林孝庭的研究,當時美國不但不願意支持蔣介石反攻大陸,甚至連簽訂《防禦條約》都十分猶豫,直到九三砲戰時,美國才做出決策,與蔣介石政權簽訂《防禦條約》。《條約》不但阻止中共繼續對台灣外島發動戰爭,同時也等同對國軍的「反攻大陸」發出禁令,讓中華民國的統治疆界最後僅能以「台澎金馬」作為勢力範圍的結果,幾成定局。

      而在《防禦條約》簽訂後兩年,一九五六年,金門與馬祖的「戰地政務」時期正式開始。國際的戰爭風雲,成為此二地居民的沉重枷鎖。金、馬二島在美國、中國大陸、蔣政府三方湧動的角力下成為前線「要塞」,這一改變,便長達三十六年。

「話說從頭,金、馬二島作為「台灣前線」的成形過程,必須放在一九五○年代中華民國中央政府遷台後的一系列「外島危機」與「外島選擇」的脈絡下來看。

      一九五○年,韓戰爆發,該年下旬,中共招募四十萬志願軍「抗美援朝」,於十一月跨過鴨綠江,進入朝鮮半島,協助北韓對抗聯合國部隊。蔣介石在台灣各地視察部隊、向官兵精神喊話,為反攻大陸做好準備。

      此時,中華民國部隊仍在浙江外海控制一系列島嶼,包括後來執行「大撤退」任務的一江山島與大陳島等島嶼。相對這些浙江外島,金門與馬祖則屬於「福建外島」,均是中華民國布置防線與非正規游擊隊伍的據點。

      換言之,在韓戰當時,以「台澎金馬」為四界的「四九年後中華民國」國境尚未成形。在蔣介石與國軍將領們的戰略地圖上,金、馬尚不是唯二與中共對峙的前線島嶼。

      那麼,在韓戰時期,「四九年後中華民國」的「外島」,是如何從「浙江、福建群島」演變為「金馬」兩大陣地?

     
根據林孝庭在《意外的國度:蔣介石、美國與近代台灣的形塑》中的研究考證,韓戰爆發後,蔣介石第一時間本擬向美國提案,派遣中華民國政府軍參戰,協助聯合國部隊對抗北韓軍隊(一開始共軍尚未參戰);蔣介石還一度打算要求美國,讓國軍部隊借道朝鮮半島,打回中國東北,完成反攻大業。

      但隨著戰事延燒,中共派遣人民志願軍加入戰局,蔣介石反而「展現出冷靜與理智」(林孝庭語),他在整體評估過後,認為華府不會讓國軍參與韓戰,也不可能同意「借道」讓國軍打回東北。根據蔣介石一九五○年十一月七日的日記,他在當時預測,讓國軍的海、空軍在中國大陸東南沿海地區執行「有限度的軍事行動」,用以牽制中共,將是國民黨日後可為韓戰出力的少數可行方案。


「一九五四年九月三日下午五點,解放軍在廈門集結數百門火砲,突然向金門發射砲彈,一時之間,金門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砲聲與各式建築物遭擊中的巨大聲響。開戰的前十二小時,共軍對金門發射了超過六千枚砲彈;中華民國國軍則自九月五日開始反擊,派出戰鬥機轟炸廈門。

      此後,雙方相互砲擊、空戰未歇,一直到一九五五年方告一段落,被稱為「第一次台海危機」,與其後的八二三砲戰、一九九六年台海飛彈危機,並稱三次台海危機。二○二二年,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引發共軍飛彈試射演習,亦有人認為是第四次台海危機。

      讓我們將時序倒回一九五四年,探究造成金門平民共六十餘人死亡、無數民房被毀的九三砲戰,為什麼極有可能是美國與蔣介石締結《共同防禦條約》的最主要近因。
九三砲戰前夕,被稱為「亞洲版北約」的「東南亞公約組織」正要成立,一些歷史學者認為,毛澤東在此時砲擊金門的原因,即是為了嚇阻東南亞公約組織,不得把中華民國納入會員。然而,砲擊的行動卻讓當時在菲律賓馬尼拉進行訪問的美國國務卿杜勒斯(John Foster Dulles)改變了他對《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看法。根據林孝庭的研究,在一九五四年九月一日,杜勒斯自華府啟程時,美方對於跟台北締結軍事協防條約的態度,依然是推遲進行,並無立即簽訂的計畫。

      然而,九三砲戰的發生,「提供了蔣介石一個充分的理由來說服華府,簽訂一項協防條約對維護台海局勢、嚇阻中共採取軍事行動,乃具有重要性與迫切性」(《意外的國度》,頁三三一)。九月九日,杜勒斯自菲律賓返美的途中,臨時決定在台北停留五個小時。這次短暫的會晤讓蔣介石得以當面向杜勒斯表達中美簽訂協防條約的重要性,也換來杜勒斯承諾,華府不會對蔣介石的心聲「充耳不聞」(頁三三三)。

同年十二月三日,杜勒斯代表華府在美國與中華民國政府簽訂《中美共同防禦條約》,這項條約直至一九八○年一月一日才因中美斷交而終止。在關鍵的二十五年中,《條約》確保了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生存與安全,但對於一心重返大陸的軍民來說,也如一把雙面刃,緩慢地削光了中華民國政府反攻大陸的可能性。

      總體來說,在五○年代一連串的國共衝突中,金門與馬祖的角色除了是「陣地」,更像棋子,成為兩岸政權與美蘇等列強談判折衝的籌碼。

      《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簽訂之後兩年,即一九五六年,金門、馬祖兩地正式進入「戰地政務」時期,在中華民國的國境之內,金馬居民注定成為特別而例外的存在。戰地政務時期採取的嚴格軍事管控、「全民皆兵」的要求,以及在互有攻守的戰爭前線生活、日日活在交戰恐懼中,帶給所有金馬居民不可抹滅的生命印記
口令下的生活

   

      戰地政務,簡而言之是將金門、馬祖兩島長期「要塞化」,所有生活其上的居民都進入軍事管制生活,軍方派遣的將領就是金門、馬祖兩地實質的領導人,兩地的縣長必須聽命於防衛部司令官。

      為了備戰,金馬兩地實施嚴密的戶籍管理政策。當地居民不得隨意遷移戶口,就連在島上的其他村落過夜也必須受軍方管制、監控。此外,金馬居民前往台灣必須向官方登記報備,一般台灣居民進入金馬地區,也受到管制。不只如此,就連通訊也嚴格管控,往來金馬與台灣的郵件會受到政治檢查,台灣與金門、馬祖之間的非軍用電話,則一直到一九九一年才開放自由互打。

      在戰地政務時期因備戰需要,金門、馬祖全島實施長時間宵禁。晚上九點過後,島上各重要路口都設有崗哨,必須知道當天的通行口令並持有通行證才能通過,口令的內容日日不同,從當時司令官的姓名到「鄧麗君」都有之。然而,多半只有軍方高層或有機會與軍方接觸的人士,才有機會知道通行口令,一般百姓就算是生了急病或臨盆在即,也不能任意通過。」
以金門自衛隊為例,其成立於一九五三年,由縣政府成立民防指揮部,並在各鄉鎮、村里設下民防大隊與民防中隊,不但有運輸隊、工程隊等編制,也有婦女隊。自一九五六年開始,全島不分男女,只要到達一定年齡,便會由軍方指揮編配任務,擔任消防、防毒、防空、救護、搶修、運輸等作業,也要扛起自身村落防禦及自衛戰鬥等任務。

      一九五四年出生的劉木水,就是其中一名民防隊員。他從國中開始擔任村子裡的傳令兵,每次軍事演習時在村中的坑道奔跑傳令,讓大人了解當前情資。村中的孩子嫻熟地形,「地面跑一跑就進坑道,坑道跑一跑就出地面」,是最佳的傳令兵。

      劉木水與同輩孩子當年來回「傳令」的村中坑道,是由父輩男丁親手挖掘建成的。待到年紀稍長,他們也必須加入坑道工程的行列,輪到更幼小的弟弟、子侄奔跑傳令。在金門,許多人家中至今尚存上一輩親人挖掘的古老避難坑道,在軍方設計的「戰鬥村」中,坑道更是密集交錯、完全不輸正式陣地。」

金門「戰鬥村」的實際備戰情況,究竟多麼全面徹底呢?

