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地缘政治形势素描

乌克兰战争继续胶着，从战争爆发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俄罗斯作为进攻的一方，它的军事目标经历了几次修改。从最初四路进攻（北部，南部，东部，东北部，呈现半包围形状），精锐主力主要集中在北部和东北方向，企图以先发制人的优势一举拿下首都基辅。普京的如意算盘是，如果闪电战成功，那么将重创乌克兰的指挥中心，那么乌克兰其它地方的军事抵抗意志将被最大程度瓦解，俄罗斯军队的东部和南部的攻势将会顺水推舟，最理想的结果是将整个第聂伯河流域和黑海沿岸地区收入囊中。这两处也是乌克兰经济价值最高的地区，“黑海和亚速海沿岸低地为粟钙土，肥力较高”，“哈尔科夫和第聂伯罗为中心的东部地区则是乌克兰最大的重工业区”。但是在基辅遭遇重大挫折之后，继而改变战略，收缩兵力，主要投入到乌克兰东部边境省份到南部黑海沿岸的狭长地带。现在双方的地面部队冲突最激烈的还是在顿涅茨克州的争夺。

设想一下，如果俄军最初的军事目标达成，那么出于回应北约对其军事的强烈反应，然后提议举行城下之盟，将乌克兰的领土压缩到只剩下原乌克兰的西部地区。那么，即使乌克兰之后再怎么亲西方，它对普京政权的威胁也将极大的减少，不管是从经济上还是军事上。

俄罗斯的主要攻击方向是在顿涅茨克，不仅在于这个地方距离俄罗斯本土比较靠近，方便取得补给，更在于当地人有相当多的支持独立建国的俄罗斯族裔，就近征召兵员来补充俄罗斯在前线死去的士兵。就士气而言，当地人的战斗意志也要比从俄罗斯本土招募来的士兵更强。

双方的战线处在相持阶段，两边都在开足马力获得尽可能多的武器弹药和医疗物资。俄罗斯背靠中国，中国现在是全球规模第一的制造业大国，据一些媒体显示，俄罗斯军队在前线构筑的防线所需要的卡车和挖掘机是从中国订购的，其它的用于制造无人机的电子零配件和相关半导体也可以从中国获得。同时现在俄罗斯财政困难，美元交易受到限制，那么俄罗斯使用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方式，直接以天然气和石油来交换获取所需要的紧急物资也是不难想象的。或者兜售一些无关紧要的技术。然后中国这边，半送半赚，既能巩固习近平和普京的个人关系，而且把和俄罗斯的合作关系作为对欧美国家谈判的筹码。中国和俄国在这一场侵略战争中分别扮演了不同角色，中国恰如其分地发挥了制造和后勤补给方面的优势（具体援助数量也是无底洞，外界无法得知）。但是反观西方阵营，对乌克兰的持续援助已经引起了欧洲内部的反弹。欧洲一些国家的军事投入占比国民经济不到2%，国家财政的大部分都用于支持国家运转和社会福利。尤其欧洲南部的一些国家财政本就捉襟见肘，还要拨出更多的资金支援远在乌克兰的战争，但是战争却迟迟不见分晓。

发生在乌克兰的这场战争对决持续的时间越长，战争能量所搅动的漩涡会把国家内政更进一步地卷入。欧洲国家享受了长年的区域稳定和经济繁荣，高福利的支出挤压了对军事资源的投入，而军事资源的不足又限制了对乌克兰军事援助的能力。如果仓库里面物资逐渐消耗完毕，但是军事工业体系的生产能力又跟不上战争的损耗，即使想要追加投资，然而扩大军事工业制造又不是一朝一夕，支持军工扩张的资金又从何而来？北约内部，法国是起到中坚的支撑性作用，“法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军事工业”，未来的理想情况是，由德国人出资金的大头，让法国的军工产业高效率开动起来。只是民主国家内部的民众能容许多大的财政支出目前还有疑问。不管怎么说，战争的持续进行在重新塑造民众的军事安全观。欧盟只能持续提高军事开支并且加大对乌克兰的援助力度。存在另一个不容乐观的隐患，从公开的资料来看，北约内部正在遭受山头主义的掣肘，维护边境以内有余，但是要达成共识或者对外使用武力却步履蹒跚，这也削减了它的威慑力。

