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709维权律师大抓捕九周年：中国政府为何害怕法制与公民力量？
人权律师滕彪：因为法制与公民力量是对一党专制的挑战与颠覆。
A placard with a photo of legal scholar Xu Zhiyong is raised by a demonstrator protesting against a Chinese court’s decision to sentence him in prison outside the Chinese liaison office in Hong Kong, Monday, Jan. 27, 2014. Xu was sentenced Sunday to four years in prison on the charge of disturbing order in public places. Xu's fledgling campaign became a target after it inspired people across the country to gather for dinner parties to discuss social issues and occasionally to unfurl banners in
2014年，许志永被判刑之后，香港中联办门前，抗议者举着“政治审判可耻"的标语，要求释放他。
照片：THE ASSOCIATED PRESS / VINCENT YU
发布日期：2024年7月13日凌晨2点17分
本周标志着中共709维权律师大抓捕九周年。
2015年7月9日晚间至10日，中共在全国23个省份大规模逮捕、传唤、刑事拘留、失联、约谈了上百位律师、民间维权人士等。
人权律师芝加哥大学客座教授滕彪接受加广专访，谈及当时的情景依然唏嘘。
他说，那真是场噩梦，一夜之间自己认识的维权律师全部遭到抓捕，非常焦急、担心。709大追捕和以往，比如茉莉花革命，等抓捕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是集中针对抓捕人权律师，针对性非常明显，是对整个维权律师群体一次大规模彻底清洗。
709维权律师大抓捕预示着中国对公民社会打压力度手段越来越残忍，其打击是摧毁性的。中国大约有50万律师，从事维权、人权辩护的律师不到1000人，这个比例不是很大的，但依然无法见容于中共。
引自 滕彪
709
这些年遭遇迫害，被囚禁、被失踪的部分中国人权律师们。
照片：RADIO-CANADA / 网图
为何恐惧法制与公民运动？
滕彪认为，中共对于法制和人权一向非常恐惧、忌惮。虽然事实上，维权律师在缓解官民矛盾上是有积极作用的。
比如，维权律师群体通过法庭抗争和其他形式，维护当事人的权力，很多矛盾在法律框架下得到解决，或是通过维权，终止恶法，比如孙志刚事件，因维权律师和媒体介入，违宪的收容制度被废除。
另一方面在维权律师维权人士带动下，很多被侵权的个体进行民间维权，所以，不仅仅是律师，还有访民、公民、NGO，让法律至少能起到一点作用。
他表示，当人权律师被彻底打压下去之后，这两方面都无法继续。民众在各方面受到侵害的现象更严重、社会冲突矛盾、怨恨加深，但没有任何解决舒缓的渠道，这对一个社会来说是危险的。
人权律师、芝加哥大学Pozen访问教授滕彪。（本人提供）
照片：RADIO-CANADA
那么，是中共意识不到，法制和维权律师能够起到缓和社会矛盾的作用吗？
这还是为了维持中共一党专制政权。任何事情威胁到‘一党’，都会不惜代价解决掉，包括经济发展。共产党当然很明白，如果有法制，有民意的疏通渠道，对于社会稳定是大有好处，但是这个政权的性质，是无法真正实行法制。因为实行法制涉及到司法独立、民意的表达，这都会一步步走向民主，或一步步要求民主。但那样的话，就是共产党（极权）的反面了，共产党最害怕、最反对的，就是自由民主宪政体制。
引自 滕彪
对人权律师的迫害还在继续
滕彪认为，709大镇压是在中国政府对各领域公民社会打压的大背景下发生的，那之前与之后，针对记者，网络大V，基督教家庭教会以及其他宗教，惨绝人寰地对待西藏，对新疆的种族灭绝，摧毁香港自由，对互联网更多控制，对民营企业家，大量NGO被关闭等，也是同样手段。
709大镇压令过去多年中国逐渐积累起来的维权力量的发展，以及公民社会比较乐观的发展态势，戛然而止。维权运动或许没有完全熄灭，但基本上709之后，没有什么声音了。所以，它对中国整个公民社会、公民运动的打击是摧毁性的，这种影响延续到现在。
引自 滕彪
709大抓捕之后，中国政府关闭了三间以维权案为主的律师事务所，包括瑞峰事务所。
瑞峰所的所长周世锋、律师王全璋遭到起诉定罪。
此外王宇、 李和平等十多位律师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寻衅滋事等罪名起诉、拘禁、监视居住，另外有十几位律师被限制出境。有些没有被抓的律师，也被问话，警告，被软禁，被限制出境，后来很多被吊销了律师证。
709大抓捕事件中，王全璋有三年时间没有任何消息，彻底被失踪，非常恐怖。
多位律师在事件之后，持续受到骚扰打压，比如王全璋和李文足夫妇，直到现在依然被房东驱赶，儿子无法上学。
滕彪表示，很多人权律师是非常理想主义的人，他们对于打压和坐牢是不那么害怕的。但株连到家人，是他们难以承受的痛。中共政权非常善于使用株连手段打压异见人士。当然，株连这种反人性的做法在中国是有历史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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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9大追捕之前两年，2013年3月，中国当局已经展开对新公民运动的大规模镇压，包括许志永、丁家喜、赵长青等人是在那个时候就被捕、被判刑。
