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敬访谈 165 论日本大选与泰国皇室.md
主持人：
好的，好，阿姨早安，我是Jimmy。那个今天想请教一下这个兵制还有总体战的问题，阿姨之前有讲过关于这个一二战的总体战，近代的这种总体战体制是对于现在世界的这个宪制演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也造成了短暂的20世纪回不到自由的19世纪的政治体制。那让我们回顾一下东亚大陆的历史，其实东亚早在战国时代就进入总体战模式的阶段，从商君书就可以看出，战国后期的军事国家的体制的全面性和残酷性完全不逊于现代20世纪的总体战体制。在秦国打败六国之后，东亚大陆进入了历史停滞的时期，一直到近代才有所变化。那雷海宗在《中国文化和中国的兵》这本书中也分析到，从这个军事的阶段，从西周春秋的贵族当兵的制度，到战国时代的全员皆兵，就是我们的现在征兵制，再到汉代之后，连征兵制都无法维持，只能靠这个流氓浪人还有罪犯充军维持军力，和利用这个边疆蛮族以夷治夷来勉强维持这个帝国的军事实力。他的理论是贵族制优于全民皆兵制，再优于募兵制，再优于募不到兵的东亚帝国状态。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在这个二战的总体战模式之后，是否我们的世界也会像东亚大陆的汉朝那样走向民众普遍厌战，而不得不像汉代一样用这个人力资源桶的残渣来从军的状态，还是说现在的民族国家体制，尤其像美国，可以用募兵制或是征兵制维持较为长期的武力维持的时间，而不至于像汉代那样快速堕落。那台湾之前，大概是马英九时代开始，也有募兵制和征兵制的讨论，当时主流的看法是认为说先进国家都是募兵制，所以台湾应该也要转为募兵制的状况，但造成的现象就是募兵制之后军队的数值和人数都比征兵制时期更为下降，所以造成现在台湾军力的一个隐忧。那请问阿姨现代募兵制和征兵制分别有什么优点和缺点？谢谢。
刘仲敬： 现在的欧洲已经很像是罗马共和晚期希腊了，完全依靠罗马人的保护，现在不存在争霸时期，希腊时期或者希腊化时期、争霸时期，各国要求建签署裁军条约的事情。现在是恰好相反，美国要求他们增加军力和军费反而变得非常困难。这就像是罗马共和后期的希腊一样，他们不断地根据希腊和罗马的历史关系要求罗马人保护他，但是他们自己却不肯保护自己。而以前伊庇鲁斯国王皮洛斯还在的时候，希腊各邦和希腊化各邦之间的争霸，还是要求对方裁兵不是要求征兵的。 美国差不多是处在罗马共和国后期的状态，早期的限宪制经受到一定程度的侵蚀，但是罗马军团势力已经遍及全世界，而且共和国还是能够控制它的军团的。希腊和希腊以外的外邦都仰仗罗马共和国的武力，而罗马共和国的兵员还是依靠罗马本国的农民士兵来维持，外邦的辅助部队在罗马军队中占的地位仍然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的罗马仍然是共和国。可以想象就是假如美军征服了全世界，比如说把中国像埃及一样征服，以至于不再有真正的敌人，不再有战争可打以后，罗马帝国自身的军队当中，比如腐败、公民变得不愿意当兵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世界可能会封闭一些，但是在这之前，事情会不会走到那一步还不好说。因为民族国家的建构是阻止世界体系封闭的一种可能性，就是罗马人如果当时能够使共和城邦制度普及到全世界，而不是像是包养希腊城邦那样一直包养下去的话，罗马帝国也不一定会出现。也就是说，实际上就是看蛮族地区——也就是拉丁美洲、非洲这些对于欧洲来说是蛮族地区的地方——出现新的民族建构，建立新的民族国家。例如印度，印度是一个比英国更自由主义的国家。或者是作为希腊和罗马共同敌人的敌国——像中国和苏联这样的帝国——解体以后，能不能出现一系列合格的新的民族国家。如果能够出现的话，那么美国仍然有可能退回到美洲岛的状态，把亚洲大陆交给俄罗斯、印度这些大国去博弈。即使欧洲衰退，退出国际政治的话，俄国和印度这些大国仍然会在亚洲大陆扮演奥地利和法国的角色，而美国会退回到美洲去，恢复英国的角色，所以历史还不会发展得这么迅速。如果大陆各国全都挺不起来，一切都片面地依靠美国的话，那么美国确实会因为负担过重，国内的资源不足以承担全球安全，必须向全球征敛来维持美军的话，那么美国就只能走帝国道路了。但是从现在情况来讲的话，其实就是美洲岛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因为像印度这样的人口比较充盈的新兴强国，追求大陆霸权的动机是相当明显的，而像非洲这样的人口更加充盈的地方正在产生等于说是迟到了两百年的民族国家建构和帝国部落邦国解体的过程。所以比如说在下一次战争以后，美国很可能像它现在正在撤出西亚一样撤出欧亚大陆，像英国在拿破仑战争以后撤出欧洲那样，撤出欧亚大陆，然后让欧亚大陆的帝国和非洲的新兴民族国家再去自行发展一两百年时间。 主持人： 好的阿姨，那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是走这个美洲岛的路线，美国可能就会像之前的大英帝国这样，它就是一个算是远程操控这个大陆体系的国家，以海权来制衡大陆国家，而不用说像罗马帝国这样自己去管，把全球管起来，是这样的意思吗？ 刘仲敬： 罗马帝国是希腊和东方各帝国衰败，无法自给的结果，像庞培式的叙利亚就瓦解成为类似现在伊拉克、阿富汗的局面。亚历山大的继业者王朝被打垮以后，叙利亚变成一系列小诸侯、武装恐怖团体和海盗横行的地方。罗马人本来只想打垮霸权国家，就像把萨达姆打垮以后，结果出现了众多恐怖团体骚扰当地商业和罗马侨民，使得庞培又不得不发动所谓的西里西亚海盗战争，结果叙利亚的破碎导致罗马不得不把叙利亚吞并为行省。东方各国情况大部分都是这样，主要是因为当地再也产生不出能够负责任的统治者，结果导致罗马不得不对它实施直接统治。而美国的做法基本上是到了一段时间美国就自行撤退了，如果真的落到海盗——当时所谓的海盗就很接近现在恐怖分子——手中的话，那就像也门和叙利亚这种情况，美国人也不会再派兵进驻。 主持人： 好的，那这样其实世界的格局还是这个依靠着各个地方是不是有足够合格的这个自治性的团体或是民族国家产生。好，那这样我们接下来下一个问题，这个有一个延伸的，就是说现在也有听到一个消息就是说美国想要编一些军费，编一些费用给台湾买武器，那这是不是说美国认为这个台海的局势已经危及到说等不起这个台湾再去编列预算，然后再去购买的这个状况，就可能慢慢增加军费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美国直接就是出一笔钱，然后等于说美国政府跟美国的这个军务公司直接买武器给台湾，那是不是代表台湾海峡最近是比较危险的呢？ 刘仲敬： 是，而且危险的时间只有这几年，就是说做长期的准备其实没必要的，过了这几年危险就自然过去了。 十年打不起来以后，中国就不存在了，但是这十年之内就不能再慢慢准备。其实台湾增加军费的适当时期就是在马英九的第二个任期，但是当时没有做，所以现在实际上晚了四到五年，所以中间可能会出现一个四到五年的时间窗口。 主持人： OK，所以等于说现在的做法就在弥补这个时间窗口，赶快把这个军备弄起来。那雷海宗所说的这个征兵制是不是对于德性慢慢趋于末人的这个状况会有影响？ 刘仲敬： 制度能不能够发挥作用，要看相对它所依托的社会状态。征兵制能够发生作用，全民战争能够起作用的时间段是非常短促的，就是过了这个时期就不行了。现在欧洲已经不能承受全民战争了，美国虽然人口资源丰盈，但是出于它特殊的历史传统，一开始就不习惯搞征兵制。所以现在各国实际上依靠的主要是特种部队这样的小型的精英部队去打一些局部战争或者地下战争，像也门和叙利亚那种派少量特种部队去指导当地的土族军队，而不大可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这种特种部队跟和平时期的平时如战时的情报机构其实是高度专业化，跟征兵制所体现的大众民主也是背离的，它的目的就是要让少数专业人员替大多数人民承担战争的负担，使人民跟战争相隔离。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导致大众民主的空心化，政治家就等于说是要负责让大众民主像是光荣革命以后的英国国王那样，负责名义上的统治权，心满意足地在礼仪性层面上彰显人民的权利。而实际上事情是由专业人员和深层国家安排好了以后，政治家的任务是以合理的方式说服人民，让人民觉得是人民自己赞成的。但是其实一战时期总参谋部设定的路线基本上没有替代余地一样，人民实际上也没有真正的选择余地，他以为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但实际上政党轮替并不能真正地改变国家路线，政党轮替的用处，就像是过去英国国王加冕礼一样，是说服人民和国王相信政权仍然在人民和国王手里面，但是其实加冕礼并不影响国家的政策，政党轮替也并不影响国家政策，或者说只是影响一些细枝末节的政策，而不影响国家真正的政策。 主持人： 好的，那我完全理解了。那这样我们再来下一个问题，最近日本众议院大选结果出炉，在11月1号的时候，这次选举结果是由这个执政的自民党单独取得绝对安定多数的465席中的261席。那三个赞成修宪的政党就包含自民党、公民党、日本维新会共拿下334席，有跨越修宪门槛，但是各党的修宪主张不尽相同，所以是否可以成功修宪还待观察。那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维新会这个政党，它是由大阪的大阪维新会改组而成，它总部也设在大阪。那它的政策主张有一项是提到地方分权，就是它要提这个大阪都的构想，跟这个大阪的副首都化，打破中央集权跟中央单极的集中。那维新会这一次也在关西拿到不少席位。想跟请阿姨跟我谈一下日本这一届新的政府的修宪的可能性，还有地方分权这个议题受到重视，是否可以改善日本东京独大的这个不正常现象，那这是否有值得台湾参考的地方？因为台湾也是受到这个台北主义和资源高度集中台北这个费拉首都的危害较为严重，好，谢谢。 刘仲敬： 明治维新本来就是一种费封建的牺牲，把封建社会积累下来的资源用于绝对主义国家建设。它还有另外一重意思，就是长期以来左右日本的关东和关西的争夺以关西的胜利而结束。本来建立明治维新诸战域的关西各方，打败德善家康应该是关西的胜利，但是迁都东京反而是把关西的有生力量，推动明治维新的关西三邦的资源全部筹集到东京去，使关西空心化了。大阪、京都和东京一直是有心结的，关西通常会认为他自己代表一个更加海权的日本，而跟关东武藏野为中心的陆权日本是有分歧的，明治以后日本走亚洲普鲁士的道路，不走亚洲英格兰的道路，归根结底是因为关东势力占上风的缘故。所以恢复封建制，主要是长期被压制的关西诸侯统治对他们是有利益的，这也说明日本封建主义的内核还没有死，他们的历史记忆仍然在。地方自治体的经营其实在小泉时代早已经开始了，但是制度上的经营如果没有内在的冲动力来维持的话，也始终是一个空壳而已。大阪维新会本来是个诸侯政党，像伦巴第联盟一样，伦巴第联盟永远不可能在那不勒斯和罗马成功的。