自由世界不仅在地缘政治上遭受实际的军事冲突的威胁，在虚拟的网络空间也承受着攻击。普京是克格勃出身，对使用间谍手段渗透西方世界当然是老马识途。通过散步的大量的谣言和虚假新闻，影响民主国家的舆论进而左右所在国的总统大选。中国也进行着和俄罗斯类似的网络行为，雇佣大量网军散步虚假内容，不过它的主要对象是普通的中国网民。出于对中国网络间谍行为的防范，美国政府和国会近期正式决定对中国公司字节跳动旗下的tiktok（中国抖音的海外版）采取措施，要求其要么脱离母公司被收购要么关闭在美国的业务。

TikTok是流媒体中的佼佼者，也是近年以来手机下载量最高的app，它不仅给用户提供娱乐视频，还包括新闻等信息，让美国政治家担心的是，它被一家中国公司所有，有可能被北京政府指派进行间谍活动，获取和美国人有关的信息数据，为美国的信息安全埋下隐患。美国不允许一家和外国政府有关联的新闻报纸或者流媒体在美国社会发挥影响力，传统媒体如此，社交媒体也是如此。但是美国人在证明TikTok是否和中国政府有牵连上却拿不出有效的证据。同时该公司发言人反驳说，它所收集的美国人的数据存储在美国，中共政权不可能获得，也不可能被用于政治目的，并且公布了相关源代码。

TikTok的算法思路猜测大概如下，将各类新闻和信息添加上特定的标签，然后再根据用户的浏览记录来生成用户偏好，根据这个偏好再来推荐匹配了特殊标签的新闻。这个算法不同的地方在于，相比于一般意义上的文字类新闻，它是给短视频添加标签。从视频里面提炼出文字性的标签，不知道它是如何做的。

如果中国政府真的打算通过tiktok来影响美国舆论，似乎只要和设在北京的总部打一声招呼，然后在后台算法里面稍微修改一下表示偏好的代码，那么让相关的短视频像台风一样侵袭着屏幕前的使用者，最严重的威胁就是能影响总统大选。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川普能够当选前美国总统就是极大地借力了社交媒体的东风，facebook可以，twitter可以，为什么tiktok就不可以做到呢？更要命的是该公司隶属于美国现在最大的地缘政治对手，而且这个对手在人权方面有着糟糕的记录，这就不能不让美国的政治家警惕了。流媒体尤其新型社交媒体是能够动摇国本的工具，哪怕tiktok作出种种的表示和保证，即使它的股票大部分是美国人持股，美国的政治家尤其是民主党也是不会放心的，尤其是tiktok确实具有这样潜在的能力。

我们其实可以作一个假设，如果tiktok不是来自于一家中国公司，或者即使来自于一家中国，但是中美还是处于蜜月期，那么以上的事情就可能不会发生。在中美关系持续恶化的大背景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tiktok只是一个最新的牺牲品。虽然在特朗普时代，它已经牺牲过一次。

tiktok只是中国在全球化背景下经济扩张的一个意外的惊喜，因为它并不是由中国政府所推动的一个补贴项目，它完全是市场经济下自由竞争的产物。不仅是虚拟经济，中共统治下的中国凭借其强大的基础制造能力影响着地缘政治的面貌。向北边的俄罗斯不断地输入重要的战争紧缺物资，支持着这场款日持久的战场，使得俄罗斯在遭受了最初的挫败之后能重新调整战略站稳脚跟；面向太平洋的一面，则是发力新的制造业，也就是所谓的基于绿色科技的制造业，比如，清洁能源（太阳能面板），锂电池，电力驱动的轿车，同时还有大规模组装的工业机器人。中国政府给相关企业提供大量的补贴（通常是国企或者有政府的人脉关系的企业，包括注入资金和土地审批），再由相对廉价的劳动力来组装生产，凭借规模优势，最终生产出物美价廉的制成品出口海外。所以，目前中国的出口情况是两头通吃。当然美国人可以威胁说要制裁帮助俄罗斯的中国企业，但是两个方向出口的很可能不是同一家公司，甚至不是一个行业的。