那一次，许志永被判刑四年。在709大抓捕的时候，他已经被关进了监狱。
2019年底，许志永和丁家喜因参与厦门聚会（或1226律师大追捕）再次被捕，分别被重判14年和12年。
而滕彪自己，曾在2008年和2011年两次被带黑头套，被绑架，被强迫失踪 —— 后一次被关了70天。
中共因经济发展需要恢复法制
提及人权维权律师以及公民运动产生的深层原因，滕彪表示，文革时期，中共是砸烂公检法，完全无法无天。所以，在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市场经济，共产党本身也需要法制，如此，律师制度慢慢恢复，有越来越多的律师，有一小部分成为了人权律师。法制逐渐恢复，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但接着发生了1989年六四屠杀，为民主法制自由，有那么多人流血牺牲。
六四之后，共产党认为，已经把民间的反抗彻底压下去了，已经没有人敢于反抗了，也没有了大规模反抗力量了，反而在政策上有了些改变，比如，接下来邓小平南巡、市场经济、加入WTO，经济的发展又开始需要更多法制。
在这个过程中，要求法制也好，要求人权也好，都是与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对全国的控制、绝对领导相背离的，共产党了解这是一个自由化的力量，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进行限制的。他们知道，法治、人权会生长出公民社会，会生长出自由民主，所以，对人权律师和公民活动的打压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
引自 滕彪
他举例说，在胡锦涛时代，受到国内国际关注的打压事件包括了对高智晟、胡佳、陈光诚、以及刘晓波。当时，镇压手段就包括了律师被吊销执照，被限制出境、劳教、坐牢，试图阻止维权运动和公民社会的发展势头。
滕彪继续分析说，从共产党这个角度来讲，有一段时间，它的经济发展特别快，所谓的中国奇迹，给它带来政治学上的绩效合法性 （performance legitimacy）—— 民众因为生活向好，以此来交换对政权的支持。中共因为经济发展而带来自信心，危机感没有那么严重。但其实，很多危机被经济快速发展解决了、掩盖了、或是延缓了。
采访最后，滕彪表示，他现在希望人们多多关注一下许志永，因为最近收到他的律师和家人传来的消息，他在狱中受到了虐待。
今年51岁的许志永是中国新公民运动以及维权律师重要的领军人物。他在2017年出狱后，继续参与维权活动。2020年，新冠疫情开始，逃亡途中的他，写下了《劝退书》，相信这篇文章是他被重判的主要原因之一。
A placard with a photo of legal scholar Xu Zhiyong is raised by a demonstrator protesting against a Chinese court’s decision to sentence him in prison outside the Chinese liaison office in Hong Kong, Monday, Jan. 27, 2014. Xu was sentenced Sunday to four years in prison on the charge of disturbing order in public places. Xu's fledgling campaign became a target after it inspired people across the country to gather for dinner parties to discuss social issues and occasionally to unfurl banners in
2014年，许志永被判刑之后，香港中联办门前，抗议者举着“政治审判可耻"的标语，要求释放他。
照片：THE ASSOCIATED PRESS / VINCENT YU
发布日期：2024年7月13日凌晨2点17分
本周标志着中共709维权律师大抓捕九周年。
2015年7月9日晚间至10日，中共在全国23个省份大规模逮捕、传唤、刑事拘留、失联、约谈了上百位律师、民间维权人士等。
人权律师芝加哥大学客座教授滕彪接受加广专访，谈及当时的情景依然唏嘘。
他说，那真是场噩梦，一夜之间自己认识的维权律师全部遭到抓捕，非常焦急、担心。709大追捕和以往，比如茉莉花革命，等抓捕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是集中针对抓捕人权律师，针对性非常明显，是对整个维权律师群体一次大规模彻底清洗。
709维权律师大抓捕预示着中国对公民社会打压力度手段越来越残忍，其打击是摧毁性的。中国大约有50万律师，从事维权、人权辩护的律师不到1000人，这个比例不是很大的，但依然无法见容于中共。
引自 滕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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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遭遇迫害，被囚禁、被失踪的部分中国人权律师们。
照片：RADIO-CANADA / 网图
为何恐惧法制与公民运动？