      「開始演習的話,(我們自己的)軍方甚至會派員假裝成共軍或共軍前來刺探情報的人員,會來跟你攀談、看你的反應,如果你沒反應,還很開心跟對方聊天,你就完蛋了,這關算是沒有通過。」劉木水解釋,金門島上的軍事演習十分細膩,都是「來真的」,萬一沒通過測試,村長與村幹部就會遭到處罰,壓力所及,所有人都戰戰兢兢。

      陳佳玉也說,民防隊的年度演習,絕非花拳繡腿,「我們年輕的時候,從裝槍、拆槍、清槍、打靶,都要經過反覆練習,不可能摸魚。」

      不過,她也回憶,不管怎麼努力練習,一般民眾的戰鬥實力畢竟與專業軍人有距離,「我們以前打靶,是一次六發子彈,有一次打完,我檢查自己的靶,發現上面竟然有十顆子彈!」陳佳玉與「鄰兵」忍不住苦中作樂地大笑起來,「我們本來覺得是她把自己的四發打過來了,後來想想不一定,可能我的六發也有好幾發跑到另外一靶去了!」
在戰地政務解除初期,金馬軍民對自己的這段「保家衛國」的戰地經歷,感到十分驕傲。董森堡觀察,戰地政務剛剛解除時,金門男生不必再到民防隊服役,開始跟本島男生一樣,服一般國民兵役。軍中長官知道他們的金門出身後,動輒激勵他們,「你們金門來的,不可以拿第二名啊!」而金馬男兒也確實體能過人,「每一項體能、戰技、打靶真的都是我們冠軍啊!這就是我們戰地的驕傲!」董森堡眼中閃現著得意的光芒。

      然而,當這樣的戰士驕傲,遇上民主化、本土化之後的台灣,卻因為金馬戰地記憶未能被台灣理解,讓許多老戰士們出現有志難伸的鬱悶,最後甚至演變成一種「被台灣拋棄」的感受,成為台灣本島與金門、馬祖居民之間的心結。

      再者,兩島的經濟發展長期受到限制,金門並未搭上台灣經濟起飛的列車。在地青年王苓說,台灣人親身體驗的「經濟起飛致富」的過程,對她來說只是課本上的名詞,「直到去台灣讀書、認識台灣朋友之後,才知道,很多人的長輩真的在經濟奇蹟裡面發了財或破了產。哇,原來奇蹟是真的,我們則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靠軍人生意致富。」

身在前線,許多金門人的生計與駐軍緊緊相依,待到和平時期,駐軍撤離,對當地的經濟是巨大衝擊,而一個長年備戰的軍事島嶼要轉型觀光,亦不那麼容易。此外,在解嚴之後的台灣,大家對於金門與馬祖居民的茫然與焦慮,始終理解不深。

      雪上加霜的是,「金馬撤軍論」出現後,讓許多金門人選擇冷眼相看「台獨」思潮。再者,由於地理上的阻隔,讓金門相對與廈門親近、與台灣本島疏遠;加上金門與馬祖未與台灣本島一樣,歷經過五十一年的日本殖民統治(僅金門曾被短占領),在許多細微的文化、語言與慣習上,都和台灣本島有所區別。加上戰地政務時期,台灣民眾並不能隨意到金門旅遊;金門人要到台灣來,也必須辦理戶籍,這些讓許多金門人原本就對台灣有一定的疏離感,在台灣本土意識高漲的年代,更形成了不少衝突與誤會。」

舉例而言,劉木水便和許多金門人一樣,認定自己「不是台灣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願意投向中共的懷抱。劉木水解釋,自己的戶籍是「中華民國福建省」,「跟台灣沒有關係」,在地理上,法律上也將「台澎金馬」四島並列,金門島確實不屬於台灣島的一部分,「我會說自己是金門人,也可以說我是福建人、中國人——我說的是中華民國的那個中國——但我不是台灣人。」

      這些金馬居民的想法,由曲折而漫長的歷史脈絡造就,也讓金門老一輩選民與民進黨、台獨運動始終保持距離,甚至頗有敵意,讓金門成了許多台獨分子眼中「又紅又統」的地區,擔心它會成為「中國滲透台灣」的跳板,甚至出現「金門是否會是台灣克里米亞」的爭議(詳見第二部第八章)。
但若從現在回看一九九二年,台、澎解嚴之後,日漸成形的「獨立台灣」共同體,自一開始,就落下了曾經以身家性命替「大後方」抵擋共軍、換來《共同防禦條約》的金門與馬祖。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金門、馬祖與台灣、澎湖之間,存在著一條隱形的界線。無論在實體的空間還是過去漫長的記憶上,金馬與台澎的居民,過日子時翻的好似不是同一本日曆,更常常活在不同時空。

      更令人尷尬的是,嚴格來說,今日的金門與馬祖,實際上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控制的水域之內,等同於台澎金馬共同體之間的(海上)飛地(行政上屬甲地,所在地卻位於乙的地域)。今日的台澎居民之所以很難感受到這條邊界,是因為前往金馬的班機暢通,但萬一戰爭再起,台澎與金馬交通阻斷時,這條「進入前線陣地」之前必須穿過的無形邊界,就是清晰而肉眼可見的了。

對於地理學界而言,上述金馬的「雙重邊界」狀態,是一種獨特的現象。台大地理系教授徐進鈺研究認為,作為邊陲島嶼的金馬,反而是中華民國展現合法性的空間核心,「金馬的『雙重邊界』(按: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有國境邊界,與台澎則有隱形邊界)……反而讓肩負『反攻大陸』大業的中華民國得以保存在高度軍事化的金馬雙重邊界內,讓台灣本島成為『例外』。此例外性構成了台灣在一九六○年代參與『新國際分工』,納入美、日廠商主導之全球商品鏈的空間基礎。」

      回顧這漫長而艱苦的歷史,是「金馬」造就了今日(包含台澎金馬的)「台灣」;屬於金門與馬祖的尷尬,並不單單歸屬二島,而是台灣特殊命運的縮影,是祕密身世的關鍵情節。
独立于台湾的异乡人


二○一七年十月二十八日,金門即將舉辦賭場公投,如此一來,位於海峽兩岸的三小離島:澎湖、金門、馬祖,便都曾以民意決定是否要在島上開放博弈。澎湖在二○○九年、二○一六年舉辦過兩次賭場公投,兩次都由不贊成的反方勝出,第二次公投時,反方得票率甚至高達八成。至於馬祖,雖然二○一二年投票的結果是贊成興建,迄今卻未建起任何一間賭場。

      賭場,為何成了台灣西岸離島二十年來的美/惡夢?其中一個原因是在台灣本島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幾個離島顯得跟不上發展隊伍,交通、醫療、教育等基礎建設品質與台灣本島有明顯落差,人口外移嚴重,經歷了戰地政務的金門、馬祖尤其如此,「離島長年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居民會想要用『發展』來解決問題,賭場就是發展的一種選項。」董森堡說。


澎湖是三個地區中商業體質最健康,也討論賭場議題最久的區域。一九九三年,金、馬才剛解除戰地政務禁令,久賺觀光財的澎湖,早已成立首個促賭團體,居民間也出現是否應該成立賭場的辯論。當中最戮力推動的,便是當時甫當選立法委員、後高票連任五屆,人稱「澎湖王」的林炳坤。