它的势力始终是在关西，它的以全国性民族国家政党政治方面的成功，其实是封建因素的死灰复燃，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出现。它的出现实际上等于是关西在以地方分权的名义重新伸张自己的封建主义，给原先只是一个空壳的地方自治体注入了政治性的生命。 没有政治性的力量，仅仅是行政意义上、司法意义上的分权是不足以带动地方的活力的，也不足以导致具有小共同体凝聚力的人口集群的增长。像这样的制度能不能成功，关键就是在于人口，就是人口能够吸引过来，形成有生育率的人口集群，避免年轻人全部流向东京，就是成功的标志，反过来就是不成功的标志。因为台湾其实并没有像是日本那种类似关西的跟台北对抗的具有长期历史传统的积累，所以搞分权和地方共同体的话，制造出制度是比较容易的，制造出内在生命就要难得多。而台湾的现代化像是二战以后才进行现代化的所有国家一样，依赖官僚的程度要比日本大得多，所以台北的势力一定会大得多。在这种情况下，相同的制度不一定能够取得完全相同的效果，但是总归是一个向正确方向的努力吧。就是说台湾的特殊性，有利之处就在于它的包含原住民在内的前现代的社会资源，可以考虑不是仅仅制造单独的地方共同体，而是制造类似印度的包括一系列土邦在内的，多邦的，子邦和小邦并行的各邦并行的制度，各邦可以考虑依靠他自己的语言发展来建立自己的小邦。不同的邦有不同的语言发展政策，不同语言的原有的邦可以根据语言分界线拆分成为新的邦，以这种方式来增加多元性。 主持人：OK，这也是我们这个有一些人一直提到这个语区制的构想，那感觉起来多元性的确是蛮重要的，就是台湾其实也算是一个中华民国的这个帝国的体制之下的一个受害的样本。接下来想问一下关于这个空军的问题，就是之前我们有一集问过阿姨海权跟海军技术的这个题目，那相较于海权跟海军技术有大概数千年的演进，人类向空中发展飞行器的技术直到20世纪初才开始有突破。那一战阶段的军事使用还极为有限，但二战后期到冷战的时候，就对近代战争和运输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早在二战末期的时候，这个1944年芝加哥的国际民航会议后，英美两国就开始针对空中航权的多国协调管理跟自由开放天空路线开始有所讨论，那最后没有共识之后，就变成由各国进行各自的双边协议。那二战后的大量军事生产能量也转化为民航的用途，对这个20世纪的下半叶的航空发展有深刻的影响。想请问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近代的空权的发展跟这个航空的技术，那相较于海上的这个航权跟领海，航空界的许多技术是否也就是，我们看到在民航业好像没有什么新的技术发展了，那是不是跟海军的状况一样，是都被集中到这个国家为首的这个军工体系里面？谢谢。 刘仲敬： 二战以后的情况是这样子的，空军的整合在二战以前主要是德国和意大利的功劳，英法等国的空军就分散在海军和陆军作为侦察机运用，因此不大容易发生战略性的用途。把分散的各军种的飞机集中起来变成统一的空军，首先是意大利人提出的思想。原先在1920年代，墨索里尼曾被认为是现代空军的真正倡导者，所以国民党引用空军的时候主要是意大利和从苏联和意大利引进，因为意大利是当时的空军强国。但是意大利由于国家实力支持不足，在30年代以后反而相对地落伍了，没有德国空军成就来得显眼。 依靠民间，也就是说像加州的飞行俱乐部之类的支持空军，只有美国。美国在二战以前的空军体制跟它在一战以前的民兵体制基本相同，就是国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军队，但是民间的航空爱好者为数非常之多，差不多像1990年的美国的私人航天公司一样。如果从私人飞机的角度来讲，那么不仅飞机是美国发展的，而且美国的私人飞机数量之多超过全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但是美国基本上没有空军，美国也是从二战开始才开始整合空军的。所以二战以后的空军基本上就是两种模式：一、来源于德国的战略性空军，它的思想和技术影响了全世界。二、就是并不是设计产生，而是自然发展产生的，依靠民间航空俱乐部和私人企业支持的这种航空业，只有美国才有，剩下其他国家都没有。欧洲的空军大国，像法国，它的航空业没有大量的政府资源是搞不起来的；而美国的航空业虽然后来也有大量的政府资源，但是俱乐部式的发展、私营企业式发展的倾向仍然比较浓厚。像现在马斯克搞的这些东西，其实90年代在美国已经遍地都有了。在当时世界的其他地方，私人搞航天业基本上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事情，也只有美国才保留有这样的特点。 今天美国的航空俱乐部或者是从事航空的中学生一类的人物，仍然是超过全世界其它地方的总和。就是一般来说，美国中西部的县，差不多每个郡的中学这样的地方都有类似航空俱乐部，可以让中学生免费去开飞机的那种东西。这种事情在世界上其它国家也是很少见的。基本上所有地方都可以找到航空博物馆，给儿童准备的航空博物馆，可以让儿童自己上去免费开的那种飞机，这样的东西。有点像发生在华盛顿将军的那个时代，十几岁的男孩子就普遍会打枪的那种状态。结果就是美国的候补飞行员和民用的小航空公司，跟波音和空客这样的体现国家政策的大航空公司不一样，就是美国有大量的小航空公司。它们的空姐一般都是40岁左右的貌不惊人的女人，它们挣的钱也不太多，但是美国人坐这种小航空公司的飞机进行国内短途飞行是非常多的，还有大量的私人飞机，这种现象在世界上其他国家也是没有的。一般来说大家在统计空军力量时候不把这方面考虑进去，但是实际上空军力量除了技术开发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飞行员的培养，尤其是青少年这个阶段的飞行员的培养。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全世界只有美国才有这方面的民间储备。对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来讲的话，国家为军队培养的这些飞行员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底。第一波冲突打完以后，也只有美国才能够像从民间征集神枪手那样，从民间调集飞行员。大多数内地的各郡的中学都可以，基本上每个中学都可以抽调出一帮儿童飞行员实习生。所以将来的空战情况必然就是经过第一批冲突以后，就只有美国才有空军了。由于空战本身的性质比海战更容易全赢或者全输，就像以色列和阿拉伯人的战争那样，如果你破坏了对方的机场设施的话，基本上对方的空军就全部报废了。以色列通常都能在开战第一个24小时就报废对方的全部空军，所以这比历史上最强大的海军强国能够实现的垄断还要大得多。比空军更高的，就是现在渐渐进入军事领域的高太空。高太空跟空军的差别仅仅是高度问题，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正在变得模糊起来。情况尤其是这个样子，估计开战几分钟，优势国家——其实也就只有美国——就能够瘫痪其他国家所有卫星的运动，使得依靠卫星的情报网络只有美国才能够独家运作。 主持人： OK，那这个我们也在这个方面感受到美国特殊性的部分。就是诚如阿姨所说，以台湾的例子，就虽然说我们是以空军飞行员的素质而自豪，但是的确就是也只有军事系统才在培育这个，那如果说打完了就没有这样子，对。好了，再想跟阿姨请教一个比较生活化的问题，就是说我们知道现代的这个体育活动，其实源流是由古代的这个军事训练所慢慢演变而来的，所以我们也可以看到说在这种民风比较尚古的国家，它的体育活动也会比较好，那像在我们东亚的这个台湾、中国、韩国那就是体育风气实在是不太OK这样子，但是我们现在也看到很多这个都会健身风潮，就是可能也是受这个美国影响，那开始很多的这个都市人也开始就上健身房跑步训练一下，保持自己的身材这样子。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讨论一下，这样子会不会有助于维护我们这个德性的提升？ 刘仲敬： 就是大城市健身房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台湾的情况，但中国肯定是不行。因为健身房是一个卖卡的商业机构，它召集来的是彼此之间互不联系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买了健身卡以后，第一个月经常去，第二个月渐渐不去的。 6个月以后80%的人就是只交钱不去健身的。健身房经营者也只是要钱，你去不去健身跟他是毫无关系的事情，他只要把卡卖出去就行了。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能够依靠健身俱乐部这样事情来形成社会联系的。 而这件事情就是说是，首先就要像是英国或者巴西的足球社区一样，优秀的足球选手本身就是社区的骄傲。像美国的橄榄球明星，他们在中学的时候就是本中学和本社区的骄傲的。本社区愿不愿意给本中学出更多的钱，就看我们班上有没有这样一个橄榄球明星。这时候他在全国还是默默无闻的，其实大多数人在全国都是默默无闻的，他们只是像《西罗普郡少年》所描绘的那样，他就是本郡的或者是本乡的骄傲，这就足够了。英格兰的力量就在于由英国小地主支持起来的本郡和本乡。美国也是这样，这些毫无知名度的小橄榄球明星才是美国的力量所在。健身俱乐部要发展到能够有类似社区支持的程度，我们这个俱乐部训练出来的人是我们社区的骄傲，而不是比如说凭他的广告，在全台北甚至全台湾都有人来买卡健身，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根本不来，我只是赚了很多钱。这样的健身俱乐部，即使它健出来的优秀选手个人成绩很高，也是这基本上没有用处。可能还不如乡下的乡邻培养出来的本乡的英雄，虽然战斗力可能还不如那个健身英雄，但他始终是本乡本土的骄傲，跟乡亲们有密切联系那样来得好。 主持人： 这个阿姨提到一个重点，就是健身房，它就不是一个团队的运动，只是著重在个人的这个身材的练习，这样可能对这个帮助也不大。那就像我们台湾的经验来讲，像我们这个三级棒球，那打棒球，其实这个团队运动就是很跟这个凝聚力很有关系，所以通常打的好的都是像台东、花莲这种比较乡下的地方，反而这个成绩可以赢过这些大都市这样子。 好，那再来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这个泰国的问题。就是说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个泰国的制度是我蛮觉得好奇的。它也是一个皇室制度，但是像现代的国家之后，我们知道以台湾跟日本来讲，就是说我们在现代化之后，那我们这个皇室或者是这些高级的贵族都放弃了这个一夫多妻，就是娶很多小妾的这种习惯。但是泰皇还是维持这个习惯，然后现在泰国皇室在泰国人民的心目中就是这个非常的形象不好。