中共的决策层现在押注于新能源制造，猜测原因其动机如下。现在全球都在关注温室气体的排放，消费者越来越偏好于运用了低碳技术的商品和能源，如果能在清洁技术上占据一席之位，那么就相当于把握住了未来的制造业转型的先机，从而延续中国制造的神话。尤其现如今中美脱钩，外资逐渐撤离中国，如果中国的制造科技成功转型，那么这个新的招牌能够重新成为吸引外资的一张名片。其次，清洁科技已经比较成熟。锂电池已经能够自己生产，由于特斯拉的投资设厂以及开源技术，制造电动车的技术也为中国厂家所有（这个可能就是美国人所指责的中国政府强迫外国企业转让技术的一个例子？），其它的涉及能源的部分，包括核能，太阳能，风能，中国都具备有相当的优势。而且发展清洁能源能有效地遏制空气污染，虽然目前来看效果有限。因为电力驱动的商品所需要的电能目前主要还是以烧煤发电为主，而发电厂本身就是在排放新的污染。有专家估计，烧煤发电厂提供了中国将近一半的污染排放，汽车尾气只占据十分之一。所以生产更多的电力驱动的轿车，也意味着新的污染源陆续开工。这个更像是污染的转移，从城市转移到郊区或者比较偏远落后的地区。

和中国当局为了重振制造业的所作的艰难求生不同，印度经济却在最近几年悄然崛起。尤其前一段时间印度一位首富为他儿子所举办的奢华婚礼吸引了全球目光。一个印度首富的人脉网基本是将当今世界顶级的商业领袖一网打尽，印度的经济如果借助于全球化儿腾飞，那么它所受到的外部阻力一定会比中国要小。印度的经济之所以要滞后于中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地方保护主义制约了各个邦之间的商品交流。其实像印度这样的人口巨大的国家，只要像中国一样，大力发展基础设施，包括建设全国性的互联互通的地面运输网络和互网络基础设施，那么它就能在短时间聚集起来一批靠贩卖日用品致富的生意人，继而私人扩大投资，资金外溢到和消费相关的整个轻工业，最后是重工业，结果是整个经济循环圈蒸蒸日上。而且印度的经济和中国相比的一个很大的优势，就是在民主制度下，私人财产是受到保护的，所以印度首富才敢于如此大张旗鼓地向全球炫耀财富，甚至于当地的机场也被临时改建成为了国际机场以欢迎国际名流参加婚礼。印度现在虽然也有数量不小的富豪移民海外（出于改善自身的生活环境），也有把财富转移出去，但是和中国这种规模空前的财富转移（有种掏空了财富的感觉）相比当然是小巫见大巫了。所以印度人所创造的财富会很大一部分被重新投资于印度，造福于当地，同时带动了更多印度富豪的产生。据统计，光是在2022年，印度的百万富豪就比十年前增加了 473,000 人。同时在印度宗教的影响下，印度的新富阶层普遍都具有社会责任感，他们也愿意服务社会，为社会做公益。而且和在中国做公益不同，印度人在印度做公益不仅不用担心受到政府报复，事实上是受到鼓励的。印度的新富阶层还有一个特点是不再总是集中在一些一线城市，像班加罗尔，德里，孟买等（据调查），而是分布在广大的甚至不知名的县市。这种财富人群分布是和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吻合的，类似的像是中国南方的长江中下游经济走廊，珠江区域，一些不知名的县城或者乡镇往往借助于某种产业实现了财富的超速度聚集。

在莫迪治理下，印度正在复制中国的成功。同时随着中国和西方世界逐渐脱钩，西方的订单也逐渐流出中国，流出的方向有东南亚，当然也会有印度。至于印度能承接多少从中国流失的订单，主要看印度自身的基础设施完善程度。即使不考虑外贸因素，印度的国内消费就是庞大的市场。

从地缘政治裂变的结果来看，习近平上台是这一些列事件的起始因素，从而引发中美交恶，间接助长了普京的冒险情绪，乌克兰战争则是火上浇油，而且目前看来是越烧越旺，使得中美之间加速度脱钩。这场发生在东欧的战争就像是一场拔河比赛，双方的支持者都紧紧握着绳子的一端，谁也不肯撒手，一直等待着对方因为心力衰竭而倒下。虽然俄罗斯是这场战争的挑起者，但是在中美交锋的大背景下，中国或者美国当然有理由把自己看作是这场棋局的幕后棋手，乌克兰战线则是这场棋局的劫争，围绕这个劫争，双方在其它地方通过交换，都可以获得或者失去一些实利。中国逐渐失去了开拓美国市场的入场券，但是减少了外部的政治影响（习近平很警惕所谓的“颜色革命”），同时也心照不宣了图谋于台海的野心。美国方面则是重新估量了中国的意图和实力，进而更加坚决地重新塑造自己的供应链，同时借助这场战争，对北约施压，要求它们各自提高国防预算从而减轻美国的军事开支。如果北约能在这场战争中对自己的内部决策机制进行改革以适应突发的军事威胁，那么美国方面当然就有条件能更加聚焦于太平洋地区的防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