      雖然對於澎湖人來說,賭城拉斯維加斯的知名度更高,但真去過美國的人不多,近在眼前的澳門才是大家較能具體討論的對象。一九九七年,澳門賭王何鴻燊來澎湖考察,表達投資興趣,這讓澎湖人熱烈辯論起來:澎湖能不能做第二個澳門?如果能做澳門,不好嗎?」

既然民意難測,交給地方公投決定成了最安全的方式。二○○三年十二月,澎湖縣政府主導諮詢性質的博弈公投,投票率兩成,贊成方小勝過反方兩千票。這是台灣首個依《博弈諮詢性投票自治條例》舉行的諮詢性公投,當時《公民投票法》尚未通過,投票並無正式法律效力,卻讓縣府甘願動用人力、物力辦理,賭場夢甜,可見一斑。

      這場「試水溫」諮詢公投,開出贊成大於反對的結果,更讓促賭方吃下定心丸,大力推動正式賭場公投,相關投資也逐漸升溫。二○○九年,澎湖終於依法舉辦第一次有效力的博弈公投,當時已購買土地、等待公投過關便開跑的大型投資案超過三處,當中最引人注目的企業,要數湄京集團
「曾經被視為金馬另一個機會的,是隨著兩岸破冰而來的離島小三通。

      二○○○年,台灣政府通過《離島建設條例》,期待金馬能在「後冷戰」的時代裡褪去迷彩,趕上台灣經濟榮景的最後一班列車;同年稍晚,《促進民間參與公共建設法》也通過了,為金馬在新自由主義的世界潮流中,打開了BOT(由民間業者負責建造,並在經營一段時間之後移交給政府的公私合作模式)的大門;二○○一年,兩岸開通小三通,初期僅限金、馬居民使用;到了二○○八年,台灣政府擴大「小三通」的適用範圍,開放所有台灣旅客經由金、馬赴陸;直到今日,金馬依然是熱門的兩岸中轉地。」



回想起小三通剛剛開放的日子,家就住在金門水頭碼頭附近的歐洲古,仍記得第一次赴廈的衝擊:「以前站在金門海岸看廈門,老師都會說對面的大樓都是布景、是假的;小三通後實際去了一趟才知道,原來那些『布景』竟然是真的。」

      不過不論鐵幕扯下之後的大夢初醒有多少驚奇,這些政策反映出的,的確就是金馬在一九九二年解除「戰地政務」之後,企圖搭接上「後冷戰」樂觀開放、欣欣向榮的氣氛——而觀光,就是金、馬在中國崛起之後,都曾寄予厚望的產業。

      然而金馬兩地依然走上了不同的道路,關於這點,BOT也依然是個很直觀的例證:金門的第一個BOT案「風獅爺物流經貿園區」,瞄準的是兩岸之間的跨境商機,後期的其他BOT案,也都以觀光飯店、渡假村、複合式商場為主,而「陸客」,就是業主在財務評估時對自償率的信心來源;然而馬祖的第一個成功的BOT案,卻是更攸關基礎「民生需求」的海水淡化廠,至今也只有零星幾個商場、旅館BOT案仍在研議。」

     這些差異,反映出的正是金、馬兩地的體質和現況。

      從訪客數據來看,金門似乎一直都更受陸客青睞,甚至在二○一八年首次出現「陸客比台客多」的現象,全年陸客人數高達六十三萬一千三百六十人;這些數字也不斷地在重塑金門的消費地景,藥妝店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租車店裡也擺滿了不需駕照就能租用的電動自行車。相比之下,陸客在馬祖一直不是主力客群,而馬祖的觀光產業,也是到海洋自然景觀「藍眼淚」爆紅之後,才開始成長。

      馬祖並不是沒有嘗試過「金門模式」;在馬祖北竿島經營民宿的陳鎮東,就見證過那段摸索期。

一位曾在金、馬兩地待過,目前正在馬祖策畫展覽,但不願具名的專案人員便認為,馬祖的觀光規劃,整體而言的確比金門精緻一些——「擁有金門酒廠的金門縣府預算充足,看到有保存價值的歷史場域,都會先修繕再說,修完了再想要如何活化;馬祖的連江縣政府就沒那麼多錢,因此更傾向先仔細規劃再進行修繕,因此設計也比較細緻、更符合使用需求。」

      比方說,馬祖從二○二○年起開啟的「戰地轉身,轉譯再生」計畫,就與建築師合作,預計用四年時間調查、爬梳,為馬祖境內的廢棄軍事據點提出活化方案。又比方說,馬祖從很早就已經開始規劃二○二一年的「馬祖國際藝術季」,以詳盡的田野調查作為策展基礎。「馬祖腹地本來就小,沒有那麼多空間可以做不同路線的旅遊,所以也才必須更認真地思考,我們究竟想要什麼樣的觀光產業?」這位策展專案人員說道。


二○二二年,褪下戰地身分三十多年後,金門、馬祖似乎又迎來了下一個轉捩點。這些前線子民接下來會走向何方呢?對於在橋梁上努力維持平衡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
中国, 中华民国, 中华民国台湾


年輕人在金門為何會與地方感到疏離,有如此的矛盾與亡國感,個中原因不難想像。《天下雜誌》在二○一九年的調查中發現,年齡愈低的族群,愈傾向認同自己是台灣人而非中國人;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經濟學博士生陳煒林等人的研究則發現,台灣實施「本土教材教育」的時間點,確實就是「台灣認同」的分水嶺,而在「非閩南裔」為主流的鄉鎮裡,「本土教材教育」對「台灣認同」的提升作用也更為顯著。

      這些調查和研究都指出了一件事:在以「國家認同」為核心差異的台灣政治語境之中,如果沒有其他因素的影響,藍營政黨的基本盤可能會持續流失,而金馬這兩個「非傳統閩南裔」的行政區,也可能會是民進黨未來幾年支持率成長最快的地區。

      如果我們再看「催票率」(「得票數」除以「各選區有投票權的總人數」),金馬地區這種「藍消綠長」的走勢就顯得更加精準:從二○○四年開始,藍營在金、馬兩地的「催票率」便明顯呈現下跌趨勢,只有韓國瑜這樣難得出現的政治明星,才能在二○二○年讓藍營選民歸隊;另一邊廂,綠營的「催票率」卻在金馬不斷穩定成長,而且不太受政治明星或突發事件的影響。」


「出生於一九九一年、前幾年剛接手家中民宿事業的劉浩晨,就是受過「本土教材教育」的馬祖子弟。「我覺得我就是『天然獨』。不論國家的名字叫什麼,我本來就覺得我們是個國家,而且包含台、澎、金、馬。」真要說起來,劉浩晨甚至更希望改國名,「講中華民國太麻煩了,講台灣比較簡單,反正我也不在乎要不要『光復大陸』,幹嘛硬要執著於『中華民國』?」

      劉浩晨的家族史其實是個很典型的冷戰故事:他的爺爺是福建長樂縣的漁民,一直都在大陸、馬祖兩地來回跑,七十多年前在馬祖暫居,有天卻發現鐵幕倏地在眼前落下,從此再也回不去彼岸那個清晰可辨的老家。但軍事對峙畢竟是冷戰時代的事了;現在的劉浩晨在疫情爆發之前,每年都會去福州兩、三次,家裡在長樂也還有些親戚。但對他而言,離馬祖只有二十多公里的長樂,在心理上的距離似乎比兩百公里以外的台灣還要遠。」