不像日本或是英国这种老牌的君主制国家，这个国民对皇室都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但是泰国人的心目中他们皇上好像就是一个累赘，然后他们也表现不出什么德性，在这个COVID-19武汉肺炎的时候，这个泰皇还自己跑到国外去避难这样子。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跟泰国皇室的这个源流有所关系，请阿姨讲解一下。 刘仲敬： 这个其实基本上是一个曼谷和全球化的问题。就是泰国王室其实在明治时代是非常着意要废除一夫多妻制，采取一夫一妻制的形式，以便能够跟欧洲君主国进行交集。像电影《安娜与国王》就是描写这个时期的泰国状态，那时候泰国上层社会是急于西化的。当然这并不说是男人的品性有所改变，他们私下里不见得没有情妇，但是欧洲君主其实也是有情妇的，所以这一点并不重要。当时的泰柬，泰国和高棉，经常是上层人物把他们自己的情妇登记为家庭教师，然后以家庭教师的名义带到欧洲去。但是处理得不好的话，就是因此醋海生波搞出外交事件。 我记得以前西哈努克亲王玩花招，他本来是王位继承人，但他宣布他是像奥尔良平等公爵一样，他是共和国的爱好者。当然这是因应国际国内形势的变化，他不当国王，他要当国家元首，成立了一个假政党去进行选举。进行选举主要方式是让他的安全部长——我现在忘了他的名字——去殴打反对党的候选人，用这种拉丁美洲的方式赢得选举，然后他就民主地当上了国家元首，而不是国王，所以他就变成民主的代理人了。 当时被殴打的一些反对党候选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后来的波尔布特，当时他的名字还不叫波尔布特，也不是共产党员，而是民主党员。他这次被打了以后思想就变得激进化，觉得在资产阶级虚伪民主下不会有什么出路，妈的我还不如搞共产主义算了。而在这个过程中，波尔布特还遭到另一次暴击，就是他如果能够当上议员或者部长的话，可能他的女朋友还不会甩掉他，因为他的女朋友当时是高棉最著名的美女之一。但是竞选失败，前途茫茫，好像只能一辈子当穷教师以后，他女朋友甩了他，而且尤其糟糕的是甩给了我刚才描绘这个我记不起名字的安全部长。而这个安全部长已经有正妻了，他像西哈努克本人一样有无数的秘密情妇，于是他就把这位波尔布特的前女友以家庭教师的名义带到欧洲。因为西哈努克亲王后来任命她为驻英国还是驻其它哪一个国家的外交官，英国人就真的把她当家庭教师来对待，但是结果最后醋海生波，女人和女人之间打起来了。 这个女人就是波尔布特的前女友，跑到英国警察局要英国警察保护，说是她男人打了她，于是这个前安全部长就跳出来召集记者招待会，向全世界宣布柬埔寨男人自古以来就有打女人的权利，只要不打得太狠，为了维持家庭秩序这是必要的。他还给西哈努克亲王发了份电报，电报上说：亲王你放心好了，我会竭尽全力维护柬埔寨国家的荣誉，不能让万恶的西方媒体诽谤我们的国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外交官气急败坏地给亲王打电报说，你这位部长的行径让欧洲的舆论全都以为我们柬埔寨是搞一夫多妻的野蛮人，你可不可以让他赶紧滚蛋，不要在欧洲破坏我们的形象。 西哈努克亲王心里说：妈的，你连一个柬埔寨女人都搞不定，让我在英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我老人家自己在法国搞了地地道道欧洲白种情妇都有一大堆，如果都像你这个样子的话，我们柬埔寨早就完蛋了。于是尽管他立下了伪造选举的大功，还是被亲王召回国去打入冷宫，再也没有能够出来。亲王本人私下里的情妇也是一大堆，各种人种的女人都有，但是从理论上讲，这些情妇都是不存在的。 泰国以前的先王，就是说泰国国王跑到国外去，在瑞士和法国住着不回来这件事情是有传统的。这本身不仅是为了王室个人消费，而且也有缓和政治冲突的因素在内，因为有的时候国王所代表的一方在政治上落到下风，比如说被推行激进改革的军政府所猜忌，他应该到国外去避避风头，以免曼谷的冲突太激烈。有的时候就是国内的两派或者几派斗争得很厉害，国王无论支持哪一派，都会破坏国内政治形势平衡。最好的话还是国王保持我是全民君主，对所有党派和人民一视同仁，远在欧洲，不卷入国内的政治纠纷，这样对王室和国家更有利。你们的各政治党派无论谁搞好或者谁搞坏了，都是你们政党的事情，跟国王和国家是没关系的，这样在你们把形势搞糟的时候，实在没有办法解决的时候，国王还可以从欧洲及时回来，大家至少还是愿意听听国王的话的，事情不至于闹大。这种事情对于立宪君主来说，整体效果是正面的，他在蓝色海岸或者在瑞士滑雪场花了点钱，相比起来是不算个事。 泰国君主制真正出现问题，也就是最近20年的事情，就是先王，好像是2016年，才刚刚去世那位老国王应该还是深得人心的。美国的泰国餐馆很多，我见到泰国餐馆，他们的墙上还挂着老国王，确实是非常英俊潇洒的像片。这个像片我一眼就能认识，因为老国王去世的时候，我正好就在泰国，当天在旅馆的感觉就是一早上起来怎么所有电视节目都没有了，全都在举行哀悼，而且在本来街道上或者是任何公园这些地方都经常可以见到老国王年轻时候的那个很英俊的照片。然后他一去世，新国王大概是不得人心，冲突就爆发出来了。 但是这里面的原因可能不能由国王和王室来找。因为新国王被说了两件事情，就是说他奢侈浪费，在国难时期到国外去消费，以及他自己搞各种女人，这些事情实在是以前的国王都干过的。搞女人这件事是男人的弱点，没有什么正面效果，但是危害性还不至于大到能够危害破坏王室危险的地步。到国外去这件事情其实是对于缓和国内政治冲突是有帮助的。像红衫军他信和黄衫军他们闹的时候，如果国王明确是站在某一方面的，这对君主制的威信就有害了。国王最好是置身事外，在欧洲多花一点钱，那不是事情。所谓国难当头也不是事情，二战快要爆发的时候，国王也是跑国外的，国王如果不跑国外情况反而会糟糕，因为国王如果不跑国外的话，他留在国内就等于是被激进派所绑架，等于是他支持了激进派的依靠日本支持对法国宣战的政策，那一下然后日本战败了，当时的暹罗是很有资格作为日本的同盟国，被纳入轴心国的范围被法办一下的。
如果国王在国内的话，苏联肯定会很高兴出现这种情况：没有问题，泰国全国都是法西斯分子，是日本的附庸，连他们的君主一起给我毁了，就像罗马尼亚一样。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本来是君主国，因为国王留在国内，结果就被当权的军政府绑架到德国那边去，军政府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法西斯分子，他法西斯个屁。他亲德国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外交上吃了亏，英法是条约维持派，不肯帮他获得领土，保加利亚人就认为只有德国打胜了以后，他才能够收回希腊的萨洛尼卡；罗马尼亚则认为只有德国打赢了，才能从苏联收回摩尔多瓦。所以他在外做一点法西斯主义的倾向，主要是希望得到德国军队的助力。但是因为国王留在国内，国家又靠近苏联，你只要打败以后，苏联硬把你算在轴心国范围内，连王室也给你废掉，你也没有办法。而泰国的情况就比较好，他的国王住在西方，国内上台了军政府，军政府得势的时候在日本的支持下夺取了一部分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的时候。
顺便说一句，我在泰国的时候还惊讶地发现，泰国还有一个节日是庆祝泰国对法国的军事胜利的这个伟大节日，他们到现在都还在庆祝，当时我的想法是：妈的，你们的胜利只维持了两年好不好？而且当时你们其实没有胜利：尽管法国本土已经被德国占领了，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海军还是把泰国的海军打败了。但是这时候日本人进来调停，法国由于在国际关系上处于弱势，他的本国被德国占领了，在远东的殖民军就只有这么一点，如果日本干预的话，他不怕泰国，他只怕日本。所以实际上是日本的调停使法国—尽管在军事上胜利了—还是把今天柬埔寨的一部分领土，马德旺这些领土，让给了泰国。泰国说这是一个重大胜利，其实从军事上来讲，它是被法国殖民者打败的，而且二战结束以后，盟国又迫使它把这些土地重新交给法国。所以这种事情好像很难算是胜利，但是泰国人直到现在还在纪念它。 Anyway，如果这时候泰国国王在国内，他必然会虚拟故事地策应军政府，表示我们光复国土，那样的话就是将来盟国追究战争责任的时候，不仅军政府要滚蛋，国王也跟着滚蛋，泰国变成共和国。泰国如果变成共和国的话，在越南战争的时候多半就跟高棉和老挝一个下场，就变成共产党的领地了。就是因为国王在外国，他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国内政府是军事政变产生的，你看， 对不对？在军事政变产生以前的那一个比较中立，甚至比较亲英的政府，才是我国王信任的政府。后来军事政变上台的这个亲日派政府不代表国王和人民的意志，然后海外流亡的泰国人，那就是一个自由泰国组织，国王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个组织才是我的组织，国内的政府是伪政府，全是他们的错，让我们把他们法办掉，所以我们是盟军一边的。所以，很神奇，泰国始终没有被算在轴心国里面，没有被算在二战战败国里面。其实法国既然变成了战胜国，那么泰国按理说是应该变成战败国，就因为国王在国外，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而国内的党派压错了宝，但是没关系。它压错了宝，它是政党的问题，不是国王的问题，你们给我滚蛋。国王还在，国家君统还在，所以泰国的国家利益没有受到损失，这就是国王在国外的好处。 像红衫军以后的冲突，如果红衫军势力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信实际上是得到了泰国大多数外省的支持，而曼谷人很想借国王的力量出来压倒他信。这种情况下国王本来就是应该去国外的，他在国外玩一玩女人，花天酒地一下不算个事儿，如果他明确地站到支持或者反对他信那一面，无论站在哪一面，对宪法的平衡和国家的利益都是损害，所以他就是不应该留在国内。这种事情等于说是，搞民运的青年学生自己不懂得历史，也不懂得宪法平衡的道理，把这件事情当做国王的罪行，其实这恰好是他的功劳。 所以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以前会被当成功劳的事情现在会变得不能容忍？这里面关键就在于超级大都市曼谷的出现和随着全球化才出现的巨大的曼谷中产阶级人口。这个因素在二战以前不存在，二战以前的曼谷跟泰国其它城市差别不是很大。泰国是一个封建王国，就是泰王跟其它各邦的封建领主之间是一个周天子和诸侯的关系，他经常要住到其他它邦去。曼谷相对于其他各邦来说优势也不是很明显，是欧洲国家来以后曼谷的优势才有所突出，但是还没有到达超级人口的地步，泰国当时也没有很庞大的工商业。今天泰国变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曼谷，一个是泰国。