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我在中国的政治抑郁

我已经逃到一个自由的国家--德国,夜深人静时,我的心还会一抽一抽地难受,有时眼泪满溢而出,也许我在中国患上的政治抑郁好不了了。
生活在专制之下的异见者没有一点政治抑郁,是不太可能的。

大概从我记事起,就埋下政治抑郁的种子。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计划生育的灾难在广西灵山县如瘟疫般恐怖。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被计生员抓去堕胎,被计生员追疯的女人变得精神不正常,成群结队的计生员把村民家里的床、柜子、鸡鸭和其他东西抢走,我妈妈为了生下我弟弟,东躲西藏。
许多女婴被人扔在路边、菜地、水沟、山里,几乎每个村子还有一个专门遗弃女婴的地方。在我出生的村子有条水沟叫吊水坑(离我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纸箱歪歪斜斜地堆在那里,有女婴发出猫叫一样的哭声,有女婴发出浓烈的尸臭味,还有密集的蚂蚁啃噬着女婴的尸体。
鬼故事也没那么恐怖,地狱也没那么可怕残忍,时至今日,那些画面仍像魔咒一样印在我的脑海中。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我爸和他人合伙做生意,两人起了纠纷,因那黄姓合伙人以前在法院工作,认识政府里的高官,法院偏向他,叫来一帮警察催我爸交钱。
这帮警察砸坏了我家的门窗,在我爸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拿走我爸藏在柜子里的钱。我还记得其中一个凶狠的警察质问坐在走廊抹泪的父亲,钱藏在哪里?我爸说没钱。那个警察怀疑地仰望着我家的房子,不信任地说,你家那么大栋房子,怎么可能没钱?
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爸坐在地上痛哭,我奶奶也哭,小小年纪的我很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流着,不明白我的家人为何要受这般苦。
几年后,此事结束了,但我爸和我奶奶哭泣的画面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时,我不懂世界是怎么一回事,但已隐约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奇怪又压抑的地方,痛苦还没有浮出意识的水面,只藏在我的潜意识里。

当我成年以后,政治抑郁慢慢地在我的投稿岁月中显现。
我从小就喜欢写作,每个学期要写上好几本日记,小学老师布置作文,别人唉声叹气,我乐哈哈的。
我的大部分文章被退稿,是因为内容涉及政治,过于敏感。
其实刚开始投稿,我对政治审查那类东西也云里雾里的,并非有意要写政治。在我的文学观念里,文学海纳百川,什么都可以写,政治、神学、社会等等不需要分家,正如我在这篇文章中,涉及了政治、心理问题、精神问题、宗教、历史。
当我写散文,提及小时候的经历,就会自然而然地描写计划生育,“村民骂计生员流氓,骂共产党土匪,比土匪更残忍”,内容就敏感。
被退稿多了,作品老是得不到发表,经常被要求修改,删掉敏感内容,我就特别难受,仿佛有人把我的双手绑住,做什么事必须经过绑匪的同意。
为了能让文章获得发表,我得自我审查,导致其他写作计划停止,有些文章写了一半就写不下去。我很清楚,不能养成自动阉割的习惯,宁愿把不能发表的文章存放在抽屉里,备份在文件夹中,也因此丢失很多文章。
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不能畅所欲言,能不痛苦吗?

与此同时,伴随着写作和阅读(我爱看禁书和追踪被掩盖的社会新闻),很快就认清中国是一党专制,中共是邪恶的政党,我只是一个受困的奴隶,我的祖先也世代为奴。我的政治抑郁正在累积的阶段。
越爱关注政治,就越抑郁。政治与你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你很难不关注。两者互相影响着。
城管殴打老人,老人头破血流。
房主为了反抗强拆,淋油自焚。
台上坐着一头身披龙袍的猪。
……
我对现实无能为力,痛苦已在灵魂中扎根,我尝试把痛苦转为一种主动的责任。
我经常在中国的互联网上转发社会新闻,简单评论,给勇敢的人点赞,打赏作者。结果他们的文章不是404,就是账号被封。
疾病缠身的病人,从楼上一跃而下。
猪瘟肆虐,养猪户损失惨重。
香港几百万人上街反抗,却遭到镇压。
……
多数时候,你改变不了什么,你的生活反遭改变,你困于痛苦的深渊中,难以爬出情绪的困境。

痛苦的灵魂来到基督面前,也避免走上自杀不归路。我经常向神祷告,去获取超越痛苦的精神食粮。
2019年底新冠疫情爆发,中共管控一刀切,灾难遍布大地,但凡是个人,怎能在灾难面前转过身去。
我经常在微信发帖、转发文章,委婉反对一刀切管控,反对强迫打疫苗等等,村委打电话骂我,医生和警察警告我,许多人拉黑了我;在<<猫眼看人>>多次写长文,反对疫情政策,浏览量很高,不断地有人来对峙,因担心被捕,我又主动删除长文;翻墙到世界互联网,我匿名发表了许多强烈反共、推动民主、捍卫人权的言论;我完成了一部几经中断的小说<<失魂世界>>。
这一切远远不够,我不想再匿名,决定实名公开表达我的观点。
我在中国互联网使用真实名字发表文章,制作真人露脸的视频,多次被封号,文章被删除,视频遭屏蔽,水军和粉红经常对我咒骂并举报,警察抓捕,喝茶,还有警察去我家威胁恐吓……
难受时,我习惯写作,以忘记悲伤,写着政治,写着自己人生,写着他人的酸甜苦辣,我又难受了。本想排遣,又陷入了悲伤,仿佛一个无法破解的循环。
我既痛苦又恐惧,焦虑又无力,如果不是基督把我拉回来,我会更绝望。除了祷告能让我的思绪平复,别无他法。
如果我没有信仰,我不知道能不能挺过那一道道难关。

经历了几番磨难,从中国逃到东南亚,再到德国,政治抑郁没有离我远去。
我深知,不能把痛苦带给家人,我的两个孩子就像神赐予我的开心果,常常主动对我笑,他们给予我最温馨的幸福!
神说,你要喜乐平安!
基督拯救世人,宁愿背上十字架。
那些为民主自由人权奋斗的人还在监狱里受罪。
那些帮过你的家人朋友还在中国受苦受难。
最爱你的奶奶,这一辈子可能无法再相见。
生你的父母,隔着重洋互相思念。
……
想着这些美好的人和事,我祈祷政治抑郁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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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2026-07-06

59 个评论

忠国人爱卷爱加班 回复 darklands 新注册用户 (待解除)
>> 阮晓寰任志强都是Dissident,都不是职业反共家。他们的职业一个是电脑程序员,一个是商人,...

你才是该去查一查的那个。都说了没有职业反共家这种东西,褒义的也好贬义的也好,阮晓寰反共的贡献和影响力比这些阿猫阿狗大多了,如果真有这么个东西,就因为他有正经工作或者说业余时间反共所以不算职业反共家吗?那你定义的职业反共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这里的“职业”职业在哪,没正式工作,全职在家一天到晚喷共产党才能算职业反共家?那按这个定义所谓的职业反共家和Dissident区别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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