個性率直的劉浩晨,甚至不諱言自己剛加入了新成立的民進黨連江縣黨部。「很多馬祖年輕人,看國民黨在馬祖一黨獨大這麼多年,其實早就已經很不爽了。」在他看來,民進黨出現在馬祖最重要的意義,就是能為馬祖政壇帶來競爭者,也能為老派的政治運作帶來新思維。

      「我爸知道我加入民進黨之後,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哪天如果我們被統一,你就要被中共抓去關了。』——認真的喔,不是開玩笑的那種。」

      坦率的劉浩晨終究是個異數。和他同屬「馬祖青年協會」的其他年輕人,多數都沒有加入民進黨,甚至連表態支持都有所顧忌,除了有些是政治立場真的不同之外,主要還是擔心親戚、家人的眼光。


高中和劉浩晨是同班同學的邱筠,對於自己的國族認同就沒這麼斬釘截鐵,「國高中時在馬祖上《認識台灣》的教材,感覺很像在學別人的歷史,甚至會覺得學習台灣史地,就是為了應付考試而已。」一直要到赴台上大學之後,邱筠才開始在和「台灣人」互動的過程中,慢慢理解作為「馬祖人」是什麼意思,也才開始覺得,台、澎、金、馬就是因為歷史的偶然而走到了一起,所以馬祖人的確有必要知道台灣發生了什麼事情。

      真正讓邱筠確認國族認同的,其實是後來參與公共議題以及小三通去中國大陸的經驗——「去過中國之後會覺得,能在自由多元的台灣成長是件幸福的事情。」邱筠於是發現,自己在政治議題和認同光譜上的位置,變得「愈來愈像主流的台灣年輕人」。

      「等到畢業回馬祖之後,我才又開始覺得,要馬祖人去選擇作台灣人、中國人是很矛盾的。雖然我自己的國族認同是台灣人,但馬祖人在新的『台灣認同』之中還是一樣弱勢;我希望我認同的這個國族是一個多元的文化實體,也希望其他台灣人願意理解,馬祖和其他相對邊緣的族群各自的背景脈絡。」

每次我聽到「台灣人」說某個人是外省人,心裡都會想——什麼外省人?你們台灣人在我們馬祖這裡才是外省人!
   

   

      很有意思的是,陳鎮東這個半玩笑式的委屈,倒也點出了「中華民國體制」在台灣的一個盲點:一九四九年之後的「本省/外省」稱呼框架,本就是以台灣為本位的視角,早已埋下了以台灣為主體來區分「我群」與「他者」的潛意識,會逐漸演變成今日的「中華民國台灣」,也不令人意外。
如果台湾人不要我们,而我们又不愿意做中国人


在馬祖創立連江縣民進黨黨部的李問認為,馬祖人和金門人雖然經常被台灣人放在同一個標籤下看待,但馬祖人的語言、文化屬於閩東系,和台灣差異更大,也更能意識到自己和台灣是不同的。

      「相較之下,金門人也講閩南語,雖然腔調和台灣的主流腔調有異,但至少在接受『以台灣為本位』的教育時,不會有那麼深的扞格——但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金門年輕人在感受到『被台灣割棄』的時候,心裡可能反而會比馬祖人更受傷。」他如此分析。

      在金門古寧頭經營民宿的小白(化名)就是很好的例子。「我有時候上PTT(台灣知名的電子布告欄論壇),看到網友一講到金門就說『金門滾回大陸啦、跟大陸統一啦』,心裡就會覺得很莫名其妙。」

提到選舉,小白說自己同樣無法自外於金門綿密的親屬網絡。「爸媽還是會叫我投給藍的,他們怕以後沒辦法跟大陸做生意——但我這次還是投給蔡英文。」原因呢?小白想了想說:「我不希望向大陸靠攏,也不想要台灣和金門變成香港那樣。」

      聊到最後,小白用一個直白的問題總結了金門、馬祖年輕人獨有的焦慮與困惑:

   

   
       如果台灣不要我們,我們又不想當中國人怎麼辦呢?
   

   

      事實上,小白的焦慮也反映出了「中華民國台灣」體制一個先天上的矛盾:就現有的憲政體制和地理想像而言,中華民國終究比台灣大很多,而「中華民國福建省」的存在,就是這種矛盾最直觀、最難以忽略的一個化身——有時候,「中華民國的福建人」就是最困惑於此矛盾感的一群人。


一九九七年出生於金門的小喬(化名)也屬於「後教改世代」,從小在學校使用的是《認識台灣》教材。和多數金門年輕人不同的是,小喬從求學到工作一直都待在金門,從來沒有在台灣長時間生活過,但這絲毫沒有減損他的「台灣認同」。

      和我們聊到認同問題時,他半嚴肅、半揶揄地說:「我記得小時候剛拿到身分證時,看到上面寫『福建省』,心裡就覺得很奇怪——我不是台灣人嗎?為什麼身分證說我是福建人?」

      更弔詭的是,這種「福建式困惑」,有時候甚至還是「國際認證」的。

   

      二○一一年,一位金門學生向美國在台協會(AIT)申請學生簽證時,被 AIT要求將入學申請資料上的國籍更改為「中國」,外界於是也才發現,金、馬居民由於來自「福建省」,在美國簽證系統中一直被歸類為「中國籍」,和台灣人的「台灣籍」不同。


然而如果你在臉書或Instagram上搜尋金門、馬祖的商家,卻又會發現系統默認的英文地址通常是「Kinmen, Fu-Chien, Taiwan」或「Matsu, Fu-Chien, Taiwan」——在此,「福建」使用的是台灣慣用的威妥瑪拼音「Fu-chien」,而且從屬「台灣」。依據中華民國的憲政體制,台灣和福建分明就是平行的兩個「省級單位」;臉書之所以會有這個訛誤,如果不是因為不熟悉《中華民國憲法》,大概就是把「Taiwan」當做了「中華民國」的借代,在粗心之中反映了難以明說的尷尬現實。

      話說回來,金馬年輕人的焦慮確實多重:他們的「台灣認同」已經札根,但在政治光譜上的刻板印象裡,卻又常被台灣主流年輕人排擠、割棄;就日常生活而言,他們在金馬本地要面對親屬網絡和偏藍/保守的意識形態,至於中國大陸的崛起和包圍,更是肉眼可見的日常現實,每天都在自己的眼前發生
断裂的战地骄傲


較之網民嘲諷、中國威脅帶來的影響,幾乎所有金馬年輕人都同意,「親屬網絡」是他們最切身的焦慮來源。

      「金門是個大家多少都有親戚關係的小地方,也是個特別傳統、特別重視血緣關係的社會。」舉凡返鄉開店、陳情、辦事,甚至選舉投票,金門年輕人都很難逃脫來自親屬網絡的壓力和眼光。「有時候去別的村子,當地人沒看過你,又知道你不是遊客,跟你聊幾句之後可能就會問——你爸爸叫什麼名字?」王苓帶點無奈地說。

      一位在馬祖從事社區營造工作、不願具名的台灣青年則認為,外來人在馬祖工作,好處在於沒有包袱,本地人對外地人犯錯的包容度也比較高;相較之下,本地子弟對地方的情感更為複雜、深入,犯錯的話會牽連家人,甚至成為一輩子的標籤。

      金馬兩地的「親屬網絡」壓力不太一樣。在馬祖,親屬網絡的力量一般會併入「五同」(同學、同姓、同宗、同好、同村)這個概念;在馬祖北竿經營民宿的陳鎮東也認為,馬祖本地人口較金門少,連帶導致外地人比例更高,所以居民本來就很習慣外地人,親緣網絡的壓力沒這麼大。

出生於一九九二年的王書定並沒有經歷過兩岸對峙的時代,的確很難體會戰地的光榮感。雖然他並不排斥這種「戰地子民」的標籤,但他說「自己不會去貼」:

   

   
       有些金門人現在會覺得自己被台獨、新的中華民國體制遺棄了,就會氣憤地說我們以前是幫台灣人擋砲彈的。但我會覺得這個標籤不是只有金門人才適用而已,很多在金門當兵的台灣阿兵哥也都犧牲過——台、澎、金、馬就是因為一起承擔了一些東西,才會成為一個共同體。
   

   

      在金門經營民宿的蔡志舜對金門歷史的戰地框架也有不少意見。「金門就是因為一直強調戰地記憶、推動老兵觀光,才會吸引不到年輕人。不過別誤會,我不是反對保存戰地記憶,而是主張我們需要針對年輕人做『文化轉譯』,讓這些戰地遺產能更容易打動年輕族群。」蔡志舜的確有不少理由這麼說——他經營的民宿類型,是金門較少見的「背包客棧」,目標客群就是沒那麼多旅遊預算的年輕人。
金门,马祖,是台湾的“克里米亚”?