泰国以外的各邦仍然是封建性的小邦，有些邦的人口是寮国人口占优势，有些邦的人口其实是高棉人口占优，但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泰国名义上是民主共和国家，但是内地各邦的封建性仍然很强，他们认的不是民主选举，一人一票民主选举给予曼谷的优势太大了，他们认的就是国王本人，国王和王室，他们是忠于国王和王室的，但是对于曼谷人他们并不看得顺眼。 传统的做法，就是1990年以前的做法是，曼谷的中产阶级往往会产生一个要民主的党派，要民主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曼谷人口最多。要民主就是曼谷的党派会占据极大的份额，能够执政。外邦，就像美国中西部各州，人口很少，但政治地位却很重要。如果美国完全按照人口选举的话，那纽约和加利福尼亚就包办了华盛顿政坛，美国就是民主党永远执政，那样美国就没有他今天的战斗力了。泰国也是一样，泰国的军队主要来自于外省，而不是曼谷。曼谷的中产阶级能够挣钱，但是也没有什么军事传统，所以泰国军方像是荷兰的奥兰治家族一样。 荷兰的政治斗争主要是什么？无比强大，富可敌国的阿姆斯特丹——一个阿姆斯特丹比荷兰除了阿姆斯特丹以外的其他地方再加上全欧洲加起来还要富裕——跟奥兰治家族斗争。当然荷兰其他各邦，尤其是阿姆斯特丹以外的7省联盟当中的其他内地5省，非常害怕被阿姆斯特丹的资本家当甜点吃掉，他们的政策就是拥护奥兰治家族来压制阿姆斯特丹的共和党人。阿姆斯特丹因此觉得自己是共和党人，妈的我们受到了万恶的奥兰治家族的压迫，没有奥兰治家族，荷兰就是我们了。而正是因为这样，荷兰其他各省，内地5省才非要支持奥兰治家族搞政变。大仲马有一部小说《黑郁金香》描绘的就是这个政变：曾经打败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伟大领袖德威特（Johan de Witt），他是阿姆斯特丹共和党的主要领袖，他把年轻的奥兰治公爵驱逐出境，率领荷兰海军歼灭了英国海军的主力，沿着泰晤士河而上炮击伦敦，使得伦敦人纷纷带着自己金银器皿下乡逃难。自从诺曼征服以来，英国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国耻，在海上被打败，敌人一直打到伦敦城门口。但是尽管他立下这项功劳，他还是在下次政变当中被奥兰治党人杀掉了，荷兰的政局永远是这样的震动。 所以二战以后的泰国政局就永远是曼谷民主党人和内地保王党人之间的斗争，保王党人往往会以军事政变的方式夺权，因为他们的人口太少，而泰国的选举制度不像是美国，如果泰国实行联邦制的话，一邦一票的话，泰国就没有必要发生军事政变了。但是要照一人一票的话，往往就是首都曼谷市民支持的民主党派获得执政权。而外邦曼谷以外的地方因为没有办法通过民主制度在政权中获得代表，只有依靠军事政变了，因为是他们的子弟来当军官维护泰王国的。
但是90年代以后情况渐渐发生变化，他信的产生改变了一切。为什么泰国王室对他信非常看不顺眼呢？原因就是他把外省的保王党和拥护军队的宿地变成了政治精算师他信的基地，他信第一次颠倒了曼谷中产阶级和外省封建势力的政治对比。本来外省封建势力是亲王室亲军队的，曼谷中产阶级是亲民主党派的。他信用他的民粹主义、福利政策——这政策并不新鲜，就是第一世界大战前后的社会民主党政策：人人有医保，建立农民的经济联合来保存农民利益——征服了外省，获得外省的大量选票。本来以民主党派自居的曼谷中产阶级突然发现他们自己相对于外省的优势在他信政权下要保不住了。而他信本人的民粹主义作风，当然在旧的政治寡头眼里面会引起极为不良的感想。 这就是日本政治世家对田中角荣的感想，田中是一个平民子弟，跟麻生这样的政治世家是不一样的。这倒也罢了，他上台靠的什么？不就是靠贿赂腐败吗？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呀，给你好处给我好处，没有什么荣誉感。贵族是最讨厌这个的，贵族认为我们对国家效力是倒赔钱自掏腰包，为了荣誉感和原则。你他妈的把政治搞成精算，纯粹的利益交换，像商人一样，我给你这个，你给我那个，我们拿着算盘再算一算，是你给多啦还是我给多啦，然后我们再割一块肉来打平。这样庸俗的政治，高尚的政治豪门是看不顺眼的。他信就是田中角荣这样的人。对于政治寡头来说，你搞得好，妈的这是什么来着？就是美国弗吉尼亚王朝看着杰克逊的政治分赃制一样，就是纯粹要好处的交易嘛。这对军人来说尤其是不合适的，军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谁能够拿出来交换他的生命呢？只有国王和荣誉，他们交换得到的是荣誉，所谓宁可死也不愿意完不成职守。你这种政治利益的交换，对于牺牲自己生命的军人或者是贵族来说就是一个侮辱。 但是没有办法，按照一人一票原则，你他妈的凭这套政治交易的腐败手段居然上台了，而且这一次不妙，你占有了我们的拥军宿地和拥王室宿地，结果反而是泰国中产阶级打出我们热爱国王的口号，要去打倒他信。但是国王从传统上来讲，对曼谷的中产阶级并不看得顺眼。他对两方面都看不顺眼：一、外省的封建势力是我们的政治根基，你在外省搞民粹主义运动，就是把保王党的政治根基夺走。就相当于韩国瑜如果在高雄站住了，那就是要把绿党的政治根基夺走了。民进党或者是任何绿党都不高兴韩国瑜永远在高雄扎根，而他信的意思就是他要永远在外省扎根。那样的话，外省的封建势力就要渐渐萎缩消失。二、如果他的民粹主义政策成功的话，那么外省就不再会是泰国军队的靠得住的兵源了。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泰国政治体系当中，军队占了半壁江山。这事怎么能够容忍？总得把他信赶出去。但是把他信赶出去靠什么呢？难道靠曼谷的中产阶级？曼谷中产阶级在1990年前一直自以为是民主党和反对国王的，现在他们被他信打压以后，机会主义跳出来拥护国王，无非是想把国王当枪使嘛。我们能够相信这些混蛋的效忠吗？这就像是宣统皇帝绝对不会相信国民党一样。是国民党扒了他们家祖坟好不好？就算是共产党打过来了，他也不会相信国民党对他做出的所有承诺吧？找谁也不会找国民党。结果王室就陷入了两难局面。 在这种局面之下，王室暂时淡出一下，到国外去走一走，不是坏事。如果跟着曼谷政治寡头去打他信的话，那么在外省人看就是国王背叛了我们。他信毕竟给了外省很多好处，国王倒向曼谷中产阶级，失去了外省的封建纽带，那么泰国的军政就完蛋了。但是反过来容忍他信也不行，容忍他信就等于说是外省的民主化和社会主义化。外省的农民拿了他信的公费医疗的好处，依靠他信的泰爱泰党的组织，而不再依靠传统的跟国王关系密切的封建势力。经过几代以后，那些封建势力渐渐不行了，那么王室根基也会动摇。所以王室对两方面都不满意，却又找不出什么办法来。这就是他信时代以后，泰国政治局面的根本性改变。这对于君主制和泰国的国本来说都非常不利。但是之所以产生这种局面，归根结底就是全球化。泰国经济从账面上得到很大发展，但是国家的根基却动摇了。账面上很大发展就是制造出了超级城市曼谷。泰国的GDP大部分依靠曼谷提供，因此破坏了泰国原有的政治平衡。曼谷成长出来的新一代对王室不再有原有的尊重，他们看到他们的老一辈采取机会主义政策，以前自称为民主党，但是在民主宣言中赢不了，被他信打败以后，却又毫无原则地宣布他自己是保王党，希望把国王拉过来，而国王却不见得能给他拉过来。这些做法使得他们对老一代的寡头政治家整体上失望，走向激进民主主义道路。幸亏现在已经没有共产国际，否则共产国际肯定会插一手。 但是即使这样，他们的存在，说老实话，他们代表什么？他们跟美国的西雅图、芝加哥这些城市的政治黑帮一样，代表了全球化最坏的弱点。他们是曼谷的无根人，他们的经济利益来自于美国的美元输出。美国的美元输出到曼谷，制造了曼谷的出口导向型产业，维持了泰币的币制和国家的财政收入，因此也产出了他们这些跟过去的原有的封建社区没有联系的居民。他们自然地热爱大众民主和一人一票，感到在泰国的立宪君主制下，民主体制只是表象，骨子里面是王室、军队和各路政治寡头分赃，因此他们要刷新政治局势。但他们是无根人，离开了曼谷的大城市就得不到任何人的拥护。他们的政治声势虽然大，其实可以一击击破。如果是以前的话，90年代以前的话，他们这样搞是会制造出军事政变的，而且军事政变军队一旦进城，曼谷的乱局就会平息。 但是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A、军队、王室和外省之间原有的封建联系在他信时代时候遭到破坏，无法做到协调一致。 B、军事政变可行，实际上是双方默契。被军事政变打倒的旧政府——通常是腐败政府和他们的支持者——一看到军队进城了，就像是美国政治家默认选举失败一样，他们会默认自己失败，撤出去。如果人民不肯默认自己失败，像他信时代以后搞出来的那样，红衫军和黄衫军在街头打架，军队接管以后他们也不理军队，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那就麻烦了。军队能够维持威望，是因为在人民的心里面，军队一进城，大家就可以过平安日子，而军队并不杀人，军队从来不杀人。如果军队进城要像缅甸军队这样，进了城就要杀人才能维持秩序的话，那么人民还会信任军队吗？人民如果不再信任军队，军队也就不再能够发挥它传统的宪法作用了，所以军队不敢进城。万一军队进了城，这一批的激进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政党一看军队进城就自己偃旗息鼓，人民就感到了军政府等于和平的好处，而如果进城以后变成缅甸这种局面，军政府跟学生打架打出人命了，军队的威望丧失殆尽，甚至失败的学生变成恐怖分子，人民以后就再也不会信任军队了，维持泰国稳健的第二张牌，王室以后的第二张牌军队牌就要失去作用了，所以军队不敢进城。 而王室的形象好不好，这是人民的主观看法。人民如果信任王室的话，摄政王搞多少个情妇他们也不会管的。他们只看到法国在共和国和拿破仑统治之下经历了政治专政，而我们英国因为有国王，仍然是自由的。你搞几个情妇算个屁，即使你自己不行，你的子女维多利亚公主上台以后，王室的风气自然会正起来的，我们等得起。所以他们反而在这个时期最为热爱王室，因为有法国革命和拿破仑跟他们做对比。而现在泰国王室之所以不得人心，其实主要就是在曼谷中产阶级当中变得不得人心了。而他们在舆论上面，在海外舆论上掌握着一个跟自己真实的政治势力不成比例的发声渠道，所以给人一种印象，就是王室是真的不得人心了。但其实王室现在的做法，第一，它不是最好的，跟以前比起来的话，实际上王室原有的政治资源已经受到严重损失；第二，在现在的局面上，除了小国王个人的弱点，他和他那些女人搞那些事情，被女人操纵和为了女人的原因搞出来的这些事情，肯定是负面因素，这个是对王室不利的。但是撇去这一点，王室现在这种避免回国参加政治斗争的做法其实是对的，是在已经很糟糕的局面当中，避免情况进一步变得更糟糕。大家虽然骂国王不回国，但是国王回了国怎么办？你说让国王支持哪一方？支持学生革命吗？支持曼谷的寡头政权吗？还是支持军事政变？无论哪张牌打出来以后，王室和国家的命运都会变得比现在更坏。所以国王和他的顾问采取了目前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避开政治风波，你骂就骂吧，骂我但是我的手上没有沾着血。就算我不行，人民还可以说：「我们至少曾经是非常爱老国王的，所有人都爱老国王，无论是他信还是他信的敌人，他们都爱老国王。就算现在的国王不行，他还有儿子孙子，他又不会永远活下去，我们等得起，现在国王会死的，等他死后新国王还是很有希望的。」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指望目前的局势过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如果国王亲自回来，以支持任何一方面的形式参政的话，这方面的好处就会丧失，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国王就是不应该回国。