滕彪认为，中共对于法制和人权一向非常恐惧、忌惮。虽然事实上，维权律师在缓解官民矛盾上是有积极作用的。
比如，维权律师群体通过法庭抗争和其他形式，维护当事人的权力，很多矛盾在法律框架下得到解决，或是通过维权，终止恶法，比如孙志刚事件，因维权律师和媒体介入，违宪的收容制度被废除。
另一方面在维权律师维权人士带动下，很多被侵权的个体进行民间维权，所以，不仅仅是律师，还有访民、公民、NGO，让法律至少能起到一点作用。
他表示，当人权律师被彻底打压下去之后，这两方面都无法继续。民众在各方面受到侵害的现象更严重、社会冲突矛盾、怨恨加深，但没有任何解决舒缓的渠道，这对一个社会来说是危险的。
人权律师、芝加哥大学Pozen访问教授滕彪。（本人提供）
照片：RADIO-CANADA
那么，是中共意识不到，法制和维权律师能够起到缓和社会矛盾的作用吗？
这还是为了维持中共一党专制政权。任何事情威胁到‘一党’，都会不惜代价解决掉，包括经济发展。共产党当然很明白，如果有法制，有民意的疏通渠道，对于社会稳定是大有好处，但是这个政权的性质，是无法真正实行法制。因为实行法制涉及到司法独立、民意的表达，这都会一步步走向民主，或一步步要求民主。但那样的话，就是共产党（极权）的反面了，共产党最害怕、最反对的，就是自由民主宪政体制。
引自 滕彪
对人权律师的迫害还在继续
滕彪认为，709大镇压是在中国政府对各领域公民社会打压的大背景下发生的，那之前与之后，针对记者，网络大V，基督教家庭教会以及其他宗教，惨绝人寰地对待西藏，对新疆的种族灭绝，摧毁香港自由，对互联网更多控制，对民营企业家，大量NGO被关闭等，也是同样手段。
709大镇压令过去多年中国逐渐积累起来的维权力量的发展，以及公民社会比较乐观的发展态势，戛然而止。维权运动或许没有完全熄灭，但基本上709之后，没有什么声音了。所以，它对中国整个公民社会、公民运动的打击是摧毁性的，这种影响延续到现在。
引自 滕彪
709大抓捕之后，中国政府关闭了三间以维权案为主的律师事务所，包括瑞峰事务所。
瑞峰所的所长周世锋、律师王全璋遭到起诉定罪。
此外王宇、 李和平等十多位律师被以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寻衅滋事等罪名起诉、拘禁、监视居住，另外有十几位律师被限制出境。有些没有被抓的律师，也被问话，警告，被软禁，被限制出境，后来很多被吊销了律师证。
709大抓捕事件中，王全璋有三年时间没有任何消息，彻底被失踪，非常恐怖。
多位律师在事件之后，持续受到骚扰打压，比如王全璋和李文足夫妇，直到现在依然被房东驱赶，儿子无法上学。
滕彪表示，很多人权律师是非常理想主义的人，他们对于打压和坐牢是不那么害怕的。但株连到家人，是他们难以承受的痛。中共政权非常善于使用株连手段打压异见人士。当然，株连这种反人性的做法在中国是有历史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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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9大追捕之前两年，2013年3月，中国当局已经展开对新公民运动的大规模镇压，包括许志永、丁家喜、赵长青等人是在那个时候就被捕、被判刑。
那一次，许志永被判刑四年。在709大抓捕的时候，他已经被关进了监狱。
2019年底，许志永和丁家喜因参与厦门聚会（或1226律师大追捕）再次被捕，分别被重判14年和12年。
而滕彪自己，曾在2008年和2011年两次被带黑头套，被绑架，被强迫失踪 —— 后一次被关了70天。
中共因经济发展需要恢复法制
提及人权维权律师以及公民运动产生的深层原因，滕彪表示，文革时期，中共是砸烂公检法，完全无法无天。所以，在改革开放之后，尤其是市场经济，共产党本身也需要法制，如此，律师制度慢慢恢复，有越来越多的律师，有一小部分成为了人权律师。法制逐渐恢复，很多人看到了希望。
但接着发生了1989年六四屠杀，为民主法制自由，有那么多人流血牺牲。
六四之后，共产党认为，已经把民间的反抗彻底压下去了，已经没有人敢于反抗了，也没有了大规模反抗力量了，反而在政策上有了些改变，比如，接下来邓小平南巡、市场经济、加入WTO，经济的发展又开始需要更多法制。
在这个过程中，要求法制也好，要求人权也好，都是与共产党的意识形态，对全国的控制、绝对领导相背离的，共产党了解这是一个自由化的力量，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进行限制的。他们知道，法治、人权会生长出公民社会，会生长出自由民主，所以，对人权律师和公民活动的打压是从一开始就出现的。
引自 滕彪
他举例说，在胡锦涛时代，受到国内国际关注的打压事件包括了对高智晟、胡佳、陈光诚、以及刘晓波。当时，镇压手段就包括了律师被吊销执照，被限制出境、劳教、坐牢，试图阻止维权运动和公民社会的发展势头。
滕彪继续分析说，从共产党这个角度来讲，有一段时间，它的经济发展特别快，所谓的中国奇迹，给它带来政治学上的绩效合法性 （performance legitimacy）—— 民众因为生活向好，以此来交换对政权的支持。中共因为经济发展而带来自信心，危机感没有那么严重。但其实，很多危机被经济快速发展解决了、掩盖了、或是延缓了。
采访最后，滕彪表示，他现在希望人们多多关注一下许志永，因为最近收到他的律师和家人传来的消息，他在狱中受到了虐待。
今年51岁的许志永是中国新公民运动以及维权律师重要的领军人物。他在2017年出狱后，继续参与维权活动。2020年，新冠疫情开始，逃亡途中的他，写下了《劝退书》，相信这篇文章是他被重判的主要原因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