無論國際局勢如何多變、無論美國是否認定金馬為「台灣的一部分」,即便是最崇尚現實主義的人,也必須承認:金馬兩地的民心向背、金馬與台灣的關係是否可以更加同心,才是在這兩岸關係緊張的時刻,讓台澎金馬四界得以保持完整的關鍵因素。

      走過戰地政務與「撤軍」風波,加上與台澎居民的隔閡感,讓金馬老一輩選民對民進黨與台獨運動始終保持距離,甚至頗有敵意。戰地政務解除三十年,台澎仍對金馬不甚理解,這使得金門、馬祖成了許多台獨分子眼中「又紅又統」的地區,甚至擔心它成為「中國滲透台灣」的跳板。


二○一九年,知名的後獨派八○後政治人物、台灣基進黨的陳柏惟,在臉書上貼出一張照片,背景是金門的模範街,懸掛了吸引陸客的五星旗,圖上寫道:

   

   
       你相信這是台灣嗎?

       #金門

       #台灣人醒醒
   

   

      在陳柏惟與基進黨看來,金門無疑就是中共「紅色滲透」的前線。此一言論引發不少台灣民眾注目,卻也讓金門民眾強烈不滿。

      一名在模範街的商家,在三年後回顧當年台灣基進的做法,仍十分憤怒地批評,基進黨只是「作秀、一點也不了解金門」,他認為,世界上許多觀光區都會擺出萬國國旗待客,「我們掛五星旗,不代表我們認同那個國家,只是吸引陸客的噱頭,為何要被放大?要比賽打共匪,我們金門人打死的,遠比台灣基進這些屁孩多得多!」
「這是不少老一輩金門人在面對「紅統」指責時,一個相當普遍的反應。作為今日「中華民國台灣」國境內,少數跟共軍交手且成功防守共軍進犯的地區,金門人談起戰爭,傲氣不減。面對戰後的和平,不少中壯世代也傾向「把握機會、多談經濟、少談政治」,支持與對岸「小三通」、多方交流。但對未曾經歷過戰地政務、且接受新一代本土/民主思潮長大的金門青年而言,這樣的撕裂十分痛苦。

      一名關心社會議題的年輕人就回憶,她曾經在二○一九年左右,參與一個支持罷免韓國瑜、挺同婚的社團,卻被社團內的熱血青年嗆聲,說「金門人滾回中國」,讓她覺得很受傷,「儘管其他人來調停、要他道歉,我就退出群組了,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團體裡。」

      有這樣經驗的金門青年,不只一個。他們在家族中要面對保守、親國民黨的父母,但到了台灣的「同溫層」中,卻發現台灣本島的青年也可能對他們抱有懷疑與敵意,兩面不是人。」

爭議所及,二○二○年,陸委會甚至委託金門大學進行「中共推動金馬『小四通』相關措施對台灣之影響及因應建議」研究。最終雖然做成「金馬不會克里米亞化」的結論,但仍沒有化解太多台灣民眾的疑慮,網路上動輒出現「金馬歸還大陸論」,本島與金馬的民心,不時出現小型的誤會與裂痕。

      不過,在二○二○年的大選中,發生了一次事件,開始讓事情有了一些變化。

      二○一九年八月二十六日,當年年僅三十歲的民進黨人,李問,在毫無地緣、血緣關係的情況下,宣布自己即將到馬祖參選立法委員。
李問,這位畢業自台大人類系、芝加哥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的青年,生於一九八九年。他的父親是知名學者、清大社會系教授李丁讚,他本人則曾經擔任過《台北時報》(Taipei Times)英文時報記者,外語能力佳,能說印尼語。短暫的記者生涯後,他加入民進黨,曾經以幕僚身分參加過國家安全會議,並任職於黨內的國際事務部。

      民進黨前主席羅文嘉,曾經在任內率團前往達蘭薩拉與達賴喇嘛見面,李問當時便以民進黨國際部副主任的身分隨隊,擔任訪問團的發言人。在訪問回國後,李問臉書上寫道,世上應該有一條「民主絲路」,與中共提出的「一帶一路」抗衡。

      在李問看來,這條絲路可以團結台灣、香港、西藏、新疆與中國海內外維權人士,尤其是促進年輕世代的交流,「我們反共不反中;反對極權政府、支持中國人民。」

      「不久,他宣布到連江縣參選立法委員,打破民進黨在馬祖立委選戰中「零提名」的歷史紀錄。雖然最後如預期中敗北,但他繼續留在馬祖創建地方黨部。二○二二年的選舉,他說服十位在地人披上民進黨戰袍,參選縣議員、鄉代表等公職,多數職位都創下「民進黨史上第一次在連江縣提名」的紀錄,在人際關係緊密的小島上,這意味著這些候選人要與原生家庭持不同政治立場,且要面對民進黨在當地留下的不良口碑、壞印象(見第一部第二章),並不容易。

      李問組織的這一系列「參選行動」,在馬祖當地固有其意義,此外,也能代表民進黨一群新生代政治工作者透過經營金門、馬祖選區,在「民主絲路」的國際戰略思維中,一步步完成「起造新國家」的政治想像。

      於二○二○年的立委參選過程,李問自始便宣示「一定會拿中華民國國旗」,這與過往獨派對中華民國旗幟的疏離、敵意大不相同。一位同時主張台灣獨立、又拿著中華民國的旗幟揮舞的青年,是否會產生自相矛盾的問題呢?


李問回答我們,對他來說,這個矛盾並不存在。在他看來,今日「台灣共同體」的形成,有兩個斷點:一個出現在一九四九年,一次出現在一九九六年。「在九○年代之後,我們確定了,能夠跟我們一起參與投票的,就是這一群人,我們透過民主的機制來確認邊界。」換句話說,一同經過一九九六年總統直選的人,就是他心目中的「國民」,而「國民」的隊伍,當然包括當年一同投票的金門、馬祖居民。於他而言,國之疆界,是以「民主的生活方式」為基底,而非文化認同或歷史血脈。

「一是四九年(國家的邊界)還是充滿著不確定;二是九六年總統直選,直選以後,國家凝聚力會更強,所以一開始中共才會那麼反對我們總統直選。」

      「[……]所以金門、馬祖它是一個不能用傳統獨派的習慣去談,去理解的地方。因為金門、馬祖從頭到尾就是中華民國的,他現在就是我們國人。

   

      當民進黨願意處理跟金門、馬祖的關係,在李問眼中,「民進黨就是在處理跟中華民國的關係⋯⋯能夠去正視跟去爭取一些中華文化認同跟中華史觀的選民,那這些選民當中,只要是認同自由、民主,就是都是我們一分子。」

李問作為民進黨的黨務一級主管、曾與羅文嘉一同出訪達蘭薩拉的核心幕僚,以他的參選作為橋梁,讓過往信任基礎相當薄弱的「民進黨」與「馬祖」得以重新建立關係,也建立「台獨青年社群」對「馬祖」的好奇與重新認識。