主持人Jimmy： 好，感谢阿姨精彩的分析，那今天时间也差不多，那我们这次的访谈就到这边。好，那我们下下周再见，谢谢。阿姨。
好的，好，阿姨早安，我是Jimmy。那个今天想请教一下这个兵制还有总体战的问题，阿姨之前有讲过关于这个一二战的总体战，近代的这种总体战体制是对于现在世界的这个宪制演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也造成了短暂的20世纪回不到自由的19世纪的政治体制。那让我们回顾一下东亚大陆的历史，其实东亚早在战国时代就进入总体战模式的阶段，从商君书就可以看出，战国后期的军事国家的体制的全面性和残酷性完全不逊于现代20世纪的总体战体制。在秦国打败六国之后，东亚大陆进入了历史停滞的时期，一直到近代才有所变化。那雷海宗在《中国文化和中国的兵》这本书中也分析到，从这个军事的阶段，从西周春秋的贵族当兵的制度，到战国时代的全员皆兵，就是我们的现在征兵制，再到汉代之后，连征兵制都无法维持，只能靠这个流氓浪人还有罪犯充军维持军力，和利用这个边疆蛮族以夷治夷来勉强维持这个帝国的军事实力。他的理论是贵族制优于全民皆兵制，再优于募兵制，再优于募不到兵的东亚帝国状态。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在这个二战的总体战模式之后，是否我们的世界也会像东亚大陆的汉朝那样走向民众普遍厌战，而不得不像汉代一样用这个人力资源桶的残渣来从军的状态，还是说现在的民族国家体制，尤其像美国，可以用募兵制或是征兵制维持较为长期的武力维持的时间，而不至于像汉代那样快速堕落。那台湾之前，大概是马英九时代开始，也有募兵制和征兵制的讨论，当时主流的看法是认为说先进国家都是募兵制，所以台湾应该也要转为募兵制的状况，但造成的现象就是募兵制之后军队的数值和人数都比征兵制时期更为下降，所以造成现在台湾军力的一个隐忧。那请问阿姨现代募兵制和征兵制分别有什么优点和缺点？谢谢。
刘仲敬： 现在的欧洲已经很像是罗马共和晚期希腊了，完全依靠罗马人的保护，现在不存在争霸时期，希腊时期或者希腊化时期、争霸时期，各国要求建签署裁军条约的事情。现在是恰好相反，美国要求他们增加军力和军费反而变得非常困难。这就像是罗马共和后期的希腊一样，他们不断地根据希腊和罗马的历史关系要求罗马人保护他，但是他们自己却不肯保护自己。而以前伊庇鲁斯国王皮洛斯还在的时候，希腊各邦和希腊化各邦之间的争霸，还是要求对方裁兵不是要求征兵的。 美国差不多是处在罗马共和国后期的状态，早期的限宪制经受到一定程度的侵蚀，但是罗马军团势力已经遍及全世界，而且共和国还是能够控制它的军团的。希腊和希腊以外的外邦都仰仗罗马共和国的武力，而罗马共和国的兵员还是依靠罗马本国的农民士兵来维持，外邦的辅助部队在罗马军队中占的地位仍然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的罗马仍然是共和国。可以想象就是假如美军征服了全世界，比如说把中国像埃及一样征服，以至于不再有真正的敌人，不再有战争可打以后，罗马帝国自身的军队当中，比如腐败、公民变得不愿意当兵的情况也有可能出现，世界可能会封闭一些，但是在这之前，事情会不会走到那一步还不好说。因为民族国家的建构是阻止世界体系封闭的一种可能性，就是罗马人如果当时能够使共和城邦制度普及到全世界，而不是像是包养希腊城邦那样一直包养下去的话，罗马帝国也不一定会出现。也就是说，实际上就是看蛮族地区——也就是拉丁美洲、非洲这些对于欧洲来说是蛮族地区的地方——出现新的民族建构，建立新的民族国家。例如印度，印度是一个比英国更自由主义的国家。或者是作为希腊和罗马共同敌人的敌国——像中国和苏联这样的帝国——解体以后，能不能出现一系列合格的新的民族国家。如果能够出现的话，那么美国仍然有可能退回到美洲岛的状态，把亚洲大陆交给俄罗斯、印度这些大国去博弈。即使欧洲衰退，退出国际政治的话，俄国和印度这些大国仍然会在亚洲大陆扮演奥地利和法国的角色，而美国会退回到美洲去，恢复英国的角色，所以历史还不会发展得这么迅速。如果大陆各国全都挺不起来，一切都片面地依靠美国的话，那么美国确实会因为负担过重，国内的资源不足以承担全球安全，必须向全球征敛来维持美军的话，那么美国就只能走帝国道路了。但是从现在情况来讲的话，其实就是美洲岛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因为像印度这样的人口比较充盈的新兴强国，追求大陆霸权的动机是相当明显的，而像非洲这样的人口更加充盈的地方正在产生等于说是迟到了两百年的民族国家建构和帝国部落邦国解体的过程。所以比如说在下一次战争以后，美国很可能像它现在正在撤出西亚一样撤出欧亚大陆，像英国在拿破仑战争以后撤出欧洲那样，撤出欧亚大陆，然后让欧亚大陆的帝国和非洲的新兴民族国家再去自行发展一两百年时间。 主持人： 好的阿姨，那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是走这个美洲岛的路线，美国可能就会像之前的大英帝国这样，它就是一个算是远程操控这个大陆体系的国家，以海权来制衡大陆国家，而不用说像罗马帝国这样自己去管，把全球管起来，是这样的意思吗？ 刘仲敬： 罗马帝国是希腊和东方各帝国衰败，无法自给的结果，像庞培式的叙利亚就瓦解成为类似现在伊拉克、阿富汗的局面。亚历山大的继业者王朝被打垮以后，叙利亚变成一系列小诸侯、武装恐怖团体和海盗横行的地方。罗马人本来只想打垮霸权国家，就像把萨达姆打垮以后，结果出现了众多恐怖团体骚扰当地商业和罗马侨民，使得庞培又不得不发动所谓的西里西亚海盗战争，结果叙利亚的破碎导致罗马不得不把叙利亚吞并为行省。东方各国情况大部分都是这样，主要是因为当地再也产生不出能够负责任的统治者，结果导致罗马不得不对它实施直接统治。而美国的做法基本上是到了一段时间美国就自行撤退了，如果真的落到海盗——当时所谓的海盗就很接近现在恐怖分子——手中的话，那就像也门和叙利亚这种情况，美国人也不会再派兵进驻。 主持人： 好的，那这样其实世界的格局还是这个依靠着各个地方是不是有足够合格的这个自治性的团体或是民族国家产生。好，那这样我们接下来下一个问题，这个有一个延伸的，就是说现在也有听到一个消息就是说美国想要编一些军费，编一些费用给台湾买武器，那这是不是说美国认为这个台海的局势已经危及到说等不起这个台湾再去编列预算，然后再去购买的这个状况，就可能慢慢增加军费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美国直接就是出一笔钱，然后等于说美国政府跟美国的这个军务公司直接买武器给台湾，那是不是代表台湾海峡最近是比较危险的呢？ 刘仲敬： 是，而且危险的时间只有这几年，就是说做长期的准备其实没必要的，过了这几年危险就自然过去了。 十年打不起来以后，中国就不存在了，但是这十年之内就不能再慢慢准备。其实台湾增加军费的适当时期就是在马英九的第二个任期，但是当时没有做，所以现在实际上晚了四到五年，所以中间可能会出现一个四到五年的时间窗口。 主持人： OK，所以等于说现在的做法就在弥补这个时间窗口，赶快把这个军备弄起来。那雷海宗所说的这个征兵制是不是对于德性慢慢趋于末人的这个状况会有影响？ 刘仲敬： 制度能不能够发挥作用，要看相对它所依托的社会状态。征兵制能够发生作用，全民战争能够起作用的时间段是非常短促的，就是过了这个时期就不行了。现在欧洲已经不能承受全民战争了，美国虽然人口资源丰盈，但是出于它特殊的历史传统，一开始就不习惯搞征兵制。所以现在各国实际上依靠的主要是特种部队这样的小型的精英部队去打一些局部战争或者地下战争，像也门和叙利亚那种派少量特种部队去指导当地的土族军队，而不大可能发动大规模的战争。这种特种部队跟和平时期的平时如战时的情报机构其实是高度专业化，跟征兵制所体现的大众民主也是背离的，它的目的就是要让少数专业人员替大多数人民承担战争的负担，使人民跟战争相隔离。当然这样做的结果必然会导致大众民主的空心化，政治家就等于说是要负责让大众民主像是光荣革命以后的英国国王那样，负责名义上的统治权，心满意足地在礼仪性层面上彰显人民的权利。而实际上事情是由专业人员和深层国家安排好了以后，政治家的任务是以合理的方式说服人民，让人民觉得是人民自己赞成的。但是其实一战时期总参谋部设定的路线基本上没有替代余地一样，人民实际上也没有真正的选择余地，他以为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但实际上政党轮替并不能真正地改变国家路线，政党轮替的用处，就像是过去英国国王加冕礼一样，是说服人民和国王相信政权仍然在人民和国王手里面，但是其实加冕礼并不影响国家的政策，政党轮替也并不影响国家政策，或者说只是影响一些细枝末节的政策，而不影响国家真正的政策。 主持人： 好的，那我完全理解了。那这样我们再来下一个问题，最近日本众议院大选结果出炉，在11月1号的时候，这次选举结果是由这个执政的自民党单独取得绝对安定多数的465席中的261席。那三个赞成修宪的政党就包含自民党、公民党、日本维新会共拿下334席，有跨越修宪门槛，但是各党的修宪主张不尽相同，所以是否可以成功修宪还待观察。那值得一提的是日本维新会这个政党，它是由大阪的大阪维新会改组而成，它总部也设在大阪。那它的政策主张有一项是提到地方分权，就是它要提这个大阪都的构想，跟这个大阪的副首都化，打破中央集权跟中央单极的集中。那维新会这一次也在关西拿到不少席位。想跟请阿姨跟我谈一下日本这一届新的政府的修宪的可能性，还有地方分权这个议题受到重视，是否可以改善日本东京独大的这个不正常现象，那这是否有值得台湾参考的地方？因为台湾也是受到这个台北主义和资源高度集中台北这个费拉首都的危害较为严重，好，谢谢。 刘仲敬： 明治维新本来就是一种费封建的牺牲，把封建社会积累下来的资源用于绝对主义国家建设。它还有另外一重意思，就是长期以来左右日本的关东和关西的争夺以关西的胜利而结束。本来建立明治维新诸战域的关西各方，打败德善家康应该是关西的胜利，但是迁都东京反而是把关西的有生力量，推动明治维新的关西三邦的资源全部筹集到东京去，使关西空心化了。大阪、京都和东京一直是有心结的，关西通常会认为他自己代表一个更加海权的日本，而跟关东武藏野为中心的陆权日本是有分歧的，明治以后日本走亚洲普鲁士的道路，不走亚洲英格兰的道路，归根结底是因为关东势力占上风的缘故。