      後來與李問並肩工作、出任民進黨連江縣黨部執行長的陳廷豪,當初來到馬祖的原因,比李問要單純一些。他是因為被二○一八年的「韓流」(按:國民黨候選人韓國瑜旋風)與公投結果震懾,想要「到自己最不熟悉、最支持國民黨,也距離中國最近的前線島嶼上」,了解自己同溫層以外的民眾,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了解答這個疑惑,他到馬祖工作、生活,甚至加入了當地的羽球同好社團。

      此前,陳廷豪積極參與三一八學運,是三二四行政院事件的現場主持人與被告之一,與創辦馬祖青年發展協會的在地青年曹雅評,都是世新大學社會發展研究所的同學。
k克林米亚倒是不至于

单从国会选举来说 由于台湾大选是有金门当地人参选的 于是乎台湾政府理应对他们负责
当然他们自己愿不愿意为台湾打仗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其實,以台灣的歷史來說,過去國、民兩黨都反共,但只是其中一個是比較偏中華文化,一個是比較偏台灣文化認同,這就是以前傳統統、獨兩派的對立。到了後來,才產生的一個政治光譜的位移,因為國民黨特定高層在兩岸之間成為一個買辦關係,就是變成說他也不反共,甚至慢慢在經濟上,國民黨高層也開始依賴大陸,所以國民黨的光譜就開始位移,變得不大反共。甚至還有點偏『紅』,對於中共打壓台灣、打壓中華民國,國民黨很多時候已經不出聲了。國民黨開始把兩岸之間的文化聯繫,看得比民主自由更重要、看得比反共更重要。」

      「那麼,當國民黨的立場開始位移的時候,就會留下一個政治真空。有一群選民,他認同中華文化,可能是來自泛藍家庭背景的年輕人,他們覺得民進黨是不是想要去中國化,把這些都取消掉?但又不喜歡國民黨高層與中共的買辦關係,會有點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換句話說,他可能不信任傳統的民進黨,也不喜歡國民黨今天的樣子。」

李問清楚地知道,金門與馬祖的文化、歷史,都跟台灣本島很不一樣,「無論是殖民經驗、傳統文化都非常不一樣,所以,當我們要邀請台澎金馬共同體一起捍衛國家的時候,我們不能用只用『共同文化』的論述來當作出發點,但我可以用民主、自由這些價值來團結彼此。」

      「當你用族群或語言,來當作反對(兩岸)統一的標準的時候,這會變得很危險。因為台灣跟中國之間的關係,確實很多地方是交纏在一起的,所以你每當要舉出台灣跟中國文化不一樣的地方(來當做獨立的理由),對方也可以舉出很多一樣的地方,這樣根本說不完。那你不如承認說,有些地方確實一樣,兩岸有許多地方確實在歷史上是有關係的,但我們重點是在於,台澎金馬擁有共同的政治制度和信仰,」對於李問來說,「只要你反對一國兩制,只要你反對國民黨這種買辦的行為,我們就是團結在一起的。我們現在是一個民主、自由的同盟,我們的範圍,就是台、澎、金、馬。」


對於這一點,年輕的金門縣議員董森堡也心有戚戚焉。在二○二○年,疫情爆發的初期,他曾經以議員身分寫了一篇公開信給總統蔡英文,除了提出具體的建言,他還特別提到:

   

   
       金馬地區長期以來身處兩岸夾縫,昔日的地緣政治到後來的去軍事化,以致金馬與台灣的疏離跟被剝奪感強烈,衍生出來的認同及情感差異,造成許多不必要的誤解與對立。

       兩岸夾縫中的我們,既是溝通的橋梁亦是角力的平台,更是彼此拉攏的籌碼代幣,理所當然的,諸多政策與法令亦受控於兩岸之間。受到新型冠狀病毒(武漢肺炎)影響,此次金門小三通停航與否更凸顯了政策執行權「非操之在我」的無奈。

       ……作為台灣最靠近中國的離島,金門不可避免於親近大陸,不管是文化或情感上,但這並無法否認政治上台澎金馬為一政治實體之事實。
   

   

      出身金門、宗族成員龐大的董森堡,在這篇聲明中的用詞明顯謹慎,與李問揮灑自如的語言風格大不相同,兩人的論述方向,卻是殊途同歸:即便在文化上,金門與廈門、馬祖與福州的情感親近,但金馬仍是台灣的一部分。同時,他們也希望,台灣可以理解金馬鄉親面對此一議......」
结语, 重返“贯彻以三民主义统一中国”的前线


二○二○年,在全球疫情和美國大選/中美對峙的推波之下,台美之間的互動和關係「進入了史無前例的階段」,共軍軍機多次進入台灣防空識別區,而美國駐台人員在兩岸間的前線金門也動作頻頻;一時之間,兩岸開戰的可能性再次成為熱門的話題。


      與此同時,以「金門」與「馬祖」兩個前線島嶼命名的電影「金馬獎」,亦繼續迎接「沒有中國電影」的一年。兩岸局勢的緊張與政權間的角力,飄蕩在台澎金馬的每一吋土地上空。《端傳媒》也於該年年底推出〈金馬前線專題〉,探看作為「前線」的金門、馬祖,如何在地緣政治板塊的挪動中自處,同時追溯「中華民國台灣」在「外島」促成的認同流變。

      本書作者之一李易安,因台灣規定所有體位合格的屆齡男子必須服義務兵役,十年前曾在馬祖前線服役,短暫成為「保衛中華民國」的一分子。本書尾聲的內容,是他當時以記者身分、「老兵視角」重訪馬祖,對照軍旅回憶來梳理這個「戰地前線」的變與不變。


相信有許多人認為,國共戰爭已經是過去,所有的一切都結束在一九四九年了,但其實這場戰爭也許從未遠離,始終一息尚存,以另一個形式留了下來。

      兵役不僅是國共戰爭的餘留,更是國共戰爭沒有結束的實際表徵。雖然本島與離島在歷史、情感上有著斷裂,但在兵役一事上卻有共同經驗的連結。它是大多數台灣男性的共同記憶、共同情感。本島男性至今仍會抽到「金馬獎」,不斷被送到金門、馬祖「前線」服役,他們和不斷「被前線」的離島居民,也許最能相互理解。

      戰爭從未遠離,因為全台灣成年男性至今仍在為了一九四九年留下來的那場戰爭有服役的義務,我們其實自始至終,都在為了未來可能到來的同一場戰爭做準備。
枕戈待旦:依旧?

二○二○年十一月底,我乘坐的交通船緩緩駛入福澳港。

      退伍近十年之後,我終於又再次踏上了這座前線島嶼。遠端山壁上的「枕戈待旦牆」依舊,馬祖陡峭迴仄的山路依舊,入冬後的長浪和狂風依舊。

      從馬祖退伍之後,我偶爾會推薦別人試試台灣和馬祖之間的交通船,因為那是體驗台灣人的祖先「渡海來台」最切身、最直接的方式。我記得自己第一次返台休假時,正好遇上了颱風尾,在船艙裡吐到連黑膽汁都嘔盡了,站在甲板上卻仍會感到莫名觸動——原來被祖先稱作「黑水溝」的台灣海峽的顏色,真的是充滿不祥意味的黑色。


相隔十年再回到馬祖,有些變化是顯而易見的。比方說,福澳港今日多了一幢宏偉現代的客運大樓。又比方說,碼頭邊原本立有「貫徹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標語,自從一九八四年福澳港竣工以來,便一直佇在岸上送往迎來。我記得二○一一年我上岸報到時,那句標語仍在雨中吞吞吐吐——「貫、徹、以、三……一、中、國」,而中間的「民、主、義、統」四個字,當時已經拆掉,讓位給新建的大樓,但初見的人,至少還能憑上下文猜出這個有時代感的全句:「貫徹以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此次再訪,這句有點殘缺、有點難堪的標語,卻只剩下沒頭沒腦的「一中國」三個字還未拆除,其他幾個字,則已經跟著過時的國族任務走入歷史。