所以恢复封建制，主要是长期被压制的关西诸侯统治对他们是有利益的，这也说明日本封建主义的内核还没有死，他们的历史记忆仍然在。地方自治体的经营其实在小泉时代早已经开始了，但是制度上的经营如果没有内在的冲动力来维持的话，也始终是一个空壳而已。大阪维新会本来是个诸侯政党，像伦巴第联盟一样，伦巴第联盟永远不可能在那不勒斯和罗马成功的。它的势力始终是在关西，它的以全国性民族国家政党政治方面的成功，其实是封建因素的死灰复燃，以一种变形的方式出现。它的出现实际上等于是关西在以地方分权的名义重新伸张自己的封建主义，给原先只是一个空壳的地方自治体注入了政治性的生命。 没有政治性的力量，仅仅是行政意义上、司法意义上的分权是不足以带动地方的活力的，也不足以导致具有小共同体凝聚力的人口集群的增长。像这样的制度能不能成功，关键就是在于人口，就是人口能够吸引过来，形成有生育率的人口集群，避免年轻人全部流向东京，就是成功的标志，反过来就是不成功的标志。因为台湾其实并没有像是日本那种类似关西的跟台北对抗的具有长期历史传统的积累，所以搞分权和地方共同体的话，制造出制度是比较容易的，制造出内在生命就要难得多。而台湾的现代化像是二战以后才进行现代化的所有国家一样，依赖官僚的程度要比日本大得多，所以台北的势力一定会大得多。在这种情况下，相同的制度不一定能够取得完全相同的效果，但是总归是一个向正确方向的努力吧。就是说台湾的特殊性，有利之处就在于它的包含原住民在内的前现代的社会资源，可以考虑不是仅仅制造单独的地方共同体，而是制造类似印度的包括一系列土邦在内的，多邦的，子邦和小邦并行的各邦并行的制度，各邦可以考虑依靠他自己的语言发展来建立自己的小邦。不同的邦有不同的语言发展政策，不同语言的原有的邦可以根据语言分界线拆分成为新的邦，以这种方式来增加多元性。 主持人：OK，这也是我们这个有一些人一直提到这个语区制的构想，那感觉起来多元性的确是蛮重要的，就是台湾其实也算是一个中华民国的这个帝国的体制之下的一个受害的样本。接下来想问一下关于这个空军的问题，就是之前我们有一集问过阿姨海权跟海军技术的这个题目，那相较于海权跟海军技术有大概数千年的演进，人类向空中发展飞行器的技术直到20世纪初才开始有突破。那一战阶段的军事使用还极为有限，但二战后期到冷战的时候，就对近代战争和运输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早在二战末期的时候，这个1944年芝加哥的国际民航会议后，英美两国就开始针对空中航权的多国协调管理跟自由开放天空路线开始有所讨论，那最后没有共识之后，就变成由各国进行各自的双边协议。那二战后的大量军事生产能量也转化为民航的用途，对这个20世纪的下半叶的航空发展有深刻的影响。想请问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近代的空权的发展跟这个航空的技术，那相较于海上的这个航权跟领海，航空界的许多技术是否也就是，我们看到在民航业好像没有什么新的技术发展了，那是不是跟海军的状况一样，是都被集中到这个国家为首的这个军工体系里面？谢谢。 刘仲敬： 二战以后的情况是这样子的，空军的整合在二战以前主要是德国和意大利的功劳，英法等国的空军就分散在海军和陆军作为侦察机运用，因此不大容易发生战略性的用途。把分散的各军种的飞机集中起来变成统一的空军，首先是意大利人提出的思想。原先在1920年代，墨索里尼曾被认为是现代空军的真正倡导者，所以国民党引用空军的时候主要是意大利和从苏联和意大利引进，因为意大利是当时的空军强国。但是意大利由于国家实力支持不足，在30年代以后反而相对地落伍了，没有德国空军成就来得显眼。 依靠民间，也就是说像加州的飞行俱乐部之类的支持空军，只有美国。美国在二战以前的空军体制跟它在一战以前的民兵体制基本相同，就是国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军队，但是民间的航空爱好者为数非常之多，差不多像1990年的美国的私人航天公司一样。如果从私人飞机的角度来讲，那么不仅飞机是美国发展的，而且美国的私人飞机数量之多超过全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但是美国基本上没有空军，美国也是从二战开始才开始整合空军的。所以二战以后的空军基本上就是两种模式：一、来源于德国的战略性空军，它的思想和技术影响了全世界。二、就是并不是设计产生，而是自然发展产生的，依靠民间航空俱乐部和私人企业支持的这种航空业，只有美国才有，剩下其他国家都没有。欧洲的空军大国，像法国，它的航空业没有大量的政府资源是搞不起来的；而美国的航空业虽然后来也有大量的政府资源，但是俱乐部式的发展、私营企业式发展的倾向仍然比较浓厚。像现在马斯克搞的这些东西，其实90年代在美国已经遍地都有了。在当时世界的其他地方，私人搞航天业基本上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事情，也只有美国才保留有这样的特点。 今天美国的航空俱乐部或者是从事航空的中学生一类的人物，仍然是超过全世界其它地方的总和。就是一般来说，美国中西部的县，差不多每个郡的中学这样的地方都有类似航空俱乐部，可以让中学生免费去开飞机的那种东西。这种事情在世界上其它国家也是很少见的。基本上所有地方都可以找到航空博物馆，给儿童准备的航空博物馆，可以让儿童自己上去免费开的那种飞机，这样的东西。有点像发生在华盛顿将军的那个时代，十几岁的男孩子就普遍会打枪的那种状态。结果就是美国的候补飞行员和民用的小航空公司，跟波音和空客这样的体现国家政策的大航空公司不一样，就是美国有大量的小航空公司。它们的空姐一般都是40岁左右的貌不惊人的女人，它们挣的钱也不太多，但是美国人坐这种小航空公司的飞机进行国内短途飞行是非常多的，还有大量的私人飞机，这种现象在世界上其他国家也是没有的。一般来说大家在统计空军力量时候不把这方面考虑进去，但是实际上空军力量除了技术开发以外，最重要的就是飞行员的培养，尤其是青少年这个阶段的飞行员的培养。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全世界只有美国才有这方面的民间储备。对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来讲的话，国家为军队培养的这些飞行员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底。第一波冲突打完以后，也只有美国才能够像从民间征集神枪手那样，从民间调集飞行员。大多数内地的各郡的中学都可以，基本上每个中学都可以抽调出一帮儿童飞行员实习生。所以将来的空战情况必然就是经过第一批冲突以后，就只有美国才有空军了。由于空战本身的性质比海战更容易全赢或者全输，就像以色列和阿拉伯人的战争那样，如果你破坏了对方的机场设施的话，基本上对方的空军就全部报废了。以色列通常都能在开战第一个24小时就报废对方的全部空军，所以这比历史上最强大的海军强国能够实现的垄断还要大得多。比空军更高的，就是现在渐渐进入军事领域的高太空。高太空跟空军的差别仅仅是高度问题，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正在变得模糊起来。情况尤其是这个样子，估计开战几分钟，优势国家——其实也就只有美国——就能够瘫痪其他国家所有卫星的运动，使得依靠卫星的情报网络只有美国才能够独家运作。 主持人： OK，那这个我们也在这个方面感受到美国特殊性的部分。就是诚如阿姨所说，以台湾的例子，就虽然说我们是以空军飞行员的素质而自豪，但是的确就是也只有军事系统才在培育这个，那如果说打完了就没有这样子，对。好了，再想跟阿姨请教一个比较生活化的问题，就是说我们知道现代的这个体育活动，其实源流是由古代的这个军事训练所慢慢演变而来的，所以我们也可以看到说在这种民风比较尚古的国家，它的体育活动也会比较好，那像在我们东亚的这个台湾、中国、韩国那就是体育风气实在是不太OK这样子，但是我们现在也看到很多这个都会健身风潮，就是可能也是受这个美国影响，那开始很多的这个都市人也开始就上健身房跑步训练一下，保持自己的身材这样子。那想请阿姨跟我们讨论一下，这样子会不会有助于维护我们这个德性的提升？ 刘仲敬： 就是大城市健身房是怎样的，我不知道台湾的情况，但中国肯定是不行。因为健身房是一个卖卡的商业机构，它召集来的是彼此之间互不联系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买了健身卡以后，第一个月经常去，第二个月渐渐不去的。 6个月以后80%的人就是只交钱不去健身的。健身房经营者也只是要钱，你去不去健身跟他是毫无关系的事情，他只要把卡卖出去就行了。基本上没有什么人能够依靠健身俱乐部这样事情来形成社会联系的。 而这件事情就是说是，首先就要像是英国或者巴西的足球社区一样，优秀的足球选手本身就是社区的骄傲。像美国的橄榄球明星，他们在中学的时候就是本中学和本社区的骄傲的。本社区愿不愿意给本中学出更多的钱，就看我们班上有没有这样一个橄榄球明星。这时候他在全国还是默默无闻的，其实大多数人在全国都是默默无闻的，他们只是像《西罗普郡少年》所描绘的那样，他就是本郡的或者是本乡的骄傲，这就足够了。英格兰的力量就在于由英国小地主支持起来的本郡和本乡。美国也是这样，这些毫无知名度的小橄榄球明星才是美国的力量所在。健身俱乐部要发展到能够有类似社区支持的程度，我们这个俱乐部训练出来的人是我们社区的骄傲，而不是比如说凭他的广告，在全台北甚至全台湾都有人来买卡健身，但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根本不来，我只是赚了很多钱。这样的健身俱乐部，即使它健出来的优秀选手个人成绩很高，也是这基本上没有用处。可能还不如乡下的乡邻培养出来的本乡的英雄，虽然战斗力可能还不如那个健身英雄，但他始终是本乡本土的骄傲，跟乡亲们有密切联系那样来得好。 主持人： 这个阿姨提到一个重点，就是健身房，它就不是一个团队的运动，只是著重在个人的这个身材的练习，这样可能对这个帮助也不大。那就像我们台湾的经验来讲，像我们这个三级棒球，那打棒球，其实这个团队运动就是很跟这个凝聚力很有关系，所以通常打的好的都是像台东、花莲这种比较乡下的地方，反而这个成绩可以赢过这些大都市这样子。 好，那再来想请阿姨跟我们谈一下这个泰国的问题。就是说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个泰国的制度是我蛮觉得好奇的。它也是一个皇室制度，但是像现代的国家之后，我们知道以台湾跟日本来讲，就是说我们在现代化之后，那我们这个皇室或者是这些高级的贵族都放弃了这个一夫多妻，就是娶很多小妾的这种习惯。但是泰皇还是维持这个习惯，然后现在泰国皇室在泰国人民的心目中就是这个非常的形象不好。不像日本或是英国这种老牌的君主制国家，这个国民对皇室都有一定程度的尊重，但是泰国人的心目中他们皇上好像就是一个累赘，然后他们也表现不出什么德性，在这个COVID-19武汉肺炎的时候，这个泰皇还自己跑到国外去避难这样子。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跟泰国皇室的这个源流有所关系，请阿姨讲解一下。 刘仲敬： 这个其实基本上是一个曼谷和全球化的问题。就是泰国王室其实在明治时代是非常着意要废除一夫多妻制，采取一夫一妻制的形式，以便能够跟欧洲君主国进行交集。像电影《安娜与国王》就是描写这个时期的泰国状态，那时候泰国上层社会是急于西化的。当然这并不说是男人的品性有所改变，他们私下里不见得没有情妇，但是欧洲君主其实也是有情妇的，所以这一点并不重要。当时的泰柬，泰国和高棉，经常是上层人物把他们自己的情妇登记为家庭教师，然后以家庭教师的名义带到欧洲去。但是处理得不好的话，就是因此醋海生波搞出外交事件。 我记得以前西哈努克亲王玩花招，他本来是王位继承人，但他宣布他是像奥尔良平等公爵一样，他是共和国的爱好者。当然这是因应国际国内形势的变化，他不当国王，他要当国家元首，成立了一个假政党去进行选举。进行选举主要方式是让他的安全部长——我现在忘了他的名字——去殴打反对党的候选人，用这种拉丁美洲的方式赢得选举，然后他就民主地当上了国家元首，而不是国王，所以他就变成民主的代理人了。 当时被殴打的一些反对党候选人中间，有一个就是后来的波尔布特，当时他的名字还不叫波尔布特，也不是共产党员，而是民主党员。他这次被打了以后思想就变得激进化，觉得在资产阶级虚伪民主下不会有什么出路，妈的我还不如搞共产主义算了。而在这个过程中，波尔布特还遭到另一次暴击，就是他如果能够当上议员或者部长的话，可能他的女朋友还不会甩掉他，因为他的女朋友当时是高棉最著名的美女之一。但是竞选失败，前途茫茫，好像只能一辈子当穷教师以后，他女朋友甩了他，而且尤其糟糕的是甩给了我刚才描绘这个我记不起名字的安全部长。而这个安全部长已经有正妻了，他像西哈努克本人一样有无数的秘密情妇，于是他就把这位波尔布特的前女友以家庭教师的名义带到欧洲。因为西哈努克亲王后来任命她为驻英国还是驻其它哪一个国家的外交官，英国人就真的把她当家庭教师来对待，但是结果最后醋海生波，女人和女人之间打起来了。 这个女人就是波尔布特的前女友，跑到英国警察局要英国警察保护，说是她男人打了她，于是这个前安全部长就跳出来召集记者招待会，向全世界宣布柬埔寨男人自古以来就有打女人的权利，只要不打得太狠，为了维持家庭秩序这是必要的。他还给西哈努克亲王发了份电报，电报上说：亲王你放心好了，我会竭尽全力维护柬埔寨国家的荣誉，不能让万恶的西方媒体诽谤我们的国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外交官气急败坏地给亲王打电报说，你这位部长的行径让欧洲的舆论全都以为我们柬埔寨是搞一夫多妻的野蛮人，你可不可以让他赶紧滚蛋，不要在欧洲破坏我们的形象。 西哈努克亲王心里说：妈的，你连一个柬埔寨女人都搞不定，让我在英国人面前抬不起头。我老人家自己在法国搞了地地道道欧洲白种情妇都有一大堆，如果都像你这个样子的话，我们柬埔寨早就完蛋了。于是尽管他立下了伪造选举的大功，还是被亲王召回国去打入冷宫，再也没有能够出来。亲王本人私下里的情妇也是一大堆，各种人种的女人都有，但是从理论上讲，这些情妇都是不存在的。 泰国以前的先王，就是说泰国国王跑到国外去，在瑞士和法国住着不回来这件事情是有传统的。这本身不仅是为了王室个人消费，而且也有缓和政治冲突的因素在内，因为有的时候国王所代表的一方在政治上落到下风，比如说被推行激进改革的军政府所猜忌，他应该到国外去避避风头，以免曼谷的冲突太激烈。有的时候就是国内的两派或者几派斗争得很厉害，国王无论支持哪一派，都会破坏国内政治形势平衡。最好的话还是国王保持我是全民君主，对所有党派和人民一视同仁，远在欧洲，不卷入国内的政治纠纷，这样对王室和国家更有利。你们的各政治党派无论谁搞好或者谁搞坏了，都是你们政党的事情，跟国王和国家是没关系的，这样在你们把形势搞糟的时候，实在没有办法解决的时候，国王还可以从欧洲及时回来，大家至少还是愿意听听国王的话的，事情不至于闹大。这种事情对于立宪君主来说，整体效果是正面的，他在蓝色海岸或者在瑞士滑雪场花了点钱，相比起来是不算个事。 泰国君主制真正出现问题，也就是最近20年的事情，就是先王，好像是2016年，才刚刚去世那位老国王应该还是深得人心的。美国的泰国餐馆很多，我见到泰国餐馆，他们的墙上还挂着老国王，确实是非常英俊潇洒的像片。这个像片我一眼就能认识，因为老国王去世的时候，我正好就在泰国，当天在旅馆的感觉就是一早上起来怎么所有电视节目都没有了，全都在举行哀悼，而且在本来街道上或者是任何公园这些地方都经常可以见到老国王年轻时候的那个很英俊的照片。然后他一去世，新国王大概是不得人心，冲突就爆发出来了。 但是这里面的原因可能不能由国王和王室来找。因为新国王被说了两件事情，就是说他奢侈浪费，在国难时期到国外去消费，以及他自己搞各种女人，这些事情实在是以前的国王都干过的。搞女人这件事是男人的弱点，没有什么正面效果，但是危害性还不至于大到能够危害破坏王室危险的地步。到国外去这件事情其实是对于缓和国内政治冲突是有帮助的。像红衫军他信和黄衫军他们闹的时候，如果国王明确是站在某一方面的，这对君主制的威信就有害了。国王最好是置身事外，在欧洲多花一点钱，那不是事情。所谓国难当头也不是事情，二战快要爆发的时候，国王也是跑国外的，国王如果不跑国外情况反而会糟糕，因为国王如果不跑国外的话，他留在国内就等于是被激进派所绑架，等于是他支持了激进派的依靠日本支持对法国宣战的政策，那一下然后日本战败了，当时的暹罗是很有资格作为日本的同盟国，被纳入轴心国的范围被法办一下的。
如果国王在国内的话，苏联肯定会很高兴出现这种情况：没有问题，泰国全国都是法西斯分子，是日本的附庸，连他们的君主一起给我毁了，就像罗马尼亚一样。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本来是君主国，因为国王留在国内，结果就被当权的军政府绑架到德国那边去，军政府其实也不是真正的法西斯分子，他法西斯个屁。他亲德国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的外交上吃了亏，英法是条约维持派，不肯帮他获得领土，保加利亚人就认为只有德国打胜了以后，他才能够收回希腊的萨洛尼卡；罗马尼亚则认为只有德国打赢了，才能从苏联收回摩尔多瓦。所以他在外做一点法西斯主义的倾向，主要是希望得到德国军队的助力。但是因为国王留在国内，国家又靠近苏联，你只要打败以后，苏联硬把你算在轴心国范围内，连王室也给你废掉，你也没有办法。而泰国的情况就比较好，他的国王住在西方，国内上台了军政府，军政府得势的时候在日本的支持下夺取了一部分法属印度支那的领土的时候。
顺便说一句，我在泰国的时候还惊讶地发现，泰国还有一个节日是庆祝泰国对法国的军事胜利的这个伟大节日，他们到现在都还在庆祝，当时我的想法是：妈的，你们的胜利只维持了两年好不好？而且当时你们其实没有胜利：尽管法国本土已经被德国占领了，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海军还是把泰国的海军打败了。但是这时候日本人进来调停，法国由于在国际关系上处于弱势，他的本国被德国占领了，在远东的殖民军就只有这么一点，如果日本干预的话，他不怕泰国，他只怕日本。所以实际上是日本的调停使法国—尽管在军事上胜利了—还是把今天柬埔寨的一部分领土，马德旺这些领土，让给了泰国。泰国说这是一个重大胜利，其实从军事上来讲，它是被法国殖民者打败的，而且二战结束以后，盟国又迫使它把这些土地重新交给法国。所以这种事情好像很难算是胜利，但是泰国人直到现在还在纪念它。 Anyway，如果这时候泰国国王在国内，他必然会虚拟故事地策应军政府，表示我们光复国土，那样的话就是将来盟国追究战争责任的时候，不仅军政府要滚蛋，国王也跟着滚蛋，泰国变成共和国。泰国如果变成共和国的话，在越南战争的时候多半就跟高棉和老挝一个下场，就变成共产党的领地了。就是因为国王在外国，他才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国内政府是军事政变产生的，你看， 对不对？在军事政变产生以前的那一个比较中立，甚至比较亲英的政府，才是我国王信任的政府。后来军事政变上台的这个亲日派政府不代表国王和人民的意志，然后海外流亡的泰国人，那就是一个自由泰国组织，国王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个组织才是我的组织，国内的政府是伪政府，全是他们的错，让我们把他们法办掉，所以我们是盟军一边的。所以，很神奇，泰国始终没有被算在轴心国里面，没有被算在二战战败国里面。其实法国既然变成了战胜国，那么泰国按理说是应该变成战败国，就因为国王在国外，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而国内的党派压错了宝，但是没关系。它压错了宝，它是政党的问题，不是国王的问题，你们给我滚蛋。国王还在，国家君统还在，所以泰国的国家利益没有受到损失，这就是国王在国外的好处。 像红衫军以后的冲突，如果红衫军势力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信实际上是得到了泰国大多数外省的支持，而曼谷人很想借国王的力量出来压倒他信。这种情况下国王本来就是应该去国外的，他在国外玩一玩女人，花天酒地一下不算个事儿，如果他明确地站到支持或者反对他信那一面，无论站在哪一面，对宪法的平衡和国家的利益都是损害，所以他就是不应该留在国内。这种事情等于说是，搞民运的青年学生自己不懂得历史，也不懂得宪法平衡的道理，把这件事情当做国王的罪行，其实这恰好是他的功劳。 所以问题就在于为什么以前会被当成功劳的事情现在会变得不能容忍？这里面关键就在于超级大都市曼谷的出现和随着全球化才出现的巨大的曼谷中产阶级人口。这个因素在二战以前不存在，二战以前的曼谷跟泰国其它城市差别不是很大。泰国是一个封建王国，就是泰王跟其它各邦的封建领主之间是一个周天子和诸侯的关系，他经常要住到其他它邦去。曼谷相对于其他各邦来说优势也不是很明显，是欧洲国家来以后曼谷的优势才有所突出，但是还没有到达超级人口的地步，泰国当时也没有很庞大的工商业。今天泰国变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曼谷，一个是泰国。泰国以外的各邦仍然是封建性的小邦，有些邦的人口是寮国人口占优势，有些邦的人口其实是高棉人口占优，但根本没有什么关系。泰国名义上是民主共和国家，但是内地各邦的封建性仍然很强，他们认的不是民主选举，一人一票民主选举给予曼谷的优势太大了，他们认的就是国王本人，国王和王室，他们是忠于国王和王室的，但是对于曼谷人他们并不看得顺眼。 传统的做法，就是1990年以前的做法是，曼谷的中产阶级往往会产生一个要民主的党派，要民主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曼谷人口最多。要民主就是曼谷的党派会占据极大的份额，能够执政。外邦，就像美国中西部各州，人口很少，但政治地位却很重要。如果美国完全按照人口选举的话，那纽约和加利福尼亚就包办了华盛顿政坛，美国就是民主党永远执政，那样美国就没有他今天的战斗力了。泰国也是一样，泰国的军队主要来自于外省，而不是曼谷。