      有些變化則幽微許多:我記得自己當兵時,馬祖列島在Google地圖上,依然是幾個不規則狀的綠色色塊;想在島上移動尋路,只能仰賴紙本地圖。然而這次回來,馬祖幾個列島已經在 Google地圖上百花齊放、輪廓清晰——雖然Google今日似乎仍將東莒和西莒誤認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土」,導致這兩個島在Google地圖上,會出現和中國一樣的「座標偏移」現象,使得使用者的GPS定位在大海裡。


還有一些變化,則是只有當過兵的人才能意會。


      比方說,雖然我隸屬的連部營區仍戒備森嚴,裡頭也依然停滿了裝甲車,但我待過的三個據點之中,已經有一個在前幾年遭到裁撤,而另外兩個雖然仍有駐軍,但其中一個據點外的碎石小路,已經拓寬成平整的柏油路,另一個據點的外頭,則多了一個以蒙古包為主題的露營區和美式餐廳。

早期「義務役」的役期多半是兩到三年不等,確實是段不短的時間,因此大部分人都是抱著「還國家債」的心情在當兵,還有些人甚至會刻意在體檢之前增重或減重、成為「免役體位」,藉此逃兵。


      隨著兩岸關係回暖、台灣歷經民主化,社會輿論也出現了檢討兵役制度的呼聲,迫使國軍朝向「募兵制」的方向進行改革,同時逐步縮短義務役的役期。到了二○○○年,義務役開始縮短為一年十個月;等到二○一一年我入伍時,役期更是只剩一年。


不過說是義務役,倒也不全然都是大頭兵。

   

      有些明星還沒當兵就已走紅,入伍之後或許能進入「藝工隊」四處巡演;至於學歷較高的「大專兵」,則可以在通過「大專程度義務役預備軍官考試」之後成為「預備軍官」(一般簡稱「預官」),並在通過新兵訓練、分科專長訓練之後掛階少尉(亦即最低階的軍官),薪餉待遇優於一般義務役士兵,權責也相對更重。

      在台灣,當兵一般被視為某種「通過儀式」,彷彿當過兵之後,男孩才能成為男人,也才能真正社會化——就某個意義而言,這種說法並非全無道理。

      雖然法定的「役齡」是十九歲,但如果役男能取得大專和研究所的入學證明,便能辦理「在學緩徵」,等到學業結束之後再入伍即可,因此大部分台灣男性都會選在最後一個求學階段結束之後入伍,而打算出國留學的人,則會在臨屆退伍時申請國外學校,因此「當兵」對於多數台灣人來說,的確就像是一個介於學校和職場(或出國留學)之間的緩衝和過渡。


然而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慶幸自己當年有報考預官。在國軍的體制裡,軍官比一般義務役士兵多擁有那麼一點點的,就是自由。身為少尉的我,可以自由在營外走動、可以經常在不同據點之間輪調,也可以進出馬防部的總部坑道與很多機密設施。

      說起來有些弔詭,由於馬祖長年實施戰地政務、很多地方都受軍方管制,因此馬祖本地人對馬祖地理空間的了解,有時甚至還不如我們這些成日遊走在軍民之間的軍官。」
金马奖, 不再生死交关,但令人胃痛


一個台灣預官短短一年的「軍旅生涯」,一般是這樣的:兩個月的「新兵訓練」、四個月的「分科專長訓練」,最後在「下部隊」之前進行抽籤,決定軍種和服役單位。

      在兩岸依然緊張對峙、前線依然砲戰頻傳的年代裡,抽中「金馬獎」、必須前往金門馬祖服役的阿兵哥,幾乎都是抱著赴死的心情與家人訣別的。但在昇平的年代裡,金門、馬祖其實不是太差的選擇,因為真正的「敵人」早就已經不在海峽對岸,而是上級指揮官的督導——而金門、馬祖這些外島因為交通不便,在傳言中是「最少長官督導的地方」,因此,我之所以會在馬祖服役,其實是自願的。

      所有在馬祖駐守過坑道據點的軍人,大概也都知道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哨兵若按二聲電鈴,便代表據點幹部回營;三聲響鈴,則代表有上級長官來督導,必須立刻紮裝、恢復操課。今日讓阿兵哥提心吊膽的,早就已經不是空襲警報,而是那急促的三聲電鈴。

對於一些在馬祖服役的阿兵哥來說,另一個需要提心吊膽的,則是自己「留在後方」的伴侶隨時可能變心——我們一般把這種情侶因為當兵而分手的現象,稱之為「兵變」。但現在回想,當兵時最讓我感到痛苦的,絕對還是「揹值星」這件事。

      什麼是「揹值星」?簡單來說,值星就是「值星官」的簡稱。在台灣的軍隊編制裡,最基層的單位是「班」(一般由十個人組成),三個班組成一個「排」,三到四個排組成一個「連」,三到四個連組成一個「營」;在基層部隊的日常運作中,三個班的班長會輪流擔任「值星班長」,負責向上一級的排長報告士兵狀況,而排長也會輪流擔任「值星排長」,負責向連長報告,如此層層上報,形成一個嚴密而工整的階序組織。

在馬祖這樣的外島,駐地營區一般以「連」為單位、指揮官則由「連長」擔任,因此負責向連長報告軍隊狀況的「值星排長」,角色便顯得格外重要:每天早點名時,值星排長必須在連集合場上帶領全連士兵唱軍歌、向連長報告士兵出缺勤狀況;長官蒞臨時,必須掌握能夠應對督導的士兵人選;晚上士兵就寢後,還要跟著一眾志願役軍官、士官開「課前會議」,確認隔天的操課和哨兵班表。

      身體的記憶是騙不了人的——想到揹值星,我的胃又隱隱作痛了起來。初次接棒那天,我在凌晨四點驚醒,接著躲在蚊帳裡、盯著頭頂上方的床板,不斷在心裡默唸早點名的報告詞、複習口令動作的順序,然後默唱早點名要唱的軍歌,如此周而復始,直到拂曉。

眼前又是一個廢棄軍營。

      少了阿兵哥的連集合場上,現在停滿觀光巴士。羊群緩緩爬上雜草蔓生的斜坡,坡頂上的火房和餐廳大門敞開,已經成了羊的領地,但門口兩側的標語依然激昂:

   

   
       為何而戰?為中華民國國家生存發展而戰;

       為誰而戰?為中華民國百姓安全福祉而戰。
   

   

      自從國軍推動「募兵制」改革、義務役縮短役期之後,台灣的士兵數便逐年遞減;二○一八年起,役男也只要服四個月的「軍事訓練役」,而且不再需要「下部隊」。


在兩岸對峙的巔峰時期,國軍兵力通常能維持在六十萬人左右;到了第一次政黨輪替的二○○○年,這個數字只剩不到四十萬;時至今日,國軍的總兵力只剩二十萬出頭。

      弔詭的是,像馬祖這些理應重點駐軍的「前線島嶼」,反而是裁軍最多的地方。在廢棄營區裡牧羊的飼主說,連他自己都記不起來,我們所在的這個營區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廢棄的。

      在台灣探訪軍事遺跡的其中一個樂趣是,光從標語內容、風格,就能大致判斷標語刻寫(以及營舍廢棄)的年代:「驅除俄寇、消滅朱毛」來自中蘇交惡之前的一九五○年代;「莊敬自強、處變不驚」來自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的一九七○年代;「決心捍台澎金馬不撤軍」則來自台灣新共同體已然成形,但「金馬撤軍論」甚囂塵上的一九九○年代;而「為何而戰?為誰而戰?」就是最新版本的國軍使命,也是台灣人在面臨認同拉扯時,經常會捫心自問的大哉問。

如果熟悉國軍標語的流變,大概就不難看出,這個營區最後還有駐軍的時間點,很有可能就落在二○一六年之前,因為蔡英文上台執政之後,這句自問自答的精神標語,就已經改成了:

   

   
       為中華民國生存發展而戰,為台澎金馬百姓安全福祉而戰。
   

   

      這個改動,顧及了台灣內部「中華民國派」的感受,但也將「台澎金馬」這個地理符號加了進去,大抵也呼應了蔡英文上台以後標舉的國家定位:「中華民國台灣」。

      不過這也不是這句標語第一次改動——陳水扁執政時的二○○七年,台灣軍方的媒體《青年日報》,也曾經悄悄地將這句標語中的「中華民國」改為「台灣」。


「為何而戰」的主語流變,除了反映出台灣人仍未落定的集體認同之外,也提醒了我們一件事:看待「為何而戰」的認知框架,終究還是關鍵所在。十年前我當兵時,不論是過時的軍歌或是八股的口號,國軍論述裡殘存的那種「內戰框架」,從來就沒能說服我。

      但如果用「保衛台澎金馬」的框架來徵召我,我想我應該是願意上戰場的。應該吧?
战争是什么,自由又是什么?

話說回來,我人生第一次來馬祖,其實不是為了當兵。

      二○○九年夏天,柏林圍牆倒塌二十週年,而我又正好要去西班牙當交換學生,於是決定走陸路去歐洲,順便來場「鐵幕內的旅行」。當時我的旅行路線穿過中國、蒙古、俄羅斯、波羅的海三國、波蘭、捷克,最後抵達德國柏林 ,而佇在冷戰前線上的馬祖,就是我搭船前往福州、穿越鐵幕的入口。

      印象很深刻,在南竿福澳港等船時,候船室裡的電視機正好在播送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過世的新聞。事後回想,這個在冷戰時期崛起、知名度橫跨鐵幕兩側的流行音樂巨星的殞落,大概也標注著某個時代的終結。

      雖然不太恭敬,但在我那段旅程展開之際,他的訃聞好像是個再適切不過的巧合。


後來我之所以選擇自願到馬祖服役,很大一部份原因,也跟那年夏天對馬祖留下的匆匆一瞥有關——若想憑弔鐵幕、體驗冷戰,大概也沒有其他方式,能比在一座冷戰的前線島嶼上服役更加適切。

      後來我在馬祖渡過了痛苦的五個月,但那也是影響我人生最重要的五個月。在軍營裡的每一天,我都在不斷地質問自己:



   

   
       國家是什麼?紀律是什麼?

       戰爭是什麼?自由又是什麼?
   

   

      我從圖書館借了《社會契約論》、《論自由》、《旁觀他人的痛苦》,以為那些知識分子的後設視野,能帶領我逃離馬祖這座被禁錮的島嶼、逃離這個國家暴力日常運作的最前線。

      退伍前一天,我在日記的最後一頁上寫道

   

      當時的我,依然沉浸在「歷史已然終結」的樂觀之中,慶幸自己活在一個「後冷戰」的時代裡——在馬祖當兵再痛苦,我終究只是一個義務役軍官,以一個幾乎沒有比角色扮演遊戲真實多少的身分,體驗了一回「冷戰前線」。

      站在被「新冷戰」迷霧籠罩的今日回看,我只能希望當時的我,沒有過分樂觀。」
完。
wuxingyun5321 🤬不友善用户
客观上讲,ROC自由地区又红又统的人数量上已经很少了,个人认为目前台彭金马的民众大致分为四类:
1. 认为大陆和台湾属于两个国家,大陆人是中国人,台湾人是台湾人,不介意通过战争取得台湾独立。简称武装独立的人群。这部分不是台湾的主体,但是人数不多也不少。属于台独的激进派。
2. 认为大陆和台湾属于两个国家,大陆人是中国人,台湾人是台湾人,但是希望通过和平的方式取得台湾独立,如果让他为台独流血牺牲,他是不愿意的。简称和平独立的人群。这部分人在台湾人数最多,属于台独的温和派,并且处于增长趋势。
3. 认为大陆和台湾属于一个国家,两岸都是中国人,但是不希望被大陆统一,不想被中共统治。这些人既不红也不统。数量不多也不少,但是处于减少趋势。
4. 认为大陆和台湾属于一个国家,两岸都是中国人,希望有一天两岸能够统一。这些人数量非常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属于又红又统。
1和2类的人多为相对年轻的人群,是在DPP新历史教材培养下形成的。3和4类多为年长者,是在KMT旧历史教材培养下形成的。

最后,金马不能类比克里米亚,台湾也不能类比乌克兰。不然无论台湾方面还是大陆方面都会发生误判。

两岸人民主体的共识是no war
看完了,逐字逐句的看完
说实话,有些失望
沉浸在自我迷恋的个体叙事环节
对于关键的,抉择性的政治决策
引用的源文件也比较单一
估计都是三手四手材料了
九三炮战导致杜勒斯临时改变主意
需要更充分的一手证据

文章里最大的信息量是金门马祖
当地人和本岛人之间的疏离感
比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这还挺让我意外的
并且联合防务条约的签订
一定还得看美台两边的材料之外
还要有美国仁自己内部的博弈
那时候美国仁对于远东的考虑
不是单线勾兑就能聊出结果的
金門、馬祖對於本島已經是No, thank you。
當地人被中共洗腦洗得差不多了,已經成為了隱患。
還不如拿來堆核廢料,發展核電。
其實我同意徐某人的說法,金馬是守不到,但不能打都不打就走。

外國人不會管金馬的歷史定位,他們只會見ROC將自己的領土拱手讓給中共;今天能夠是金馬,明天就會是澎湖本島。那支持的力度就會減少,當年台海危機,金馬的守軍是準備好殉國。
假设中共政权崩溃无暇顾及台湾,法理台独派占据上风的话,他们会毫不留情的把金门马祖排除在新成立的台湾共和国之外,金马人的死活跟高贵自私的“本土台湾人”有个鸡毛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切断和中国的任何瓜葛。
>>如果台湾人不要我们,而我们又不愿意做中国人在馬祖創立連江縣民進黨黨部的李問認為,馬祖人和金門人雖然經...

干货,先收藏了,一直想看这本书,苦于没有资源
台湾相当于芬兰

习主席的乌克兰还没有出现
金门马祖不是克里米亚,是中华民国体制的海外孤忠和最后阑尾,金门马祖在冻省前是属于福建省的,因此难以被台湾本岛意识覆盖,本质上是一中宪法在台湾本土意识觉醒时代的一点最后残留。
匪非但不会打金马,反而还要花大力气保着它,因为这事就和中华民国的国名一样,属于一中各表的残留部分。没了金马和中华民国的国民,台湾就光明正大的独立了。
有兴趣的葱友们,zlib 已经有本书 epub 格式可供下载:
https://z-library.sk/book/25411274/37504f
那澎湖是顿巴斯吗?
乍看之下寫的很像樣

但是實際上根本沒有找到最大宗的金門人

那就是

有金門戶籍,但是常住台灣的人

金門歷來就算是總統投票率都很低

為什麼?因為大部分根本不會為了總統選舉買票回金門

這些「金門人」也有一些是為了離島補貼去的,本來根本不是金門土生土長,只是想辦法把戶籍遷過去而已

很多金門人會抱怨本島人,但是選出來的立委是什麼樣子?

就像台灣要是選出韓禿頭當總統

國際會怎麼看台灣?

一樣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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