曼谷的中产阶级能够挣钱，但是也没有什么军事传统，所以泰国军方像是荷兰的奥兰治家族一样。 荷兰的政治斗争主要是什么？无比强大，富可敌国的阿姆斯特丹——一个阿姆斯特丹比荷兰除了阿姆斯特丹以外的其他地方再加上全欧洲加起来还要富裕——跟奥兰治家族斗争。当然荷兰其他各邦，尤其是阿姆斯特丹以外的7省联盟当中的其他内地5省，非常害怕被阿姆斯特丹的资本家当甜点吃掉，他们的政策就是拥护奥兰治家族来压制阿姆斯特丹的共和党人。阿姆斯特丹因此觉得自己是共和党人，妈的我们受到了万恶的奥兰治家族的压迫，没有奥兰治家族，荷兰就是我们了。而正是因为这样，荷兰其他各省，内地5省才非要支持奥兰治家族搞政变。大仲马有一部小说《黑郁金香》描绘的就是这个政变：曾经打败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伟大领袖德威特（Johan de Witt），他是阿姆斯特丹共和党的主要领袖，他把年轻的奥兰治公爵驱逐出境，率领荷兰海军歼灭了英国海军的主力，沿着泰晤士河而上炮击伦敦，使得伦敦人纷纷带着自己金银器皿下乡逃难。自从诺曼征服以来，英国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国耻，在海上被打败，敌人一直打到伦敦城门口。但是尽管他立下这项功劳，他还是在下次政变当中被奥兰治党人杀掉了，荷兰的政局永远是这样的震动。 所以二战以后的泰国政局就永远是曼谷民主党人和内地保王党人之间的斗争，保王党人往往会以军事政变的方式夺权，因为他们的人口太少，而泰国的选举制度不像是美国，如果泰国实行联邦制的话，一邦一票的话，泰国就没有必要发生军事政变了。但是要照一人一票的话，往往就是首都曼谷市民支持的民主党派获得执政权。而外邦曼谷以外的地方因为没有办法通过民主制度在政权中获得代表，只有依靠军事政变了，因为是他们的子弟来当军官维护泰王国的。
但是90年代以后情况渐渐发生变化，他信的产生改变了一切。为什么泰国王室对他信非常看不顺眼呢？原因就是他把外省的保王党和拥护军队的宿地变成了政治精算师他信的基地，他信第一次颠倒了曼谷中产阶级和外省封建势力的政治对比。本来外省封建势力是亲王室亲军队的，曼谷中产阶级是亲民主党派的。他信用他的民粹主义、福利政策——这政策并不新鲜，就是第一世界大战前后的社会民主党政策：人人有医保，建立农民的经济联合来保存农民利益——征服了外省，获得外省的大量选票。本来以民主党派自居的曼谷中产阶级突然发现他们自己相对于外省的优势在他信政权下要保不住了。而他信本人的民粹主义作风，当然在旧的政治寡头眼里面会引起极为不良的感想。 这就是日本政治世家对田中角荣的感想，田中是一个平民子弟，跟麻生这样的政治世家是不一样的。这倒也罢了，他上台靠的什么？不就是靠贿赂腐败吗？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呀，给你好处给我好处，没有什么荣誉感。贵族是最讨厌这个的，贵族认为我们对国家效力是倒赔钱自掏腰包，为了荣誉感和原则。你他妈的把政治搞成精算，纯粹的利益交换，像商人一样，我给你这个，你给我那个，我们拿着算盘再算一算，是你给多啦还是我给多啦，然后我们再割一块肉来打平。这样庸俗的政治，高尚的政治豪门是看不顺眼的。他信就是田中角荣这样的人。对于政治寡头来说，你搞得好，妈的这是什么来着？就是美国弗吉尼亚王朝看着杰克逊的政治分赃制一样，就是纯粹要好处的交易嘛。这对军人来说尤其是不合适的，军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谁能够拿出来交换他的生命呢？只有国王和荣誉，他们交换得到的是荣誉，所谓宁可死也不愿意完不成职守。你这种政治利益的交换，对于牺牲自己生命的军人或者是贵族来说就是一个侮辱。 但是没有办法，按照一人一票原则，你他妈的凭这套政治交易的腐败手段居然上台了，而且这一次不妙，你占有了我们的拥军宿地和拥王室宿地，结果反而是泰国中产阶级打出我们热爱国王的口号，要去打倒他信。但是国王从传统上来讲，对曼谷的中产阶级并不看得顺眼。他对两方面都看不顺眼：一、外省的封建势力是我们的政治根基，你在外省搞民粹主义运动，就是把保王党的政治根基夺走。就相当于韩国瑜如果在高雄站住了，那就是要把绿党的政治根基夺走了。民进党或者是任何绿党都不高兴韩国瑜永远在高雄扎根，而他信的意思就是他要永远在外省扎根。那样的话，外省的封建势力就要渐渐萎缩消失。二、如果他的民粹主义政策成功的话，那么外省就不再会是泰国军队的靠得住的兵源了。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泰国政治体系当中，军队占了半壁江山。这事怎么能够容忍？总得把他信赶出去。但是把他信赶出去靠什么呢？难道靠曼谷的中产阶级？曼谷中产阶级在1990年前一直自以为是民主党和反对国王的，现在他们被他信打压以后，机会主义跳出来拥护国王，无非是想把国王当枪使嘛。我们能够相信这些混蛋的效忠吗？这就像是宣统皇帝绝对不会相信国民党一样。是国民党扒了他们家祖坟好不好？就算是共产党打过来了，他也不会相信国民党对他做出的所有承诺吧？找谁也不会找国民党。结果王室就陷入了两难局面。 在这种局面之下，王室暂时淡出一下，到国外去走一走，不是坏事。如果跟着曼谷政治寡头去打他信的话，那么在外省人看就是国王背叛了我们。他信毕竟给了外省很多好处，国王倒向曼谷中产阶级，失去了外省的封建纽带，那么泰国的军政就完蛋了。但是反过来容忍他信也不行，容忍他信就等于说是外省的民主化和社会主义化。外省的农民拿了他信的公费医疗的好处，依靠他信的泰爱泰党的组织，而不再依靠传统的跟国王关系密切的封建势力。经过几代以后，那些封建势力渐渐不行了，那么王室根基也会动摇。所以王室对两方面都不满意，却又找不出什么办法来。这就是他信时代以后，泰国政治局面的根本性改变。这对于君主制和泰国的国本来说都非常不利。但是之所以产生这种局面，归根结底就是全球化。泰国经济从账面上得到很大发展，但是国家的根基却动摇了。账面上很大发展就是制造出了超级城市曼谷。泰国的GDP大部分依靠曼谷提供，因此破坏了泰国原有的政治平衡。曼谷成长出来的新一代对王室不再有原有的尊重，他们看到他们的老一辈采取机会主义政策，以前自称为民主党，但是在民主宣言中赢不了，被他信打败以后，却又毫无原则地宣布他自己是保王党，希望把国王拉过来，而国王却不见得能给他拉过来。这些做法使得他们对老一代的寡头政治家整体上失望，走向激进民主主义道路。幸亏现在已经没有共产国际，否则共产国际肯定会插一手。 但是即使这样，他们的存在，说老实话，他们代表什么？他们跟美国的西雅图、芝加哥这些城市的政治黑帮一样，代表了全球化最坏的弱点。他们是曼谷的无根人，他们的经济利益来自于美国的美元输出。美国的美元输出到曼谷，制造了曼谷的出口导向型产业，维持了泰币的币制和国家的财政收入，因此也产出了他们这些跟过去的原有的封建社区没有联系的居民。他们自然地热爱大众民主和一人一票，感到在泰国的立宪君主制下，民主体制只是表象，骨子里面是王室、军队和各路政治寡头分赃，因此他们要刷新政治局势。但他们是无根人，离开了曼谷的大城市就得不到任何人的拥护。他们的政治声势虽然大，其实可以一击击破。如果是以前的话，90年代以前的话，他们这样搞是会制造出军事政变的，而且军事政变军队一旦进城，曼谷的乱局就会平息。 但是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A、军队、王室和外省之间原有的封建联系在他信时代时候遭到破坏，无法做到协调一致。 B、军事政变可行，实际上是双方默契。被军事政变打倒的旧政府——通常是腐败政府和他们的支持者——一看到军队进城了，就像是美国政治家默认选举失败一样，他们会默认自己失败，撤出去。如果人民不肯默认自己失败，像他信时代以后搞出来的那样，红衫军和黄衫军在街头打架，军队接管以后他们也不理军队，这是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那就麻烦了。军队能够维持威望，是因为在人民的心里面，军队一进城，大家就可以过平安日子，而军队并不杀人，军队从来不杀人。如果军队进城要像缅甸军队这样，进了城就要杀人才能维持秩序的话，那么人民还会信任军队吗？人民如果不再信任军队，军队也就不再能够发挥它传统的宪法作用了，所以军队不敢进城。万一军队进了城，这一批的激进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政党一看军队进城就自己偃旗息鼓，人民就感到了军政府等于和平的好处，而如果进城以后变成缅甸这种局面，军政府跟学生打架打出人命了，军队的威望丧失殆尽，甚至失败的学生变成恐怖分子，人民以后就再也不会信任军队了，维持泰国稳健的第二张牌，王室以后的第二张牌军队牌就要失去作用了，所以军队不敢进城。 而王室的形象好不好，这是人民的主观看法。人民如果信任王室的话，摄政王搞多少个情妇他们也不会管的。他们只看到法国在共和国和拿破仑统治之下经历了政治专政，而我们英国因为有国王，仍然是自由的。你搞几个情妇算个屁，即使你自己不行，你的子女维多利亚公主上台以后，王室的风气自然会正起来的，我们等得起。所以他们反而在这个时期最为热爱王室，因为有法国革命和拿破仑跟他们做对比。而现在泰国王室之所以不得人心，其实主要就是在曼谷中产阶级当中变得不得人心了。而他们在舆论上面，在海外舆论上掌握着一个跟自己真实的政治势力不成比例的发声渠道，所以给人一种印象，就是王室是真的不得人心了。但其实王室现在的做法，第一，它不是最好的，跟以前比起来的话，实际上王室原有的政治资源已经受到严重损失；第二，在现在的局面上，除了小国王个人的弱点，他和他那些女人搞那些事情，被女人操纵和为了女人的原因搞出来的这些事情，肯定是负面因素，这个是对王室不利的。但是撇去这一点，王室现在这种避免回国参加政治斗争的做法其实是对的，是在已经很糟糕的局面当中，避免情况进一步变得更糟糕。大家虽然骂国王不回国，但是国王回了国怎么办？你说让国王支持哪一方？支持学生革命吗？支持曼谷的寡头政权吗？还是支持军事政变？无论哪张牌打出来以后，王室和国家的命运都会变得比现在更坏。所以国王和他的顾问采取了目前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避开政治风波，你骂就骂吧，骂我但是我的手上没有沾着血。就算我不行，人民还可以说：「我们至少曾经是非常爱老国王的，所有人都爱老国王，无论是他信还是他信的敌人，他们都爱老国王。就算现在的国王不行，他还有儿子孙子，他又不会永远活下去，我们等得起，现在国王会死的，等他死后新国王还是很有希望的。」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指望目前的局势过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如果国王亲自回来，以支持任何一方面的形式参政的话，这方面的好处就会丧失，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国王就是不应该回国。
主持人Jimmy： 好，感谢阿姨精彩的分析，那今天时间也差不多，那我们这次的访谈就到这边。好，那我们下下周再见，谢谢。阿姨。
